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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和缘一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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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你这种想法也很有趣,不过是为了家族能延续的挣扎生,和飞鸟走兽渴望存活的信念相同。”
他垂下眼,忽然变得温和。
“为了一个后世无人记起的姓氏,让族人前赴后继地去死。只因目光所及唯有这些,便只能执拗地走在所谓的正道上,这模样也很有趣。”
弥生像开了刃的刀锋,毫不遮掩。
刀刀捅入家主的心口,他觉着见血出的不够多也不够漂亮,于是又补了几刀——
他干着这种事情很熟练啊。
“你恨的是缘一打破了你心中对于家族传承秩序的不稳定性,更恐惧幼子将来可能被旁人利用,引发兄弟相争,而自己年老无力阻止,缘一作为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子,成了你这份偏执与恐惧最安全的迁怒对象,你不敢直面自己恐惧的未来,用憎恨掩盖自己的恐惧,是最低级泄愤的把戏,在尚有武力施展暴行的年纪尽数表演,粗鲁且丑陋。”
弥生收拢了下袖口,骤雨连绵不绝,他都听烦了,也做好了被家主砍的准备,可男人只沉默着不断握紧刀柄,指节紧贴鐔的内侧,犹豫是否出鞘。即便愤怒直冲头顶,家主仍是忍着拔刀砍死眼前这不断挑衅他的医者。不过弥生也很好奇,家主的下一步会如何?
一般情况下,被平民如此冒犯的贵族都会暴怒,正如继国家主刚才的表现,他见过太多。如果就此砍杀他,他正好伪装死亡离开继国家。
可万一他没有这么做呢?
弥生思绪一顿,他不觉得继国家主有那么大的度量。
可事实令他错愕,男人压着愤怒,目光直视前方没停留在他身上,径直走过他身侧。
错肩的同时,他听见那轻飘飘的耳语。
“把你所学的一切都交给那孽子,然后滚出继国家。”
弥生微微一怔。
他尝试理解这番话。
什么叫“把你所学的医术教给缘一”
如果缘一学会,他便有了正当身份立足于继国家,不再是降生起就被视为灾祸的幼子身份,而是一个能助力军队的医者,还是说能够变成一把合格的磨刀石?能给继国家带来点价值?
他到底怎么想的?
弥生的思绪出现短暂空白,很快又变得平静。
不管家主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区别。
————
脸颊高高肿起,痛的厉害,严胜只好侧身窝在棉被里休息,脑袋里反复回想着父亲大人严苛的责骂声,如同小针密密麻麻的扎在他的心口,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可他不能去找母亲诉苦,母亲看到他的模样只会哭的更厉害。母亲和缘一同样是需要他保护的对象,比起让她们看见自己的软弱,严胜宁愿把所有的压抑和愤懑都咽进肚子里独自承受这一切,他必须成长为能为珍视之人遮风挡雨的存在。
推拉门忽然响起细微的动静,雨声飘入屋内。
“谁!”严胜掀开棉被,警觉的转头,下意识想握住枕边的佩刀,手下一空,这才想起自己的佩刀早就被没收的事实,失去安全感来源的严胜有些慌乱。
一道浅色的人影,束着长生辫,
身着淡色羽织,穿过月色,
皙白的指节撑住木门,真容在雨幕中愈发清晰。
是熟悉的苦涩药汁子味,严胜下意识松缓紧绷的肩头。
等距离近了些,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传来。
严胜顺着那手目光向上移动,黑夜下率先看清的是那对樱色的三花状的瞳孔。
这个家族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独特的瞳色。
他曾经问过那个人,为何会有这种颜色的瞳孔。
那人安静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很久以前,眼睛还不是这样。”
“只是很淡的瞳孔颜色,应该是被血染的颜色吧,可若是被血浸染的颜色也不该这么浅。”
“为什么会被雪染呢?”小孩的思维很单纯,再加上日语中雪和血的发音非常相近,听觉上极其相似,他误认为是冬日里的雪花。
“因为被挖出来了。”
啊?
被什么挖出来,雪吗?
严胜怔了下。
也就在这时,情绪使然,他抬眼看到那对粉眸子的颜色似乎更重了些,更艳了些:
“是实验哦。”
“试试看再接上去的新眼珠能不能看清呢。”
像给人偶娃娃换漂亮的玻璃眼珠那样啊,严胜见过那场面,家族里旁系的幼女很喜欢摆弄那种玩偶,央求着疼爱的长辈购置了许多不同颜色的玻璃珠子,当做眼珠换上去。
不过换上去的前提是要把原来的眼珠子扣下来呢,孩子们很熟练这个过程,做得又快又好,也不会伤到玩偶漂亮的脸蛋。
“所以能看到嘛?可以看清吗?”
“可以的,毕竟操刀者是我的老师呢。”
严胜从回忆中剥离出来,发现趁着夜里钻入他屋中的人是弥生后松了口气。
可被弥生上医高大的身形笼罩时,又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在心中比划两个人的个头,估摸自己到十六岁的时候应该能有弥生上医那么高时,神情才放松些。
好好吃饭的话,或许还能超过他的个子呢,毕竟上医的个头在成年人里不算拔尖的,严胜心想。
“弥生上医,你夜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缘一有事?”他结结巴巴的说着,提到缘一时有些紧张,语气也变得急促了点。
真有意思。
明明是很少见面的两兄弟,却互相挂念着。
弥生看着那小孩头顶的发旋,按照民间流传的说法,一好二倔三斗狠。
嗯,整整齐齐两个旋,是个倔脾气的小男孩——
弥生扣了些药膏,在掌心化开后抹在他脸上。
严胜被凉的浑身一机灵。
但下一秒,他听见弥生浅淡的嗓音说:“你过了武士礼吗?”
严胜瞳孔一缩。
那是继国家的人称为武士前必须经历的考核。
亲手斩杀一人。
严胜沉默着摇头。
“可能是罪人,也可能是流民,抛开那人的身份和世人给的定义,那是一条同类的命。
如果觉得良心不安了,可以在行礼前多问问老师这个人都犯了什么罪孽。
偷窃?伤人?武斗?都可以,接着认定这个人所犯下的错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就行了。
握紧刀,狠狠砍下去——
要瞄准他的脖颈,刀要快加狠厉,这样犯人不至于经受太多痛苦。
第一次杀得最好是犯人,这样心里能好受点,把生命的重量从心里头减去,慢慢变成数字才行。”
弥生想了想那场面,怎么说呢,应该蛮有趣的,他见过别家的少爷进行武士礼,有的忍住了,有的当场昏死,不过更多的还是承受住了考验。因为在行礼前会时不时那野物练手,等到了武士礼时,闭着眼睛做就行了。
怎么没反应?
大约四五秒后,他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还小呀。”
“四岁了,还有六年时间磨砺呢。”
这话如判死刑,严胜整个人瞬间僵住。
弥生没有意识到这番话给幼小的严胜带来多大打击,他只是直白的阐述一段即将发生在严胜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事件而已。
所有武士家贵族的孩子必将经历的过程,即便那个过程会摧毁一个孩子的纯真,可地狱般的试炼过后,孩子总会再造出一张新的适合这个时代的外壳,麻木的活着。
严胜得仰头才看得见眼前人,毕竟年岁的差距就摆在那儿。
何况弥生的皮肤白得反常,绝非常人健康的棕调底色,是瓷白到凝神便能看清皮下细红血管的程度。这份白透着本能的违和,生生添了几分鬼气。
于是——
他本能的伸出手,逆着月光,想凭借触觉来确认眼前的弥生是活生生的人,那鬼般森白的男人却偏身躲开了。
严胜难过的垂下脑袋,像雨季中蔫蔫的麦穗,弥生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他伸出食指,指甲圆润平滑透着粉白色调,轻轻点在严胜的额头。
他歪头问:“你要做什么?”
严胜低声:“想碰碰你。”
“为什么?”
“弥生上医不像人呢,想确定下您有没有温度。”小少爷用脆脆的调子说着讨打的话,坦坦荡荡。
“哦——”弥生恍然,“我还以为你快要被吓哭了,想要个拥抱。”
严胜怔了下,又垂下视线:“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
“拥抱...我想要...”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啊。”
被捉弄了——
严胜深呼吸,扬起脑袋,正欲呵斥这不知好歹的家伙离开,忽然被人钳住腋下,双脚凌空的瞬间他慌张的蹬了蹬腿,脱离温暖的棉被,他跌入一个满是湿气和苦味的怀抱中。
严胜:“......”
像应激中的小猫那样,瞳孔圆怔,视线没有集中在任何一处,整个毛发也都炸起,怪好玩的,弥生捋了捋他脑袋上翘起的几缕碎发,下巴轻轻搭在他的头顶。
“感觉如何,有被安慰到那颗恐慌的心吗。”
严胜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只能判断他此刻的语气很轻松,应该不是在恶作剧吧?
透过肩头和发缝严胜看到了窗外的雨,墙角种植的红花,叫什么来着?虞美人——
是母亲大人忠爱的花,于是家中种满了这个品种的花。
他小心地握紧那一缕长生辫,点点头,又摇头,认真说:“好冷。”
上医的身体好冷,这个拥抱更像是被一个散发着寒气的人形冰室钳制住,感受不到任何暖意,比起给予安慰,严胜更像是那个分享温暖的主体。
弥生愣了下,他确实忽略了这点。
他的体温早就不是正常人类范畴。
“抱歉——”
他松开手。
可怀中的严胜却缩了缩,脑袋扎进他胸口,闷闷道:“不过我会适应的。”
不能和母亲大人撒娇求安慰,也不能让父亲看到自己软弱的那一面,那就只好拜托弥生上医承担他的委屈啦,毕竟是他戳破了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的坏人啊。
严胜扁了扁嘴,悄悄地用男人的衣襟抹去从眼角偷跑出来的泪水。
弥生:......
他下意识朝后靠,另一只手半抬着虚虚的揽住小少爷的肩头。
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别人身上,并且同样喜欢用手指交叠扣紧抵在后腰,有点膈人,不是很舒服,毕竟指骨抵在后腰上,紧实如同子母锁,想硬挣开都难。
弥生表情有些微妙:“你和缘一还真是亲兄弟啊。”
两头喜欢用手臂锁人的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