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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只有那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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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闻言,原本平淡的小脸眉头紧蹙,忽然从石凳上站起身朝药房走,很快又攥着一瓶药膏走出来。
稚嫩的弟弟一声不吭,小心翼翼的扭开药膏,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又倒了点温水,笨拙的拉过严胜的手小心替他擦拭着,再将药膏轻轻涂在新鲜的伤口上,涂完在用绷带绑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严胜随即仿照,为缘一处理伤口,可不同于自小在药屋长大动作娴熟的缘一,他笨拙且生涩,指尖抖得厉害,擦药膏时没掌握好力道,白色的药膏几乎沾满了缘一的整个手心,连指缝里都蹭得满满当当。
他手忙脚乱地想拿帕子擦,又怕碰疼了缘一的伤口,只能用指尖一点点去刮,越忙越乱,药膏反而蹭得更匀了。严胜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小孩脑袋晕乎乎的想:原来帮人上药竟也是这么复杂的事情,根本不像缘一做时看起来那般简单。
风带着草药的清香穿过药架,拂过两个孩子的发顶。严胜看着平淡迟钝的弟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伤口,忽然觉得他们俩好像也没那么不一样,缘一不懂剑术,他不懂药理,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不完美的小孩。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弥生轻飘飘的嗓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子里的人听见。
竹帘被学徒撩开,弥生站在门口。
一身素色和服沾了些草屑,神情温和却沉稳。
他对面站着两名身着继国家武士服的家臣,腰间佩刀,神色肃穆。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备好预防痢疾的药物,请你放心。”
领头的家臣面色稍缓,抬手拍了拍弥生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方子抄给军医一份,此次战役若是大胜,你功不可没,家主大人定是要奖赏您的。”
“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弥生的目光扫过天际沉沉的乌云,随即温声提醒他,“看着天色怕是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雨后的路湿滑难行,多当心脚下,多田将军。”
家臣们闻言抬头看了看天,不再多言,颔首示意后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篱深处。
弥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院内,恰好撞进严胜略显局促的眼神里,少年正慌忙将绷带藏到身后,耳根泛红,显然是怕被追责偷溜之事。
而缘一则早已跑到弥生脚边,小手拽着他的衣摆,把方才攥着的三叶草塞进他掌心,那是药田里长出来的废草,弥生不晓得这孩子为什么总喜欢摘来送人。
弥生低头揉了揉缘一的发顶,也不点破他偷玩的行径,只是说:“快要下雨了,严胜殿下也早些回去吧,莫让夫人担心。天气转冷,白日里让芥子为你热好姜汤,驱驱寒气,免得落下手腕酸痛的毛病。”
只要弥生回来了,缘一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呆在弥生身边,也不说话,可弥生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像株刚冒出嫩芽的藤蔓,依附在弥生身上亦步亦趋的生长。
严胜紧绷的肩膀松开,对着弥生微微颔首:“多谢上医。”
他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玩三叶草的缘一,缘一仰头看着他,手攥紧了弥生的衣角。严胜掐了下他的脸,笑吟吟说:“哥哥走啦。”
雨很快下起来,淅淅沥沥的落在庭院中。
弥生正跟学生们搬晒干的药草,忽然注意到石凳上遗漏的那盒伤药,联想到严胜离开时缠着绷带的手,他嘱托学生尽快把药筐搬进药房后,拿着药盒出门。
弥生打着伞走过庭院,慢悠悠的走着。
小孩步子小,又是下雨天,总是跑不快的。
抱着这个想法他绕过拐角,眼中捕捉到了那抹鸢紫色的袍子。正要张口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严胜。
“啪——!”
严胜一个踉跄摔倒,单手捂着肿胀的右颊,心虚中带着几分无措,语无伦次的唤着尊称。
“父…父亲大人——”
“严胜!你太让我失望了!”
弥生没有上前,伫立在拐角处听着老子训斥儿子,继国家主是个说一不二的男人,即便差点把老婆逼得要自杀,嘴巴也没服软道歉,尊严比天高,贸然上去阻拦他恐怕会被继国家主认为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可转念一想,他本就不想再留在继国家了。
没有错,这些年夫人避他如蛇蝎,弥生见着没有机会,便动了离开的心思,等缘一把他教授的药理彻底学完,他就能走了。
难过是有的,更多是遗憾。
他这一生总是被如朱乃这般纯粹美好的人所吸引,不过这类人同样也执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享受她的爽快,就得承受她的极端,爱其烈容其偏。厌烦到不至于,只是有些麻烦。
回到现实中,严胜北父亲的呵斥声震得耳尖发麻,他垂着头,捂着发烫的脸颊,指节用力到发白,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脸颊是滚烫的,可木质地板冰冷的凉意从手掌传透全身,解释的话语和慌乱求饶的语调一股脑堵在喉咙间,逻辑乱作一团,如浆糊般反复嗫嚅着:“是儿子错了,对不起父亲大人——”
继国家主冷声:“知道错在哪吗?”
严胜答得磕磕绊绊:“是儿子行事莽撞,让家族蒙…家族蒙羞…让父亲失望了。”
“是去见缘一。”家主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千叮万嘱让你离他远些,你偏要忤逆。”
“他出生便是家族的灾厄,本欲溺死在襁褓,若不是你母亲拦着,能容他活下来本就仁至义尽!你次次去见那不祥之人,是想给家族带来灾难吗!”
继国家主几步上前握紧严胜的衣领,力道之大:“我让你离他远些,是不让你被污秽浸染,是为继国家的脸面着想!你呢!非要和那东西牵扯不清,你想和他一起做家族的污点?”
严胜被攥得喘不过气,眼中有泪闪烁,闷声道:“儿子不敢…”
“最后一次,若往后再让我看见你跟他有半分牵扯,不光是你,我连他一并弄死,听懂了吗?”
严胜咬着唇:“儿子听懂了。”
“从即日起你那柄佩刀收了,禁食三天,认真思过,若下次再见你剑术无进步,就再不必提身为继国家剑士的身份!”
——
严胜离开后,家主瞥向回廊拐角,低声呵道:“滚出来。”
一道浅淡如幽鬼的身影在雨幕中显现,他右手握着一柄油纸伞,瞳孔浅淡如樱,是弥生上医。
弥生微微颔首:“家主大人。”
家主沉脸发问,语气笃定:“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只听了后半段。” 弥生垂眼避开他的目光,“严胜少爷心性执拗,这般惩戒于他无益。”
家主冷嗤一声,语气硬冷:“继家的事还轮不到外姓医者置喙,安分守己做你的事便可。”
弥生叹气:“我能理解你对缘一的厌恨,源自你内心深处对长幼失序的恐惧,更恐惧应仁之乱在继国家重蹈覆辙,这些我都懂。”
雨幕中,弥生望向他的目光凝着一丝异样的情绪,那不是人的情感,也不是共情或惋惜,而是某种高微生物看待另一物种的悲悯。
不用争夺资源,无需考虑后代的生存、家族荣光延续、扩张领土,也不必经历天灾人祸,因跳出这一厮杀循环,才有闲情逸致的观赏眼前之人为了繁衍进行的——斗兽游戏。
无论谁被这种目光扫视到都倍感不悦。
那是一种尊严与为人的意义被轻践的蔑视的眼神,即便视线的主人毫无恶意,不过是寻常看着眼前一切,继国家主的怒火还是瞬间烧至顶峰,一触即燃。
“弥生上医,很是傲慢呐。”他怒极反笑。
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贱民,用流于表面的恭顺礼节当做面具,怪不得啊,他总瞧着这人不顺眼,那股诡异的违和感,终于被他抓了个真切。
是傲慢。
一种由时间认知沉淀出的傲慢,让这人敢摆出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
那双下垂眼看起来太恭顺谦和了,也就让人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好欺负,好拿捏的错觉。实则是个连正眼平视他人都不屑的野狗。
“把自己放在神明的位置窥视他人,会产生愉悦心情的异类,有为人的自觉吗?”继国家中用阴冷的语调低声道。
这种目光,他只从神巫和天皇大人身上见过,那是一种天生将自己视作高等存在的自觉。
可实际上,在这个战国时代,无军队支撑的大名也不过是各族当做旗号,用以宣战的幌子罢了,何况一个无姓无籍的贱民。
弥生重新开口道:“我想您误会了什么——”
家主那番隐忍中带着点扭曲的表情,总让他有种古怪的别扭感。
就像在斗兽场中获得胜利的兽王,原以为自己能傲视万物,却忽然发觉这片土地有千千万万个斗兽场,而他不过是其中一座牢笼的兽王而已,恐惧中边庆幸自己活下来边欣赏兽笼中其他野兽伏地挣扎,大脑还来不及享受片刻的愉悦,眼眸一转,便看到那高悬的牢笼上站着一个人。
没有错,是人。
只有那一人。
以平淡的目光,俯视着笼中所有。
干干净净的,不用抢夺生的权利,因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行使权。
这巨大的落差,几乎将兽王的信念彻底击溃。
可这不是斗兽场,也不是牢笼,弥生也不是那牢笼之上唯一的看客,继国家主那看似洞悉一切的神情,也不过是另一种蔑视自己努力的解读。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能想到这些对身为人类的继国家主而言已是一种进步。
“所有人都一样,死后不过一抔烂泥。”
弥生细想了下,觉得家主大人扭曲的神情很有趣,恨不能一刀斩了他,偏又碍于其用处,这份厌恨被死死摁着,进退不得。
豪强贵族历来桀骜
弥生想,或许他该服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