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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中送炭暖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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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第一场暴雪,连落了三日未歇。紫禁城的红墙金瓦都裹在茫茫白雪里,宫道上扫出的窄路很快又被新雪覆盖,连平日里往来穿梭的内侍宫女都缩着脖子,鲜少在外走动。冷宫的院落更是连扫雪的人都没有,枯枝压着厚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破了洞的窗纸上,衬得屋里愈发冷清死寂。
纪寰卿躺在冰冷的榻上,意识昏沉。前两日他冒雪去宗人府送折子,回来就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头沉体乏,到昨夜陡然烧了起来,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身边伺候的老内侍见他失势不受宠,索性偷摸躲去偏房赌钱,整整一日没露过面,任他一个人在榻上烧得昏天黑地,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他本就自幼底子弱,母族出事之后在冷宫里熬了数年,元气早耗空了,这场风寒来势汹汹,烧到后半夜,人已经有些发懵,只裹着薄薄的旧棉被,在寒夜里打着寒颤,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恍惚间,他似乎听见屋门 “吱呀” 一声轻响,有脚步声极轻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雪粒的寒气。他以为是那老内侍终于回来了,想开口骂一句,喉咙里却只溢出一点细碎的气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来人没说话,脚步停在榻边片刻,随即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那触感很轻,带着点薄茧,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动作克制得近乎恭敬。纪寰卿迷迷糊糊地想,不是那老内侍,老内侍的手糙得很,也从不会这么轻。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只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在榻前,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光影里,肩背挺直,像一杆立在雪夜里的枪。是观止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又沉入了昏沉的睡意里,只剩一点模糊的意识,感知着那人在屋里走动的细碎声响。
观止玄是入夜换岗时发现不对的。他本该在院外墙头值守,按暗卫规矩,非主上召见不得擅入院内。可他守了两个时辰,屋里始终没半点动静,连往日里深夜翻书的灯烛都没亮,风雪又大,他心头莫名一紧,思忖片刻,终究是翻进了院子,轻轻推开了屋门。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热气,榻上的人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裹着被子还在发抖。观止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多耽搁,转身去了外间的小灶屋。灶上冷了许久,他利落地生了火,找出平日里藏着的草药 —— 那是他早前就备好的,知道冷宫缺医少药,便偷偷攒了些治风寒、止血的药材,藏在灶下的灰堆里,就怕有这么一天。陶罐添了清水,架在火上慢慢熬。炭火噼啪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怕吵着屋里的人,特意挑了最耐烧的炭,压得实实的,只留一点文火,守在旁边慢慢翻搅药汁。
药香渐渐在小屋里弥漫开来,混着雪夜的寒气,生出一点难得的暖意。观止玄坐在小矮凳上,目光落在陶罐微微沸腾的水面上,指尖搭在膝头,呼吸原本平稳。可就在这时,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毒虫,顺着经脉一点点啃噬进去,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缝里都泛着冷疼。他身体猛地一僵,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指节瞬间泛白。
是牵机蛊。
到了每月回裕王府复命的日子,他没去,母蛊那边催了。
痛感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把钝刀在经脉里反复拉锯,顺着血管一路往下窜,连指尖都麻得发颤。他下意识地弓了弓背,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心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却压不住那股钻心的疼。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顺着额角往下滑,滴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他咬着下唇,把所有痛吟都咽回了喉咙里,齿尖用力到咬破了唇瓣,尝到一点咸腥的血腥味。不能出声。不能吵醒里面的人。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钉在他脑子里。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压着起伏的胸口,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硬生生扛着这一波蛊痛。眼前都有些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炭火的光在视线里晃成模糊的一团。可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往内室的方向飘了一下。榻上的人还在生病,还在烧着。他不能走。至少,等药熬好,等他退了烧再说。
蛊痛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永无止境。牵机蛊最磨人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不立刻要人命,只一点点啃噬你的经脉,让你痛到骨头缝里,偏又神智清醒,连晕过去都做不到。观止玄就那么靠着墙,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着。身上的玄色衣袍被冷汗浸得发潮,唇上的血珠凝了又破,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背,泄露了几分难以承受的痛楚。不知熬了多久,那股剧痛才渐渐退了下去,只剩一点余痛,沿着经脉隐隐窜动,提醒他违逆命令的代价。他缓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起身去看药罐。药汁熬得正浓,火候刚好,没熬干,也没熬糊。
他端着药碗进了内室,屋里比刚才暖了些,想来是灶上的火气传了进来。纪寰卿还昏睡着,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观止玄把药碗放在桌边,俯身轻轻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半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瓷器。 “殿下,喝药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发哑,是刚才忍痛憋的。纪寰卿哼唧了一声,没醒,却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观止玄便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慢慢喂到他嘴边。药很苦,纪寰卿下意识地想躲,他就耐心地等着,一勺一勺,慢慢喂下去。半碗药喂完,他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纪寰卿的嘴角,动作细致又克制,全程指尖都没碰到对方的皮肤。
把人重新放平,掖好被角,他又端了温水过来,用棉帕沾湿了,敷在纪寰卿的额头上退热。做完这一切,他没走,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守着。既不近,也不远,既能随时察看情况,又守着主仆的分寸,不肯越雷池一步。雪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屋里很静,只有榻上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观止玄坐在昏暗中,目光落在纪寰卿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火光从外间透进来一点,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平日里总是冷着的眉眼,在睡梦里柔和了许多,没了平日里的防备与尖锐,像个普通的、会生病的少年人。他看了很久,久到心口的余痛又开始隐隐翻涌,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是裕王的人,是埋在这冷宫里的一把刀。他不该有私心,不该越界,更不该…… 对自己要监视的人,生出这样不该有的心思。可他控制不住。从当年那个雪天,少年递给他半个冷馒头,说 “看你饿得厉害,吃吧” 的时候,他就控制不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纪寰卿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观止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身体,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局。药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灶上的炭火彻底熄灭,药渣仔细埋进了院角的雪地里,连屋里散落的一点药香,都被他开窗放进来的寒气冲淡了。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仿佛昨夜从没有人来过。临走前,他又站在榻边看了一眼。纪寰卿睡得很沉,眉头也舒展了。观止玄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属下告退”,转身推开屋门,融入了漫天的晨雪之中。门轻轻合上,屋里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等纪寰卿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身上的热度退了,虽然还有些乏力,却比昨夜好受了百倍。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点淡淡的药香,可环顾四周,屋里整整齐齐,药碗、炭火,什么都没有。那老内侍终于磨磨蹭蹭地进来,见他醒了,还装模作样地问安。 “昨夜是谁来过?” 纪寰卿声音还有点哑,开口问道。老内侍一脸茫然:“回殿下,昨夜雪大,奴才一直在偏房守着,没见有人来啊。” 纪寰卿皱了皱眉。难道是梦?可那指尖的触感,那喂药时的温度,都太真实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窗棂,外面白雪茫茫,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那场大雪里,有个人曾悄无声息地来过,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一场落在寒夜里的雪,天亮了,就化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而此时的观止玄,已经走在了去往裕王府的路上。风雪打在他脸上,心口的蛊痛还在一阵一阵地泛着余威,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脸色苍白,唇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沉稳,看不出半分虚弱。昨夜他耽搁了复命的时辰,回去少不得要受罚,蛊毒也还会再发作几次。可他不后悔。至少,殿下的烧退了。雪还在下,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奔赴他早已注定的、不见天日的宿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