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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心胜刀兵     秋 ...

  •   秋风卷着院中的梧桐叶落下来,铺了薄薄一层青黄。纪寰卿握着短刀旋身劈下,刀风扫得落叶打了个旋,“唰” 地钉在老树干上,刀刃入木半寸。

      他收刀而立,额角渗了层薄汗,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这把短刀还是观止玄给他的,刀身窄而韧,最适合近身搏杀,他握了月余,终于不再像最初那样虎口震得发麻。

      廊下立着的人缓步走过来,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搭,稍一用力便纠正了他收刀的姿势:“卸力要顺着肩走,别用手腕硬扛,久了会伤筋。”

      声音平稳,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纪寰卿分明瞥见,他抬臂的瞬间左肩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袖口下的肌肉绷紧一瞬,又很快放松。

      七日醉的余毒还没清干净,昨夜又站了一宿,伤处想来是又反复了。

      纪寰卿没戳破,只顺着他的力道收了刀,垂眼擦了擦刀身:“你这一身功夫,都是暗卫营里教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观止玄的过往。对方来他身边月余,只说自己是走投无路的江湖人,可无论身法、出手路数,还是应对宫中人事的分寸,都绝不是普通江湖亡命能有的。纪寰卿不是没疑心过,只是这人一次次以命相护,那份疑心便总在紧要关头,被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压下去。

      观止玄收回手,退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是。早年在江湖门派里学过些根底,后来入了行,营里□□过。”

      他说得含糊,半句不提自己是裕王麾下玄字号第一暗卫,只拣着能说的讲。纪寰卿也不追问,只挑眉道:“教杀人?”

      “杀人是末技。” 观止玄抬眼,目光落在院墙外高高的宫墙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先要学会活下去。想在深宫里、在乱世里活下去,只靠刀不够。”

      纪寰卿来了兴致,倚着树干抱臂看他:“那靠什么?”

      “靠人心。”

      秋风卷起一片落叶,擦着观止玄的肩头落下。他站在光影里,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很直,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卖弄,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刀再快,一次也只能杀一个人。” 他看向纪寰卿手里的短刀,语气平淡,“杀了一个校尉,还有第二个校尉;除掉一批内侍,还会有下一批内侍。刀能解一时之危,解不了一世的困局。可若是懂人心、懂权谋,就能让别人替你动手,让敌人互相倾轧,甚至让整个局势顺着你的心意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刀是卒,谋略才是帅。卒能斩将,帅才能定天下。”

      纪寰卿眸色微动。他自小在冷宫里长大,见惯了拜高踩低、人情冷暖,也懂深宫之中步步是坑,可从没人这样直白地、系统地把这些道理掰碎了讲给他听。母妃去得早,身边的宫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胆小怕事,没人教他怎么周旋,怎么筹谋,他全靠自己摸爬滚打,撞得头破血流才攒下点经验。

      观止玄是第一个,不仅教他握刀杀人,还教他怎么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得更稳、走得更远。

      “就像昨夜的巡夜禁卫。” 观止玄举了例子,语气平静,“殿下若是直接动手杀了他们,固然痛快,可明日宗人府、皇后宫里都会来人查,反倒引火烧身。拿规矩压他们,拿身份堵他们,再点出利害关系,他们自己就会退。不用见血,也能把事平了,这就是人心的用处。”

      纪寰卿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容很浅,却比往日里任何一次都真切,褪去了惯常的冷意与防备,眼尾微微扬起,竟带了点少年人的清朗。

      “我从前只当你是个武功好的侍卫。” 他指尖转了转短刀,笑意未散,“今日听你说这些,哪里像个舞刀弄枪的武人,倒像个藏在暗处的谋士。”

      观止玄垂了眼,避开他的目光,躬身道:“殿下谬赞。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旁门左道,是营里教的保命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天纵英才,只是从前没机会接触这些,假以时日,定比属下懂得多。”

      他说得恭敬,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仿佛刚才侃侃而谈的人不是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是暗卫营教的。暗卫营只教执行命令、隐匿行踪、杀人灭口,是他自己偷偷看书、偷偷揣摩,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攒下的见识。他原本学这些,是为了能更懂主子的心思,更好地完成任务。可遇见纪寰卿之后,他总忍不住想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他,想让他少走点弯路,少受点伤,想让他这颗蒙尘的珠子,早点有大放异彩的一天。

      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麻意顺着胳膊往下窜,是昨夜扯裂的伤口又在闹脾气。观止玄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背到身后,指尖悄悄掐住掌心,用痛感压下那阵麻意,脸上神色半点没变。

      纪寰卿却没放过他细微的动作。他目光落在观止玄微微绷紧的左肩,想起昨夜窗下站了一宿的身影,想起这人替他挡毒针、挡杀手,替他摆平所有麻烦,却从来半句苦都不说,半句功都不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小块。

      他没提伤口的事,只把手里的短刀收进鞘里,随口道:“既然你懂这么多,那以后每日练完刀,就给我讲半个时辰的朝堂人事、权谋手段。”

      他说得随意,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一个人敞开自己的短板,主动把自己的软肋、自己的求知欲,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观止玄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很快又压下去,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声音依旧平稳,可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微微蜷了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纪寰卿心防重得像铁桶,能让他教武功、让他近身伺候,已经是难得的信任。如今肯让他讲权谋、讲人心,等于把自己的短处、自己的前路,都递了一小半到他手里。

      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要扛不住,重得他左肩的伤都好像不疼了,只剩心口又酸又烫,像揣了一团小火苗,烧得他眼眶发涩。

      他别开脸,看向院外高高的宫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是卧底,是埋在纪寰卿身边的刀。他教得越多,纪寰卿将来就越难对付,裕王那边就越不会容他。可他控制不住。他看着这个少年从满身尖刺、小心翼翼,到慢慢愿意相信人,愿意往前走,他就忍不住想多托他一把,想让他站得更高一点,走得更稳一点。

      哪怕将来,这把刀会反过来对准他自己。

      纪寰卿没察觉他复杂的心思,只觉得这人今天话比往日多些,倒也顺眼。他走到廊下,拿起石桌上的水壶,倒了两碗水,递了一碗给走过来的观止玄。

      “先歇会儿。” 他语气自然,“等下你给我讲讲,三皇子裕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观止玄接碗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也触到纪寰卿指尖不经意擦过的温度。他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应了声 “是”。

      碗沿稳得纹丝不动,没人看得出他方才指尖微颤。日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一个讲,一个听,秋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是这冷宫里,难得的安稳时光。

      刀能杀一人,谋能定天下。可那时的纪寰卿还不知道,最锋利的从来不是刀,是人心;最伤人的也从来不是谋略,是真心错付。那时的观止玄也不知道,他今日倾尽所有教出来的人,来日会站在权力的顶峰,用他教的一切,来寻他复仇。

      此刻风正好,光正好,少年眼底有星火,暗卫心底有衷肠。

      只可惜,世事从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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