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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案埋骨恨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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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冷宫别院的窗纸透着一星昏黄的烛火,像黑夜里将熄未熄的残烬,风一吹就颤得厉害。秋露凝在瓦檐上,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冻得案上的墨汁都凝了薄冰。
纪寰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半人高的旧卷宗。纸页泛黄发脆,裹着浓重的霉味与尘土气,是他费了半月功夫,买通宗人府的低等杂役,才从废档库里偷偷淘出来的 —— 淑妃一族通敌案的底档,他母族的灭门旧案。
卷宗封皮上的朱砂批语刺得人眼疼,“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八个字,笔锋凌厉,像淬了血的刀。
他外祖父是镇守北疆的镇国将军,一家七十三口,从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到襁褓里的幼侄,一夜之间尽数斩于西市,尸首扔在乱葬岗,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他母妃淑妃被赐白绫,死在这座冷宫里,而他那时才七岁,顶着 “罪臣之子” 的名头苟活下来,被圈在这偏僻别院,活得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纪寰卿指尖抚过卷宗上母亲的闺名,指腹控制不住地发抖。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通红,可眼眶始终是干的。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深宫十八年,他早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软弱只会招来更多的践踏与构陷,他只能在这样更深露重的夜里,关紧门窗,独自对着这些发了霉的旧纸,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躲在洞里舔舐骨头上的血痕。
案角摆着半块午间送来的麦糕,硬得像石块,他从午后坐到深夜,一口没动。满脑子都是卷宗里漏洞百出的供词、被屈打成招的笔迹、还有落款处那个隐隐约约的 “珩” 字 —— 三皇子纪珩,如今的裕王,他母族灭门的幕后推手之一。
他知道是冤案。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无权无势,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谈翻案,谈报仇,都像笑话。
窗外的梧桐树下,观止玄靠着廊柱站着,身影彻底融在夜色里。
左肩的伤还没好透。
那日挡下的牛毛针淬了 “七日醉”,毒性不算烈,余毒却缠得很。此刻肩窝处一阵阵发麻,像是有无数细针顺着经脉往骨头里钻,稍一呼吸就牵扯着钝痛,顺着肩胛骨往心口窜。他抬手按了按左肩,指尖触到布料下微微发烫的伤处,指腹沾了一点淡黑的血渍 —— 方才换姿势时动作急了些,刚结的薄痂又裂了。
他没吭声,只在暗处蹭了蹭指尖,将血渍擦在衣襟内侧,重新站直了身体。
屋里的烛火晃了晃,窗纸上投出一道清瘦的剪影,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是平日里绝不会露出来的脆弱模样。观止玄看着那道影子,眸色暗了暗。
从下午纪寰卿偷偷抱回这摞卷宗起,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没进去,也没出声。纪寰卿心防太重,骄傲也太重。肯把最狼狈、最血淋淋的伤口关在屋里,就绝不会愿意被任何人撞见。他懂这份拧巴的自尊,也懂这份刻进骨血的恨意,所以他只做一道无声的墙,替他挡住外面的风雨,留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化那些烂在骨头里的恨。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子声,伴着甲叶碰撞的轻响 —— 是宫中的巡夜禁卫,正往这边过来。
“那边怎么有灯火?” 领头的校尉声音粗哑,带着几分醉意的不耐烦,“这冷宫别院不是早废了吗?” “回校尉,是七皇子殿下住着。” “一个罪妃之子,大半夜点灯做什么?莫不是在私藏什么违禁物?走,过去查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晃得树影乱颤。
观止玄眸色一沉。不能让他们进去。若是被禁卫撞破纪寰卿私翻旧案,轻则扣个 “心怀怨怼、暗查宫闱” 的罪名,重则会被裕王抓住把柄,再掀起一场风波。里面的人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舔舐伤口,不能被这群人搅碎。
他悄无声息地从树后走了出去,恰好拦在禁卫队伍跟前。 “站住。” 声音不高,却裹着一层寒意,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领头的校尉吓了一跳,举着火把照过去,见是个穿青色劲装的普通侍卫,顿时沉了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禁卫巡查?活腻了?” “属下是七皇子殿下的贴身侍卫。” 观止玄微微垂首,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深水,连呼吸都没乱半分,“殿下今日偶感风寒,夜里难眠,点着灯看两页闲书。殿下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不便见客?我看是心里有鬼!” 校尉往前凑了一步,气焰嚣张,“宫中规矩,亥时后不得私亮灯火,我看你就是故意阻拦……”
话没说完,观止玄抬了抬眼。那眼神极冷,像冰窟里淬出来的刀,只淡淡扫了一眼,那校尉便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校尉若是不信,大可去回禀皇后娘娘。” 观止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惊扰了殿下休息,回头殿下病势加重,娘娘问起是谁扰的,属下位卑言轻,可担不起这个责。”
他拿皇后压人,又拿皇子身份做筏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宫中本就没人愿意跟这失势皇子多纠缠,真闹大了,谁都捞不到好处。那校尉迟疑片刻,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巷子重新沉入死寂。
观止玄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微微松了口气。方才上前拦人时动作太急,左肩的伤口扯得生疼,麻意顺着胳膊窜到指尖,连手指都有些发麻。他闷哼了一声,又死死咬住牙关,没让半点声音漏出去。扶着廊柱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重新走回窗下站定。
屋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没被惊扰半分。他知道,里面的人大概率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没出来问一句。就像昨日廊下那枚毒针,他没说,纪寰卿也没问。他们都是惯于把事藏在心底的人,一个不说谢,一个不居功,隔着一扇木窗,守着各自的秘密与分寸。
屋里的纪寰卿,确实听得一清二楚。禁卫的呵斥、观止玄的声音、甲叶远去的声响,每一声都落在他耳里。指尖捏着的卷宗边角,早已被攥得发皱发脆。
他没起身,也没开窗。他知道外面那个人会处理好。就像他本能地知道,那个人会默默站在窗外,替他挡住所有不想见的人、不想应付的麻烦,留他一个人,在这方寸之地,痛快地恨一场,难过一场。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捱。捱打骂,捱冷眼,捱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从来没有人站在他外面,替他挡着什么。观止玄是第一个。
可他不敢深究。人心隔肚皮,他吃过太多背刺的亏,早已不敢信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他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那人只是尽侍卫的本分,然后把这份微末的暖意,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像藏着一点偷来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啪” 地一声灭了。
纪寰卿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将它们仔细收好,藏进床底的暗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昨夜的情绪。
他打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廊下站着观止玄,一身青衫沾了厚厚的露水,肩背挺得笔直,像守了一夜的石雕像。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殿下。”
神色如常,语气平稳,仿佛昨夜的毒针余痛、巡夜禁卫、站了一宿的寒凉,全都不存在。
纪寰卿的目光,不自觉扫过他的左肩。晨光里,能看见青色布料上一点极淡的深色印子,是渗出来的血。他脚步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淡淡说了一句:“早。”
“殿下早。” 观止玄垂着眼,声音带着一点熬夜的微哑,“今日天凉,殿下回屋加件衣裳吧。”
纪寰卿 “嗯” 了一声,迈步往院中走去。身后的观止玄,跟在他半步之后,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肩已经麻得快失去知觉了,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骨头。
可没关系。
只要能替他挡住那些暗箭、那些麻烦、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脆弱,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呢。
旧案埋骨,恨意蚀心。他守在窗外,像守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哪怕自己站在寒夜里,冻得骨头发疼,也想让里面的人,多一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