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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箭藏廊下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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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深宫的风先凉了半截,卷着桂花香飘过朱红宫墙,落在皇后宫中的琉璃瓦上。
今日是皇后千秋小宴,不算大日子,却也召了各宫皇子皇女赴宴。纪寰卿坐在最末一席,案上的糕点早凉透了,他指尖捏着半盏冷茶,垂着眼听席间觥筹交错,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他本就不受待见,母族获罪后更是连带着父皇厌弃,若不是宫中规矩不能缺席,他倒情愿待在自己那座冷僻的别院里。只是人在局中,半步由不得己 —— 越是这种场合,越容易藏着要命的刀。
观止玄就候在偏殿外的廊下。
他穿了身不起眼的青色劲装,腰上悬着柄普通的铁剑,混在一众侍卫里毫不起眼。垂着眼帘时,长睫掩去眸底的锐光,只余下几分沉默的恭顺,可周身的感官却早已铺开,将方圆十丈的动静都收在耳底。
殿内丝竹声软,廊下风动桂叶,瓦檐上却有一缕极轻的气息,细得像蛛丝,稍不留意便会被风声盖过。
观止玄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地往廊柱旁侧了半步。
他认得这种气息。
是淬了 “七日醉” 的牛毛细针,见血封喉,专用来做深宫里见不得光的买卖。针细如发,射出来无声无息,一旦钉进皮肉里,连伤口都难找,最适合栽成暴病而亡。
而那针口对准的方向,正是偏殿的侧门 —— 是纪寰卿方才离席时,惯常走的那条路。
殿内的纪寰卿恰好搁下茶盏,起身向主位行了一礼,低声告退,说去更衣。皇后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淡得像水:“去吧,仔细脚下。”
他躬身应了,转身便往侧门走。
廊外风卷着桂花落下来,铺了薄薄一层金屑。纪寰卿步出殿门,下意识往廊下阴影里扫了一眼 —— 那是观止玄站的位置,那人依旧垂着眼立着,身姿笔挺,像株没声息的青竹。
就在他脚步刚踏出殿门的刹那,瓦檐上寒芒一闪。
细针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缕虚影,直奔他心口。
纪寰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眼前青影一晃。
观止玄动了。
他没出声,也没张扬,只是极快地侧身踏了半步,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将那枚毒针接了下来。动作轻得像只是被风刮得晃了晃,指尖顺势往肩后一拂,便将那枚细针拔了下来,飞快地藏进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廊下的侍卫们依旧站得笔直,殿内的丝竹声还在飘,连落在地上的桂花都没多颤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寰卿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刚踏出殿门,目光恰好掠过窗棂,正撞见观止玄肩背微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黑血,又很快隐入袖中。那人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重新站回阴影里,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毒针入肉的疼,像是根本不存在。
纪寰卿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仿佛只是恰巧路过窗下,恰巧扫了一眼自己的侍卫。他没停,没问,也没露出半分异色,径直往净房的方向去了。
廊下的观止玄,自始至终都没抬过头。
等纪寰卿的身影转过回廊,他才微微侧过身,借着廊柱的遮挡,低头看了一眼左肩。劲装布料上洇出一点深黑的血印,很小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袖中的细针泛着幽蓝的光,他指尖摩挲着针身,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是裕王的手笔。
用的是暗卫营独有的淬毒手法,针尾刻着极小的 “珩” 字印记,是三皇子纪珩的暗记。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 警告纪寰卿安分守己,也试探他身边,到底有没有能用的人。
观止玄将细针捏得更紧了些。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主动请缨来纪寰卿身边的那天起,就知道裕王不会真的放任这颗棋子自生自灭。可他还是来了,哪怕顶着卧底的身份,哪怕揣着不能说的心思,能站在这人身边,替他挡下这些暗箭,好像就够了。
肩窝处的麻意慢慢扩散开来,他却像毫无知觉,重新站直身体,回到原本的位置站好。
不多时,纪寰卿从净房回来,重新入席。席间依旧笑语盈盈,皇后与几位贵妃说着话,裕王纪珩坐在上首,温文尔雅地给皇后敬酒,目光扫过末席的纪寰卿时,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纪寰卿也举杯回敬,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廊下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攥着的杯壁,凉得刺骨。
他不是不明白。深宫之中,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这枚毒针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招。可他没料到,替他挡下来的人,会是观止玄。
这个人来到他身边不过月余,话少得可怜,做事却滴水不漏。平日里守在院外,教他握刀时也总是点到即止,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从不多说一句,也不多走一步。
就像今天,替他挡了致命的毒针,却连提都不提一句。
是本分,还是别的什么?
纪寰卿垂着眼,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茶味发涩,像他此刻的心思。他从小见惯了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早已不信什么无缘无故的好。可观止玄这副 “做了便做了,半分不居功” 的样子,反倒让他心头那层厚厚的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宴席散时,暮色已沉。
纪寰卿带着随从回别院,一路上没说话,观止玄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左肩的伤像是根本不存在。
回到院中,纪寰卿径直进了书房,翻了几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夜色渐浓,他搁下书卷,对着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句:“把东厢房那瓶金疮药,送去观侍卫住处。”
贴身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又多嘴问了句:“殿下,要说是您赏的吗?”
纪寰卿指尖顿在书页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就说府中常备的,多出来一瓶。”
内侍捧着药去了。
没过多久,下人来回话,说观侍卫收下了,没说什么,也没过来谢恩。
纪寰卿 “嗯” 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书页上的字终于清晰了些,他却没什么心思读,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影上,久久没动。
另一边,观止玄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着桌上那瓶金疮药。
药瓶是上好的羊脂玉做的,瓶身刻着细巧的云纹,是皇子才能用的规制。说是 “府中常备”,可这别院偏僻寒酸,哪里会常备这样的好药。
他自然知道是谁送的。
指尖抚过微凉的瓶身,肩窝处的麻意还没散尽,心口却莫名泛起一点极淡的暖意。他没去谢恩,也没去追问,只是将药瓶收进枕下,像收下一份不能说破的心意。
第二日天不亮,观止玄照旧守在院外。
纪寰卿出门练刀时,看到他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神色如常,仿佛昨夜的毒针、送来的伤药,全都不曾存在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
纪寰卿没问 “你伤怎么样”,观止玄也没说 “属下护驾来迟”。
一个执刀站在院中,一个垂首立在廊下,晨光落在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层薄纱,谁也没伸手去掀。
只是从这天起,纪寰卿练刀时,会下意识往廊下看一眼。而观止玄站在阴影里,目光也总会落在那道执刀的身影上,久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深宫暗箭难防,可有人愿意站在他身前,替他接下那枚淬毒的针。哪怕沉默,哪怕不说,也足够让这冷寂的岁月,多了一点微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