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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握刃初授艺 李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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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海的死像投入寒潭的一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归于沉寂。西偏院的份例恢复了正常,往来的内侍宫人也都谨守本分,再没人敢公然折辱这位失势的七皇子。可纪寰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时的震慑。
裕王不会只安插李德海一颗棋子,深宫之中,暗处的刀永远比明处的多。观止玄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真到了生死关头,能护住自己的,终究只有手里的刀。
这日午后,纪寰卿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空地练了半个时辰的吐纳 —— 那是母妃在世时教他的粗浅养气法门,于强身健体尚有几分用处,于临阵杀敌却毫无裨益。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常年握笔翻书,只指腹有一层薄茧,握不住杀人的刀。
他想起破庙那晚,观止玄拔刀的样子。快得像一道黑影,刀光闪过便溅起血花,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样的身手,若是自己也能有几分,便不至于次次都陷在濒死的绝境里,等着别人来救。
念头一旦生出,便压不下去。
傍晚时分,观止玄拎着一桶热水回来,预备给纪寰卿擦洗伤口。刚踏进院门,就见纪寰卿站在阶上,直直看着他。
“观止玄。” 纪寰卿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教我武功吧。”
观止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他垂首躬身,声音低沉:“殿下金枝玉叶,只需运筹帷幄即可,杀人御敌之事,属下来做就好。”
“我要学。” 纪寰卿语气未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我不可能永远躲在你身后。真到了生死关头,我手里有刀,才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观止玄腰间的短刀上,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武功好。教我几招能保命的,不用多精,够用就行。”
观止玄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是愿意的。能名正言顺地靠近他,能亲手教他握刀,让他往后能多一分自保的底气,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身份横在那里,主仆有别,近身授艺本就逾矩,更何况他心底藏着那样见不得光的心思。
可他终究拒绝不了。
“属下遵命。” 他最终还是应了,“只是宫中耳目众多,白日里多有不便。若殿下不嫌弃,便定在深夜,后院僻静处,无人会来。”
“好。” 纪寰卿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就有劳你了。”
观止玄垂着眼,没敢去看他的笑,只躬身应了声 “不敢”,便拎着水桶进了屋。放下水桶的那一刻,他指尖微微发颤,连自己都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三更天,月色凉如水。西偏院的后院生着半人高的杂草,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只有一堵斑驳的宫墙,映着满地银辉。纪寰卿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早早等在那里。他本就身形挺拔,褪去宽袍大袖的皇子服饰,竟也显出几分英气。
脚步声轻得像落叶,观止玄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不长,约摸七寸,刃口锋利,刀柄缠着粗布防滑,分量也轻,恰好适合新手。
“殿下初学,先用这把短刀。” 他将刀递过去,双手托着,姿态恭敬,“刀法繁杂,一时半刻学不完。今夜先教殿下最基础的握刀与劈砍,先练熟了架势,再谈其他。”
纪寰卿接过短刀,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按照自己印象里的样子握住刀柄,指尖发力,试着挥了一下,动作生涩,重心都有些不稳。
“不对。” 观止玄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握得太靠后,发力不顺,且容易脱手。手指要扣住刀柄护手,拇指压在上面,手腕放松,用腰腹带动手臂,不是光用胳膊使劲。”
纪寰卿依言调整了一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连挥了几下,都透着一股僵硬。他蹙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摸不到窍门。
观止玄站在一旁,看着他反复出错的姿势,喉结动了动。按规矩,他不该近身。主授受不亲,更何况对方是皇子,自己是下属,贸然触碰,便是僭越。可看着他练得不得章法,掌心都被粗布磨得泛红,他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犹豫不过一瞬,他终究还是上前了半步。
“殿下,得罪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话音未落,他伸出手,虚虚扶上了纪寰卿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瞬间,两人都是一僵。
纪寰卿的手腕很暖,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腕骨很明显。观止玄的指尖却很凉,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的触感擦过皮肤,像一片细碎的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观止玄几乎是立刻就收了力,只虚虚搭着,借着这点力道微微调整他手腕的角度:“这里要沉下去,别抬太高。刀要贴着手肘走,劈出去的时候……”
他话说到一半,指尖不经意擦过纪寰卿的指节。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像星火落在干柴上,烧得他心口一紧。他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 就是这样。殿下再试试。”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寰卿愣了一下。他方才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的指尖触到自己手腕时,微微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可那点冰凉粗糙的触感,却清清楚楚留在了皮肤上。
他抬眼看向观止玄。那人垂着眼帘,长睫在月色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恭谨克制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触碰,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纪寰卿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这样?” 纪寰卿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按照刚才调整的姿势,挥了一刀。这一次动作顺畅了许多,刀风也稳了。
“是。” 观止玄点头,目光落在刀身上,没看他,“殿下悟性很好。记住,握刀不是死攥着,要松中有紧,发力时再沉腕。劈砍要走直线,最忌花架子,杀人的刀,快、准、狠,足矣。”
他站在半步之外,一句一句地讲,声音低沉平稳。偶尔纪寰卿姿势错了,他也只开口纠正,再没上前碰过一下。实在讲不清楚,便自己拔刀演示一遍,刀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弧,收势时气息都不带半分紊乱。
纪寰卿看得认真,一招一式跟着学。他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不过一个时辰,基础的握刀与三式劈砍便已经有模有样。
掌心被粗布刀柄磨得发烫,红了一片,微微发疼。他却像没察觉一样,依旧一下一下地挥着刀,额角渗出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观止玄站在一旁看着,眸色深了深。他知道这位七皇子看着清冷矜贵,骨子里却比谁都韧。从冷宫到破庙,从绝境到如今,从来没喊过一句苦。可看着他掌心那片红痕,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歇息片刻吧。初学不宜过久,伤了手反倒得不偿失。”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没递过去,也没再多说。
纪寰卿收了刀,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心的汗。布巾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很干净,像它的主人一样。
“你练了多少年刀?” 他忽然问。
“八岁入营,至今十二年。” 观止玄站在几步外,如实回答。
“十二年……” 纪寰卿重复了一遍,看向他,“也是苦出身?”
观止玄垂了垂眼:“孤儿罢了,被营里收留,有口饭吃,就练下去了。”
他没说真话。不是营里收留,是裕王府的暗卫营挑走了他;不是为了一口饭,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到那个人身边。可这些话,半句都不能说。
纪寰卿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他自己也有不愿提及的旧事。他摩挲着刀柄,看着月色下站得笔直的人,忽然觉得,这人守规矩守得近乎刻板,连碰一下手腕都要立刻收回,连块帕子都要放在桌上不直接递,分寸感拿捏得滴水不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守规矩的人,会悄无声息杀了李德海替他出气,会深夜在这里陪他练刀,会在他濒死的时候,从黑夜里冲出来救他。
“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观止玄见他不语,躬身道,“明日同一时辰,属下再过来。”
“好。” 纪寰卿点头。
观止玄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里,脚步很轻,没留下一点声音。
回到耳房,关上门的那一刻,观止玄才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到的温度,细腻的,温热的,属于纪寰卿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将手按在身侧,用力攥成拳。僭越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教个握刀,竟失了分寸。往后万万不可再如此,主仆有别,更何况…… 更何况他本就带着目的而来,本就欠着他。心思动不得,半分都动不得。
窗外月色正好,落在窗棂上,映着屋内人挺直的背影,和藏在心底、永远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而主院那边,纪寰卿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短刀,指尖轻轻划过刀柄。他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庭院里的画面,闪过那人冰凉的指尖触到手腕时的触感,闪过他立刻收回手、退后半步的样子。
这人,真是谨慎得有趣。他勾了勾唇角,将短刀放在枕下。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清这把刀,也慢慢看清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