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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宫第一刀   回了京 ...

  •   回了京,纪寰卿的处境并未比逃亡路上好上半分。

      皇帝只淡淡召他入殿问了两句 “山匪” 之事,便以他遇袭受惊、需好生休养为由,打发去了冷宫旁的西偏院。名为休养,实则与软禁无异。院子挨着宫墙,墙皮剥落,院中生满了杂草,连个像样的洒扫宫人都没有,比起山间的破庙,不过是多了四面遮风的墙。

      宫里人最是捧高踩低。昔日柳妃得宠时,这西偏院也曾有人挤破头想来当差;如今柳氏满门抄斩,七皇子失势,连最低等的内侍都敢往他头上踩。

      份例的吃食日日缺斤短两,到了冬日,连取暖的银炭都扣下大半。管事太监李德海原是柳妃宫里的旧人,当年对着纪寰卿百般巴结,如今转头就攀了裕王的高枝,成了这冷宫一带的管事,专变着法儿地折辱他。

      纪寰卿素来冷心冷性,这些腌臜折辱,他都默默忍了。

      他如今羽翼未丰,冒然发作只会落个 “苛待下人、心胸狭隘” 的名声,反倒给了裕王把柄。

      忍一时之气,换喘息之机,这笔账他算得清。

      观止玄就住在院角的耳房里,对外只说是殿下在路上收留的护卫,没人把这个沉默寡言的玄衣人放在眼里。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扫院、煎药,将院里的粗活都揽了,极少在人前露面。纪寰卿没吩咐过他什么,他也从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变故发生在午后。

      纪寰卿肩上的刀伤刚有些起色,正坐在廊下翻找母妃留下的旧物,李德海便带着两个小内侍,晃悠着进了院。

      他手里拎着个食盒,往石桌上重重一放,皮笑肉不笑:“殿下,今日的份例送来了。您慢用。”

      食盒盖子一掀,一股馊味扑面而来。米饭硬得像石子,菜是发了蔫的白菜叶子,上面还飘着几只黑虫,连旁的宫人吃的都不如。

      纪寰卿抬眼看向他,眼神冷了几分:“李德海,你可知罪?”

      “哎哟殿下,奴才何罪之有啊?” 李德海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赖相,“如今宫里用度紧张,各宫都在缩减份例。殿下您住在这西偏院,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他上前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意:“殿下也不想想,您现在是什么身份。裕王殿下吩咐了,让奴才们‘好生照料’您。奴才这可是照着吩咐办事,您可别不识抬举。”

      旁边的小内侍也跟着嗤笑出声,眼神里全是轻蔑。

      纪寰卿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是裕王的意思,李德海不过是条狗,仗着背后有人,便敢蹬鼻子上脸。可他现在动不了这条狗,一动,就落了口实。

      他压下心头火气,淡淡道:“放下,滚吧。”

      “哎,这就对了。” 李德海得意地笑,转身时故意用胳膊肘一扫,石桌上放着的药碗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纪寰卿一身。

      “哎呀,奴才失手。” 李德海假惺惺地赔罪,语气里却毫无歉意,“殿下您大人有大量,不会跟奴才计较吧?”

      纪寰卿看着衣襟上的药渍,眼底寒意渐深。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德海。那眼神太冷,看得李德海心里莫名发怵,嘴硬地嘟囔了两句,带着人扬长而去。

      廊柱后,观止玄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玄色身影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纪寰卿沾了药汁的衣襟上,又扫过李德海离去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殿下。” 他走出来,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声音很低,“这种人,留着是祸患。”

      纪寰卿接过布巾,擦了擦衣襟,语气平淡:“宫里的狗多的是,杀了一条,还会有第二条。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谋定而后动。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任何冲动都是自寻死路。

      观止玄垂着眼,没反驳,只低声道:“殿下说得是。”

      他没再多说,转身收拾了地上的碎碗,又去重新煎药,仿佛方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提。

      纪寰卿看着他的背影,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观止玄江湖气重,做事喜欢快意恩仇,不懂深宫的弯弯绕绕。他只当是对方一时意气,过了便忘了。

      可第二日清晨,消息便传了过来。管事太监李德海,昨夜当值时失足掉进了后院的枯井里,等今早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透了。

      宫里人命贱,一个管事太监死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内务府随便定了个 “失足坠井” 的结论,便让人拖去乱葬岗埋了,连深究都没有。

      纪寰卿听到消息时,正端着茶杯喝茶。他指尖一顿,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观止玄。

      昨夜这人值守,后半夜出去过一趟,回来时身上带了点井边的潮气。他当时没在意,此刻想来,答案昭然若揭。

      “是你做的?” 纪寰卿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观止玄抬起眼,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辩解,只淡淡应了声:“是。”

      “谁让你擅自动手的?” 纪寰卿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说过,现在不宜打草惊蛇。你杀了他,万一裕王借机生事怎么办?”

      他不是不明白对方是替自己出气,可深宫之中,步步是陷阱,贸然出手,只会把自己拖进深渊。

      “殿下放心,做得干净。” 观止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枯井边青苔本就滑,他昨夜又喝了酒,失足坠井合情合理。内务府查不出破绽,裕王就算疑心,也没有证据。”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杀人之前,早已铺好了所有后路。

      纪寰卿看着他,眼前这人垂着眼,神情恭谨,仿佛昨夜悄无声息了结一条人命的,不是他一样。可纪寰卿知道,就是这个看起来沉默本分的人,出手时快、准、狠,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为何要做?” 纪寰卿沉声问。

      观止玄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殿下,身处绝境,斩草必要除根。”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纪寰卿说这样的话。 “李德海是裕王的狗,今日他敢打翻药碗,明日就敢在药里动手脚。殿下忍他一次,他便会觉得殿下好欺负,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深宫不是江湖,可道理是一样的 —— 对恶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殿下要走的路还长,不能栽在这种小人手里。”

      “杀一个李德海,不光是除了一个祸患,更是给其他人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让他们知道,殿下虽身处冷宫,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纪寰卿怔住了。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学的是隐忍,是韬光养晦,是藏起锋芒等待时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面对折辱,可以不用忍,可以直接斩草除根。

      母妃教他与人为善,太傅教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有人都让他忍,让他退,让他藏。只有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护卫,告诉他,要斩草除根,要让别人不敢欺辱。

      他看着观止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人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平时沉默温顺,可一旦出鞘,便锋芒毕露,护在他身前。

      沉默了许久,纪寰卿才缓缓开口:“下不为例。再动手之前,先禀明我。”

      没有斥责,没有动怒,算是默认了他的做法。

      “是,属下记住了。” 观止玄躬身应下,复又恢复了往日的恭谨,仿佛方才那番狠戾的话,只是错觉。

      他转身去端煎好的药,步伐平稳,背影挺拔。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层浅淡的光。

      纪寰卿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斩草除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渐渐浮起几分波澜。

      或许,他之前想的不全对。隐忍固然重要,可身边有这样一把快刀,未必不是好事。至于这把刀将来会不会伤到自己 ——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西偏院的风,依旧带着冷宫的萧瑟。可自那日起,宫里的内侍宫人再不敢随意苛待这位失势的七皇子。份例的吃食按时送来,银炭也给足了分量,人人都安分守己,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没人知道李德海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可人人都心里有数。这位七殿下身边那个沉默的玄衣护卫,是个不能惹的角色。

      深宫的第一刀,悄无声息地落下,斩了小人,也立了规矩。而属于纪寰卿的路,才刚刚在刀光里,露出一点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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