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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心试深浅    牛车 ...

  •   牛车碾着泥泞的山道辘辘而行,车轱辘吱呀作响,搅碎了山间清晨的寂静。

      纪寰卿卧在铺了干草的车厢里,左肩的伤口敷着草药,仍隐隐作痛。他闭着眼,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力全开,留意着赶车人的一举一动。

      昨夜破庙相逢太突然,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偏生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又恰好出现在他遇袭的地方 —— 世上从没有这么多恰好。纪寰卿从小在冷宫摸爬滚打,见惯了捧高踩低、背刺暗算,最不信的就是凭空而降的善意。

      观止玄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很直,玄色劲装沾了晨露,却依旧利落干净。他一路很少说话,只在途经颠簸路段时,会下意识放慢车速,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牛车走了大半天,在山脚下寻到一处废弃的农舍。院子荒草丛生,屋瓦破了半片,勉强能遮风挡雨。观止玄先一步下车,扫干净屋内尘土,又铺了层干草在土炕上,才回身走到车边,垂首道:“殿下,暂且在此落脚吧。”

      他伸手想扶纪寰卿下车,手伸到半途又顿住,规矩地收了回去,只微微躬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纪寰卿看在眼里,没作声,扶着车沿慢慢下来。他脚步虚晃了一下,观止玄立刻上前半步,却只抬手虚虚护着,并未真的触碰,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你倒是懂规矩。” 纪寰卿走进屋,坐在土炕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主仆有别,属下不敢僭越。” 观止玄垂着眼答,转身去院里拾掇柴火,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生起了火堆,屋里渐渐暖了起来。

      第一重试探,便在当夜落下。

      纪寰卿早早便合衣躺下,呼吸放得匀缓绵长,看似睡得沉熟,实则指尖一直扣着枕下的短刀,意识清醒得很。他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会不会趁他熟睡时动手,或是暗中与外界传讯。

      屋外阴风阵阵,柴火噼啪轻响。观止玄守在屋门口的矮凳上,背对着土炕,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一整夜,他只起身添过两次柴火,脚步轻得像猫,连目光都没往土炕的方向扫过半分。后半夜露水重,他起身将屋门掩了掩,留出一道透气的缝隙,全程没踏入内屋一步。天蒙蒙亮时,他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打了山泉水回来,放在外屋的石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院外放哨。

      纪寰卿睁开眼,指尖松开了短刀。要么是真的安分守己,要么,就是藏得太深。

      他没打算就此放下戒备。心防筑了十几年,不是一夜相救就能拆的。

      次日午后,纪寰卿假装整理随身行囊,将一枚刻着母族柳氏徽记的羊脂玉佩,随手搁在了桌边的矮凳上。玉佩玉质温润,是他母妃留下的旧物,虽不算价值连城,却也是皇室亲眷才有的物件。

      “我去后院看看有无野菜。”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屋,却并未走远,只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后,透过残破的土墙缝隙,盯着屋里的动静。

      不多时,观止玄抱着一捆干柴从外面回来。他低头走进屋,目光扫过桌边的玉佩,脚步顿了顿。

      纪寰卿屏住呼吸。

      只见观止玄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玉佩,只是用指尖轻轻将玉佩往桌子中央推了推,避开了桌边容易掉落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灰尘,随即他便放下干柴,转身去灶边生火,自始至终,没再看那玉佩第二眼,更没有拿起来细看的意思。

      半柱香后,纪寰卿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若无其事地走回来。他瞥了眼桌上纹丝未动的玉佩,状似随意地开口:“方才随手放的玉佩,倒是没丢。”

      “殿下贵重之物,属下挪至了稳妥处。” 观止玄正往灶里添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纪寰卿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没说话。不贪财,不好奇,要么是心性真的淡泊,要么,就是他图谋的东西,比这玉佩贵重千百倍。

      第三重试探,落在了晚间的闲谈里。

      油灯昏黄,映得满屋光影晃动。纪寰卿坐在火堆边翻着一本旧书,翻着翻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怀念:“说起来,我母妃生前最喜牡丹。往年春日,宫里的牡丹园开得最好,她总爱坐在廊下看花。”

      这话半真半假。他母妃柳氏生前最厌牡丹雍容俗艳,独爱院墙角那几株凌寒的寒梅。这是极私密的旧事,除了当年近身伺候的旧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掠向观止玄。

      观止玄站在不远处值守,双手垂在身侧,眉眼低垂,闻言只是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出声附和,也没有半分诧异或纠正的神色。仿佛纪寰卿说的不是深宫秘闻,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等纪寰卿话音落下许久,他也没接半句话,依旧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纪寰卿指尖微微收紧。寻常人若想讨好主子,此刻少不得顺着话头夸赞几句,或是表露出几分共情。可观止玄没有,他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些过往,也从没想过靠攀谈来拉近关系。

      是真的本分,还是刻意为之?

      他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夜里更深露重,纪寰卿肩上的伤口发了炎,浑身发烫,意识渐渐昏沉。他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走近,瞬间绷紧了神经,指尖猛地攥紧短刀,指节泛白。

      可那人只是停在炕边,没有再上前。一只温凉的布巾轻轻敷在了他的额头上,力道很轻,碰一下便收了回去,带着点草药的清苦气。

      是观止玄。

      他似乎是换了盆温水,又沾湿了布巾,再小心翼翼地覆上来。全程动作极轻,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他。敷完额头,他又极快地退了出去,回到外屋的火堆边,守了一整夜。

      纪寰卿烧得昏昏沉沉,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人若真想害他,昨夜有无数次机会,根本不必等到现在。可若说全然可信,又太过儿戏。

      接连三日,纪寰卿明里暗里设了不少试探。有时故意说错行程路线,有时故意落下写了字的纸团,有时甚至假意与旧部传信,引他窥探。

      可观止玄次次都接得滴水不漏。不该问的绝不问,不该看的绝不看,不该碰的绝不碰。行事永远恪守主仆本分,做事永远周全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他话很少,纪寰卿吩咐什么便做什么,没吩咐的,也会默默做好,却从不会多嘴多舌,更不会主动打探任何事。

      这日傍晚,观止玄端了熬好的草药进来,放在炕边的矮桌上,低声道:“殿下,药熬好了,温的。”

      纪寰卿抬眼看向他。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深邃,神情恭谨,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观止玄。” 纪寰卿忽然开口,“你说你杀了权贵家奴,是哪家的权贵?”

      观止玄垂首答:“是青州知府家的公子,强抢民女,属下路见不平,失手杀了人。”

      “青州知府……” 纪寰卿念了一遍,笑了笑,没再追问。这个理由说得通,也死无对证。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草药很苦,涩得人舌尖发麻。

      “明日启程,去淮州。” 他放下碗,淡淡吩咐,“那里有我母族的旧部,先去避避风头。”

      “是,属下明白。” 观止玄躬身应下,转身出去收拾行囊,背影利落而挺拔。

      纪寰卿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他依旧不信观止玄。从小到大的背弃教会他,人心最是叵测,越是完美无缺的忠心,越可能藏着滔天的算计。

      可他也清楚,眼下自己身边无人可用,这柄主动送上门的刀,他必须握住。

      至于刀下藏着的是忠心还是祸心,日子还长,他总能试出来。

      窗外暮色渐沉,晚风卷着寒意吹进屋里。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道各怀心事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这场关于人心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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