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寒庙逢夜刃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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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裹着山风，泼在破败的山神庙檐上，溅起一地冷湿的泥腥气。
纪寰卿靠在龟裂的神像后，左肩的刀伤还在汩汩渗血，浸透了素色的锦袍，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他喘着气，喉间涌上腥甜，死死咬着牙才没闷哼出声。
他是大靖的七皇子，可这重身份，如今比草芥还轻贱。
母族获罪满门抄斩那日起，他就从云端跌进了泥里。宫里人人可欺，皇子的名分不过是块遮羞布，连最低等的内侍都敢给他脸色看。三日前他奉旨离京祭灵，走的是最偏僻的山道，却偏偏 “偶遇” 了一伙山匪 —— 哪里是什么山匪，刀上淬的是禁军特有的寒铁，出手招招奔着要害，分明是他那位好三哥，裕王纪珩，要他的命。
贴身侍从早就在半路死光了，他凭着一股韧劲逃了三十里，最终还是被困在了这座荒山上的破庙里。
“殿下，别躲了。”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雨灌进来，带着刀兵的寒气。为首的黑衣人提着染血的长刀，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瓦，语气里满是戏谑，“裕王殿下说了，留您个全尸，也算顾念兄弟情分。”
纪寰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他扶着神像缓缓站起身，右手攥着柄从死人手里夺来的短刀，刀刃已经卷了边，却仍被他握得很紧。
“兄弟情分？” 他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股不肯折的傲骨，“纪珩也配提这四个字？”
“配不配，殿下到了地下，自己去问先帝吧。” 黑衣人一挥手，身后四五名死士齐齐拔刀，刀光映着窗外的闪电，亮得刺眼。
纪寰卿知道自己今天大概率要命丧于此。他没学过什么高深武功，不过是这几年跟着侍卫学了几招防身的把式，对付一两个寻常护卫还行，对上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根本毫无胜算。
可他不能就这么死了。母族的冤屈还没昭雪，构陷他们的人还高高在上地坐在京城里，他要是死在这里，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
死士们围了上来，刀风裹挟着雨气劈面而至。纪寰卿侧身避开左肩的要害，手臂却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口子，疼得他指尖发麻。他咬着牙反手刺出一刀，擦着对方的脖颈掠过，只划破了一层皮肉。
“啧，还挺倔。” 为首的黑衣人嗤笑一声，抬腿狠狠踹在他心口。
纪寰卿重重撞在神像上，后背硌在凸起的木棱上，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短刀 “当啷” 掉在地上，他浑身脱力地滑下去，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七殿下，一路走好。”
黑衣人手腕发力，刀锋就要切开他的喉管。
就在这时，破庙半掩的窗棂忽然 “哐当” 一声碎裂。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了进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得几声极轻的利刃入肉声，方才还嚣张的几名死士，竟连惊呼都没发出来，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在纪寰卿脸颊上，他费力地抬眼，看见来人背对着他，立在满地尸体中间。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握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极薄，此刻正缓缓垂下，血珠顺着刀尖滴落，砸在泥水里，悄无声息。他周身带着浓重的杀伐气，却又奇异地稳，像一把收了锋芒的刀，静立在那里，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首的黑衣人又惊又怒，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敢管裕王的事 ——”
话没说完，刀光再起。那人甚至没转身，反手一刀，刀刃精准地划破了对方的喉咙。黑衣人瞪着眼，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只剩嗬嗬的出气声。
破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和纪寰卿略显急促的呼吸。
那人收了刀，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黑布，慢条斯理地擦去刀身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仿佛方才斩杀数人，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般简单。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朝着纪寰卿的方向走了两步，单膝跪地，垂下眼。
“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像浸了夜雨的寒石，沉稳，却不刺耳。
纪寰卿靠在神像上，微微眯起眼。眼前的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是张极其周正却又没什么辨识度的脸 —— 扔在人堆里，转眼就能忘干净的那种，最适合藏在暗处。
可他的眼神很静，垂着眼的时候，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你是谁？” 纪寰卿的声音还带着重伤后的沙哑，语气里满是戒备。他见过的死士太多了，眼前这人武功深不可测，突然出手救他，绝不可能毫无目的。
“属下观止玄。” 那人低着头，语调平稳，“本是江湖亡命之人，失手杀了权贵家的恶奴，被人追杀，一路逃到此处。恰逢殿下遇袭，顺手出手相救。”
顺手？纪寰卿在心里冷笑。能瞬息斩杀五名裕王府的精锐死士，这样的身手，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江湖亡命。
他没戳破，只是缓缓问：“你既杀了权贵家奴，又救了我，就不怕惹祸上身？”
观止玄抬了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襟，又迅速垂下去。 “属下已是戴罪之身，无处可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近乎恳切的恭敬，“听闻殿下仁厚，愿入殿下麾下，做一名护卫。但求有个容身之所，一口饭吃，属下这条命，便是殿下的。”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飘进庙门，吹得地上的火把摇曳不定，光影明灭间，照得观止玄的侧脸忽明忽暗。
纪寰卿看着他，心里飞速地盘算。他现在身边无人可用，正是最窘迫的时候。眼前这人武功极高，若是真心投靠，无疑是如虎添翼；可若是包藏祸心，他如今这副模样，根本无力反抗。
可他没得选。留在这破庙里，等裕王的下一批人追来，他必死无疑。收下这个人，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忠心 —— 人心从来都是慢慢看的。他吃过的亏够多了，不会再轻易信谁，可也不会因噎废食。
“你叫观止玄？” 纪寰卿缓了缓气息，撑着墙面想站起来，却因为失血过多，身子晃了晃。
观止玄几乎是立刻就上前了半步，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只低声道：“殿下小心。”
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半分不越矩。
纪寰卿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扶着墙慢慢站稳，垂眸看着他：“你要跟着我，可以。但我纪寰卿身边，不留二心之人。”
“属下明白。” 观止玄叩首，声音沉稳笃定，“此生唯殿下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他说得郑重，字字清晰，落在雨声里，竟有种奇异的分量。
纪寰卿没应这句誓言。誓言最是无用，当年他母族满门，也曾对皇室忠心耿耿，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抄家的下场。
他只是指了指地上的死士尸体，淡淡道：“先处理了这些人，找些草药来。”
“是。”
观止玄应声起身，动作利落地拖走尸体，又转身出了破庙，不过片刻，就拎着一串草药回来了，还顺带捡了些干柴，在庙里生起了火。
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几分湿冷的寒意。观止玄将草药嚼碎了，用干净的布包好，递到纪寰卿面前，依旧垂着眼：“殿下，这是止血的草药，外敷即可。”
纪寰卿没接，只是看着他。火光映在观止玄脸上，他眉眼低垂，神情恭谨，周身的杀伐气敛得干干净净，像柄收进鞘里的刀，温顺，却藏着锋锐。
纪寰卿忽然想，这样一个人，若真能为己所用，未必不是一把好刀。至于这刀将来会不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 他向来信自己的眼光，也信自己的手段。
他接过草药，淡淡道：“多谢。”
观止玄没说话，默默退到一旁，守在庙门口，背对着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雨还在下，夜色浓稠。纪寰卿低头敷着药，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那道玄色身影，心底的戒备，终究是松了一丝。
他不知道，这一夜寒庙相逢，这柄主动递到他手里的刀，会陪他走过十年刀光剑影，也会在他最满心欢喜的时刻，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此刻的破庙里，只有雨声、火声，和两道各怀心事的身影。命运的线，从这一夜起，悄然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庙逢夜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