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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面具 祭风祭雪祭 ...

  •   随着远处最后一抹光被群山吞没,夜色逐渐笼罩大地。
      漠北气候干燥,白日里太阳还晒得人热涔涔的,一入夜,气温便开始陡然下降,寒意从山风里钻出来。
      可村子里却在这时候忙活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烛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户中漏出来,竟将半个山脚都照得亮堂起来。

      谢无忧和净舟原路折回杜婆家,却发现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二人对视一眼,纵身掠上一处屋檐,只见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各家走出,手里端着托盘,吵吵闹闹地朝村口聚集而去。两人便借着屋脊和树影遮掩,一路跟了过去。

      村口,老村长正拄着木拐,神色肃穆地站在路中央。他时不时抬手点一点,叫这家往前些,那家莫要挤乱。
      村民们很快排成一条长龙。

      谢无忧趴在屋脊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白日里招待他们的杜婆此时正站在村长身侧,她左手拎着一卷麻绳,右手掐着一把黄表纸。
      后头的村民都换上了粗麻白衣,队伍最前头的几个人扛着麻袋,袋口敞着,里头装满纸元宝和扎好的纸衣纸马。再往后,众人手中端着托盘,盘里堆着刚出锅的肉食。浓郁的肉香混着热气一缕缕往上冒,在夜色里聚成白雾。

      随着村长一声令下,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村口狭窄的山路,沉默地往漆黑的山头行去。

      谢无忧转头看向净舟:“这么看,不就是寻常祭祀吗?”

      民间祭祀多如牛毛,祭天酬地,祈雨求丰,一年四季总要折腾个三四回。尤其在这些偏远乡间,山精野怪土神仙数不胜数,供奉几个保平安的神位,是司空见惯的事。

      谢无忧不解道:“祭就祭呗,有什么好躲着外人的?”
      净舟:“跟上去看看。”

      两人屏息敛声,借着老林里丛生的灌木与乱石做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末端。

      山路泥泞,杂草丛生,半山间雾气渐浓。队伍前头没人说话,只有后头的孩子嬉嬉闹闹,等到被大人低声喝止,才不情愿地噤了声,缩在最后头,偷偷眉来眼去。
      可越往山上走,林子越是阴沉,不多时,那些嬉皮笑脸的孩子也渐渐没了声响,紧紧跟在大人身后,警惕地往四周张望。

      直到远处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树梢,林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坟墓出现在眼前。

      那坟头不高,却规规整整,看来有人时常来打扫。
      坟头前方,矗立着一块青石碑。那碑比寻常墓碑高大许多,几乎有一人来高,放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野地方,显得十分突兀。

      谢无忧眯起眼看去。
      石碑宽阔,碑面却空无一字,没有姓名,没有生卒,也没有半句祭文。

      一块无字碑。
      而就在这片光秃秃的碑面正中,刻着一张面具。

      那面具以漆黑重墨勾线,又用碎金轻轻晕开。笔触细腻,眉眼被拉成两条纤长斜挑的弧度,嘴角极轻地勾起,似笑非笑。整张脸孔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阴森的荒坟前,竟显出几分神灵俯瞰众生般的疏离与悲悯。

      村民们依次将托盘里的食物放到坟前。没一会儿,矮坟前的空地便堆满了烧鸡腊鸭和各色肉食,油光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谢无忧伏在草丛里,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这阴森森的地方,他竟有些不合时宜地馋了。
      肚子咕咕叫,他只好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别的地方。

      杜婆从人群中挪步上前,重重地跪在地上,火折子一亮,黄表纸燃烧起来。
      那火苗起初只是豆大的一点橘红,随即贪婪地舔舐开来,将纸页焚成炭黑的残渣。

      深山里的夜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漆黑的纸灰随风盘旋而上,围着那张黑底描金的面具绕了几圈,最后没入了高处浓稠不见底的夜色中。

      就在灰烬升腾之间,杜婆忽然昂起头,喊了一声:
      “程将军!”

      这一声落地,村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跪了下去,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孩子也被大人拽着按在地上。

      程将军?
      难不成是阿顺口中说的,率领玄戍军的镇远将军,程牧?

      他,死了?

      谢无忧压低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净舟,净舟此刻也皱着眉,只是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然而在老阿婆那一声喊之后,就再也没人开口说话。
      死寂在林间铺开,只有纸灰在火里炸裂的细碎声一下一下跳动着。

      短暂的沉默里,不知是谁先哽咽了一下,紧接着,人群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被夜色一点点放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啜泣。
      跪在大人身边的孩子们不明所以,懵懵地左右张望,他们不知道这座坟里埋的是谁,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哭,只是隐隐觉得此刻不该出声,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谢无忧和净舟伏在草丛中,静静看着。冷风一阵阵掠过,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月上树梢,跪着的人群才陆续站起,三三两两往村里去,只有几人还留在坟前。

      谢无忧伸手拍了拍净舟的肩膀,低声道:“我去抓个嘴松的问问。”

      净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无忧已经目光一扫,锁定了队伍末尾,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生得瘦小,此刻还在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与前面的大部队拉开了三五丈的距离,一个人落在最后头。

      谢无忧伏低身形,借草丛遮掩骤然窜出,大步抢到那人眼前,猿臂一舒,跟拎小鸡崽子似的,直接把那瘦小汉子拦腰扛上了肩。
      他脚下发力,一个晃身纵上树梢,转眼便飞掠而去。

      那中年汉子趴在他肩头上,被颠得东倒西歪,脸色惨白,喉咙里不断冒出干呕声。
      眼看就要吐他一身,谢无忧赶紧收住步子。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一片林中空地,顺手将肩上的人卸在地上。

      那汉子一沾地就瘫了下去,趴在泥地里吐了个天昏地暗,他一边颤抖着,一边惊惧交加地撑起半个身子,抬头便对上了谢无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浑身猛地一激灵,蹬着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这时净舟也追到了。
      男子一看人又多一个,嘴一张就要喊,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
      男子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里冒出来:“你你你你……你们想干嘛?”
      谢无忧蹲下身:“不干嘛,问你点小事。你们祭拜的是谁?”

      男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开口。
      “啧,敬酒不吃。”谢无忧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从阿顺那摸来的小刀,拿着刀背往男子脖子上一架:“不说,我可要宰你了哦。”
      男子立刻脖子一缩,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谢无忧眼皮跳了跳,他最怕的就是人家没事冲他抹眼泪,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啧了一声,收起刀,悻悻地回头看向净舟。
      净舟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起开,自己半蹲下身道:“你们祭拜的人,是程牧?”

      那男人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什么程牧,我们这穷乡僻壤,哪认得什么大将军!”

      净舟:“既然不认得,我方才只提了程牧二字,你又从何得知他是个大将军?”

      那汉子一滞,脸色瞬间变了,这才发现自己被套了话,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我就知道,杜婆说得一点没错,你们果然是官府养的狗!”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邪勇,这瘦小的汉子竟腾地一下从泥地里蹦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抡起拳头直直砸向净舟的面门。
      净舟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抬手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沉声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可那汉子却像是失了魂,根本听不进半个字。他挣脱不开,索性在那儿凄声号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我们才不管程将军是不是叛军,他就是漠北的英雄!没有他,整个漠北哪还有汉人能活的地儿?现在人都死了,连个名字都不敢刻,连祭都不让人祭……”

      谢无忧拧起眉,从那一连串哭喊里抓住了最要紧的几个字。

      阿顺嘴里的那个镇远将军程牧,果真死了。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谢无忧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十指死死扣入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明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耳边嗡的一声,脑中一片混沌。
      恍惚间,有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不吃葱?”
      “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
      “山猪吃不了细糠。”

      话说着,像风一吹,就散了。

      谢无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不听使唤,力气一泄,人踉跄了一下,额头抵在泥地上。
      净舟察觉到身后的异样,猛地回过头,一见他状态不对,他立刻松开那汉子的手腕,几步赶过来,一把将人扶住。

      “你怎么了?”

      谢无忧指尖微微抖,他张了张口,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净舟的衣袖,将那平整的青衫揉成一团。

      “喂,看着我。”净舟扳过谢无忧的肩膀,逼着他看向自己。
      见他依旧神志恍惚,净舟眉头紧锁,强行将他扶了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
      “谢无忧!”

      谢无忧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在晃,耳朵里还有那个声音的余音,断断续续地绕在耳边。

      他右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青石,指节一寸寸收紧,那石头在他掌心碎成粉末,细屑夹着血从指缝里往下掉。
      那点刺痛顺着掌心往上爬,脑子里的混乱才跟着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谢无忧慢慢坐直了些,他抖抖手,把手上的血和碎石粉甩开,笑道:“没事没事,中午没吃荤不经饿,腿一软就倒了,丢人了丢人了。”

      净舟没接话,只低头盯着他那只正在往下滴血的右手。见那汉子还呆在原地,他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青布,一把掰开谢无忧的手,把混着血肉的石粉拨干净,三两下扎了个漂亮的结。

      “让你中午只吃半碗饭。”他叹了口气,“你在这别动。”
      “我没事,”谢无忧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我有事想问问他。”

      说罢,他慢悠悠地晃到那汉子跟前。
      那男人被方才这一闹打断了情绪,哭声也止了,整个人冷静下来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盯着他。
      谢无忧蹲下身,郑重其事道:“大兄弟,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少来套近乎。”那男人咬牙,“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日子跑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谢无忧面不改色一指净舟:“给他找漠北神医。”
      “放屁,漠北哪来的神医,这地方乱了近百年,这几年才勉强安生。哪个神医想不开,跑这鬼地方来?”

      谢无忧啧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行,那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是来寻故人的。”
      “我有一个朋友,叫谢无忧,他在长庆七年冬天死在朔方山。前两天他忽然给我托梦,哭天喊地地抱怨山里太冷,尸骨没人收,非要托我来带他回去。我就来这找找,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身后的净舟:“……”

      说找自己的尸体到底还是太惊悚了,编排个朋友显得更合情理些。

      那汉子闻言就是一愣:“他是玄戍军的人?”
      谢无忧:“是啊,你认识吗?”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撑着膝盖站起身,神情复杂道:“你当真不是官府派来的走狗?”
      谢无忧:“我要是当官的,我跟你扯什么鬼神之说?”

      那男人想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是杜婆也许知道,那一片的尸体,一半都是她收的。”

      谢无忧回头看向净舟。

      白天被那厉鬼一打断,险些忘了,杜婆确实说过。
      她或许真见过自己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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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哟吼),段评已开,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周二四六21:00更,v后日更(如果有机会v的话,苦命) 下本开《白日盲潮》末世文,腹黑狙击手攻x摆烂混混受,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