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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平 如今,太平 ...

  •   等两人挟着男人折返时,长风过岗,孤零零的矮坟前,人群已散了大半,只剩几个人还坐在那里。

      杜婆不哭也不喊,就只是木然坐着,静静烧着黄表纸。
      火光明灭,纸灰与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儿,被风卷得四处飘。

      身后脚步声接近,杜婆猛地回过头来。等看清来人是谢无忧和净舟,她脸色顿时变了:“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想做什么?”

      谢无忧没急着开口,只把那汉子往前一推。
      那汉子踉跄了一下,忙帮着解释道:“杜婆,这两个人不是官府派来的,是来寻旧友的。说是那朋友七年前冬天死在了朔方山,前两日托了梦,哭诉尸骨未寒,非要他们寻过来。我想着七年前冬天,那不就是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那年嘛。”

      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难道说大齐赢了?
      居然还真如阿顺所说,这仗打赢了?

      他正想着,杜婆将信将疑地瞥了两人一眼,显然是不信。

      谢无忧忙道:“阿婆,您今日说我身上穿的是死人衣服,您见过衣服的主人吗?”
      杜婆那双浑浊的眼珠在谢无忧脸上打了个转,狐疑地皱起眉:“那衣服不是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说来您都不一定信,”谢无忧一指净舟,言之凿凿,“他上个月做了个梦,梦见我那朋友,醒来这件衣服就在他枕边了,你说这事怪也不怪?”

      这话编得离谱,可杜婆竟没有反驳。
      荒漠孤远,天高野阔,人命贱如草芥。世人抓不住浮世安稳,心寄亡者庇佑,才能得一点慰藉。

      她多少还是有些犹豫,便抬头去看净舟,比起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一旁那位气度非凡的青年,显然看起来更靠谱些。
      察觉到视线,净舟只好附和谢无忧的信口胡诌,道:“确实如此。”

      杜婆沉默了良久:“你那件衣服,我确实见过。”
      “在哪?”谢无忧神情一震。

      “在朔方山的山坳口。那人,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年纪和你们两个差不多,身高……”说着她抬头看了看,一指谢无忧,“和你一般高。”

      “那里满地都是尸体,唯独他穿得和旁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披甲胄,就穿了一件也不是军中制式的棉衣,被血浸得看不出原色了。我一开始当他是赫连人,可翻过来一看,倒是汉人长相。他死在山口,四周横七竖八叠着的,全是被削首断肢的赫连人,那场面瞧着,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两人:“你们当真是他朋友?”

      谢无忧直接略过了死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他闻言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抬眼去瞥净舟,用口型悄悄比划:我真厉害。
      净舟瞪了他一眼,不想理他这股没正形的劲儿,转而对杜婆道:“我们是在找他,杜婆知道他埋在哪里吗?”

      “归云村往南五十里,顺着官道一直走,在朔方山山坳口前头。如今大齐在那儿设了驿站传递军报,他就埋在驿站后头的山坡上。我给他立了块牌子,远远就能看见。只是……”
      她皱起布满褶皱的眉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谢无忧:“只是我亲手把那人埋了的,入土为安了这么些年,又怎么会尸骨未寒呢?”

      谢无忧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他总不能告诉杜婆,刚才都是他瞎掰的,而那个死在山坳口的人,此刻正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当年的死状。

      “也许漠北风沙大,这些年过去,给大风刮开了,杜婆别往心上去。”
      他嘴上打着哈哈,一双桃花眼里流光一转,心里不免松快了几分。

      才到人间一天半,就找到了尸体的下落。
      只要把自己刨出来,或许前世那些事也能跟着想起一些来。到时候查清前因后果,万一他当真是什么功德无量的大将军,回了地府,不用说投个好胎了,说不定还能讨个一官半职当当。
      最好也做个判官。
      到时候同那闷葫芦平起平坐,看那人还敢不敢拿脸色给他瞧。

      谢无忧啊谢无忧,看来老天爷还是疼你的。
      即便成了死鬼,也定是个福大命大的死鬼。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拔腿就走,可还没迈出两步,后颈皮陡然一紧。净舟单手拎住他的后领,又将人拽了回来。

      “哎呦,干嘛!”
      谢无忧正要抗议,一回头却见净舟视线落在杜婆身上,他问道:“杜婆,敢问可有相识的故人,也曾在那玄戍军中?”

      杜婆一愣:“什么意思?”
      “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下颌方正,生了副敦厚的长相。其右脸正中处——”
      “……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 杜婆失声打断,声音颤抖着。

      净舟:“你认识他?”
      “你是谁?你……你为何会知道这些?那是我家孩子杜玮,你在哪里见过他吗?他难道还……活着吗?”

      净舟没有立刻回答,在背后悄悄拧开了聚魂瓶。他手指轻轻叩了叩瓶身,没片刻,那汉子在半空中凝聚成形,他低垂着双手,站在杜婆身侧。
      或许是夜里阴气重,他比白天清醒了些,眉心依旧团着些许黑气。

      谢无忧眼神一闪,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身子横在那汉子和杜婆之间。
      净舟道:“在朋友托的梦里,我似是见过他,若下次还能梦见,你可有话要对他说?”

      杜婆茫然地看着净舟,继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她颤抖着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脸,老泪纵横。

      净舟没有催,就那么静静等着。等到她红着眼睛抬起头,哭着哭着,忽而笑了。
      “你要是再梦到他,和他说,我一切都好,身体康健,村子里一切平安。他的宝贝女儿莺儿也长大了,不用惦记。她如今也是长成了个大姑娘了,现在跟着村里的阿平学木匠手艺,说是明年想去潼关看看。”
      “我想也好,出去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地。从前在漠北,到处躲来躲去,如今已是大不相同了。”
      “如今,太平已至。”

      太平已至,所以得以自由地行走在山川河流之中,仰头便是星辰日月,而不再是生死别离。

      杜婆絮絮叨叨道:“你说这孩子,许是因为不是我亲生的,不好意思来找我?当年我在北境捡着他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大。”说着,她用手比了比,“后来他自己要去参军,我拦不住,骂了他好几顿,他还是去了。”
      她顿了顿,眼眶湿润着:“你跟他说,我没生他的气。他是个好孩子,要是想来,就来我梦里,我不怕。要是在下面过得不好,一定要告诉我。他小时候兵荒马乱的,总是吃不饱,不能死了还得受苦饿肚子。”

      杜玮呆呆地站在一旁,慢吞吞地张望了一圈,眼神落在杜婆身上。许久,他慢慢地蹲下了身,眉心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散进夜色里,继而忽然笑了。
      夜深了,起风了,吹散了烧成灰烬的黄表纸,盘旋而上,消散在火光之间。
      愁也好,怨也罢,一同散了。

      净舟道:“好,若是下次相遇,我会转告给他。”
      谢无忧没说话,悄悄绕到杜玮身后,往他背上轻轻一推。那汉子打了个踉跄,向前迈出一大步,双臂虚虚地展开,穿过她的身影,抱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刮得紧的山风忽而一缓,轻轻地掠过了老人的肩头。
      杜婆颤巍巍地转过头,在身后空空的地方看了一眼,她愣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杜玮的身影散入夜色,净舟将瓶子收回怀中,道了声别,转身顺着山路往下走。

      谢无忧看了杜婆一眼,见她仍在低头抹泪,搓了搓指尖,厚着脸皮凑了过去,“哎,我说阿婆,您这纸钱还剩不少,我那朋友在底下也是个穷光蛋,整天嚷嚷饿肚子。您给杜玮烧纸钱的时候,也顺带给他烧点行吗?全当积德行善了。”
      杜婆擦了把眼泪,瞪他一眼:“你当真是个没皮脸的,我连你那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阎王爷知道是烧给谁?”

      谢无忧也不恼,笑得眉眼弯弯,“他啊,叫谢无忧。”

      他说完便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往山下走去,背影晃晃悠悠的,只远远丢下一句:“别忘了啊,给他多烧点纸。”
      那语调轻飘飘的,转瞬就没入了漆黑的林莽。

      出了村,两人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夜色深了下来,四周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谢无忧走在前头,正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腰侧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一激灵,侧身回头,就见净舟面无表情地站在昏沉的月色里。

      谢无忧道:“戳我做什么?”
      净舟没答,只抬手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包得严实。

      谢无忧接过来,凑近闻了闻,眼睛立刻亮了。他手下利索,三两下拆开油纸,果不其然,里头躺着一只油光水滑,色泽红润的鸭腿。

      “嗯?鸭腿?给我的?”谢无忧捧着鸭腿,一脸不可置信。
      净舟淡淡道:“你方才不是快饿晕了?”
      “哪来的?”
      “别问,吃就是了。”

      谢无忧也不推辞,当即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紧实的鸭肉里,汁水混着肉香和香料气息顺着嘴角往外溢,在这冷飕飕的荒郊野岭,这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了脚底板。他嚼得心满意足,恨不得连骨头都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然而,正嚼到兴头上,他突然一顿。

      ……等等。
      大半夜的哪来的鸭腿。
      他慢慢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净舟:“喂,你不会是从程牧坟前顺的贡品吧?”

      净舟正用手帕慢慢擦着指尖油渍,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地转身便走。
      “哎,别走啊!”谢无忧笑出声来,三两步追上去,手臂一搭,整个人便没骨头似的歪了过去,挂在他肩上,“想不到啊,咱们堂堂无尽灯大人,居然还会偷死人的东西?”
      净舟面无表情地拍开那只油爪子,冷冷丢下一个背影。

      “喂,别不理人嘛——”谢无忧跟上去。
      “食不言寝不语,闭嘴,吃你的。”说着,净舟的脚步走得更快了。

      谢无忧偏不消停,他绕到净舟身侧,脸凑上前去,挤眉弄眼道:“人家程牧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偷他的贡品,不怕以后阴间见面了找你麻烦啊?”

      净舟终于忍无可忍,指尖微微一动。

      “唔……唔唔!”
      谢无忧只觉得唇间倏地一凉,他瞪大了眼睛,满腹俏皮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又来!不是说在人间动用术法费劲吗?怎么一用到他身上,就这么舍得了?

      他非但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地绕到净舟跟前,张牙舞爪,手脚并用地比划,腮帮子憋得滚圆。
      净舟站定,闭了闭眼,他冷冷地瞪了谢无忧一眼,才无奈地抬手解了那道禁言诀。

      “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说?”净舟咬牙道。
      谢无忧如获大赦,先是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随即嘿嘿一笑,指了指手里还没啃完的鸭腿,理直气壮道:“你把我嘴封上了,我怎么吃。”

      净舟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谢无忧倒也不恼,他三下五除二把骨头上的最后一点肉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指尖,这才心满意足。
      他随手将骨头往林子里一扬,拍了拍手,长腿一迈,几步便轻车熟路地蹭回了净舟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里,谢无忧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酒足饭饱,月色正好,刨尸趁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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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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