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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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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
看清是祝香携,宫彦反倒半点紧张都没了,索性往地上一躺,调整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抬眼望着她。
“但凡有投奔梅花教苗头的妖族,格杀勿论,这是封尊的指令。不只是我,这些天蓬莱能带队的弟子,全被派去各处妖巢清剿了。”
“荒唐。”祝香携心头一紧,语气骤冷,“江易疯了吧?”
“先不说这些妖族根本不该遭此横祸,他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赶尽杀绝,不是在逼着他们投奔梅花教吗?等他们真被逼急了,联手打上蓬莱,江易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像梅云惊那样,造出一支傀儡大军来抵挡?”
宫彦不置可否。
祝香携懒得跟他绕弯子,剑尖微压:“方天画不拦着他?”
“拦不住。”宫彦淡淡道,“江易是苦天下妖族已久。你师父一死,这蓬莱上下,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祝香携恼火地收剑,一把放开他:“赶紧带着你的人滚。江易要问责,让他来找我祝香携。”
宫彦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刚要起身,忽然一怔,眉头紧锁:“怎么没声了?”
刚才还杀声震天、乱作一团,此刻竟死寂得吓人。
两人对视一眼,顿觉不妙。
祝香携转身就往部落里冲,宫彦也立刻起身,快步跟在后面。
刚一转过拐角,两人同时顿住。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蓬莱弟子,一个活口都没留。宫彦脸色骤变,看着满地尸体,声音都发紧:“怎么会都……”
祝香携猝然停步,宫彦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她背上,疼得闷哼一声:“你……你!”
前方不远处,无数锦鲤人簇拥着一道漆黑的身影,静静立在血雾之中。
黑色的斗笠,黑色的披风,立如一个高大的影子,宁静到令人坐立难安。
“梅云惊!”
宫彦瞬间拔剑,青叶刃寒光乍现。
一旁的锦鲤人见状,立刻齐齐攥起锋利鳞片,眼看就要再度厮杀。
“住手!放下鳞片!”关飞绝急忙站出来拦在中间,急声喝道,“那是教主的妹妹!”
众鱼人一怔,纷纷收回手,齐刷刷望向梅云惊,只等他一声令下。
隔着两层黑纱,梅云惊先缓缓动了一步。祝香携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横臂挡在宫彦身前,全神戒备。
梅云惊身型一顿,又缩回了这一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又盯着祝香携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精准的找到人群里的关飞绝,和她说了一句话,孤身离去。等确保他真的走了,祝香携才缓缓放下举得发酸的手臂,一把掀开斗篷与面纱,冷声呵斥宫彦:“还不快回蓬莱。”
宫彦被四周锦鲤人满是恨意的目光盯得冷汗直流,迟疑道:“那你……”
“少废话快滚!”祝香携脸色冰冷。
直到宫彦的身影彻底远去,她才转过身,对着一众锦鲤微微低头道:“多谢诸位不杀之恩。”
周遭一片死寂,没人理会她,众人各自散去。搬尸的搬尸,清理的清理,只留下祝香携一人立在狼藉之中发呆。
关飞绝走了过来,默默伸手,接过她随手脱下的黑披风。祝香携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逼问:“他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关飞绝仰起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他说,你右小腿受伤了。”
祝香携一愣,立刻弯腰撩起裤腿。果然,右小腿上赫然横着一道细长的伤口,不知是何时被兵刃或是冰棱划破的。
她本就没有痛觉,再加上冰天雪地寒气逼人,伤口一点血都没流,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
梅云惊是怎么注意到的?
祝香携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心头乱作一团,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半晌,她忽然抬手,周身法力骤然铺开。
四面八方那些尸体里残留的鲜血、地上未干的血渍,全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抽离、席卷而来,在她掌心飞速盘旋压缩,最终凝成一块沉凝如玉、色泽深红的血方块。
她握着重凝的血块,转身便朝雪山深处走去。
关飞绝心头一紧,连忙小跑着跟上。
那团血方被她掷向比雪山顶峰还要高的半空,轰然爆开。
第一滴滚烫的鲜血撞上冰面,刹那便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后如瀑的红血顺着冰缝倾泻而下,像一把钝而霸道的刀,硬生生从中央切开了整座巨冰。
冰山剧烈震颤,眼看便要轰然坍塌。祝香携轻盈一跃,踏剑凌空,飞花剑载着她直冲而上。
关飞绝慌忙抓住她的衣角,下一瞬身形化作一尾通体雪白、唯有鱼头处嵌着一小片赤红的锦鲤,轻盈游上她素白的衣袍,在布料间灵活穿梭。
轰隆——!
整座冰山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坍塌、崩裂,原本万年不化的寒冰竟在那股滚烫血气的冲刷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冰碎如雷,水浪翻涌,昔日巍峨耸立的极寒之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祝香携催动法力,身形扶摇直上,在高空稳稳停住。
下一刻,她忽然从飞剑之上纵身跃下,任由身体自由下坠。
飞花剑如获自由,剑身爆发出刺目寒光,在她坠落的瞬间,携着无匹剑意狠狠朝下一斩。
极速落地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天地。
坚硬的地面被这一剑硬生生劈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盆地,泥土翻涌、乱石飞溅,大地剧烈起伏冲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碎。祝香携身形急速下坠,眼看便要坠入翻涌的波涛之中,飞花剑及时折返,如一道流光稳稳将她托住。
一人一鱼一剑,三者悬于半空,静静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景象。
那座压在锦鲤部落头顶无数岁月的冰山,已然彻底化作一片开阔明净的湖泊。
关飞绝从她的衣袍上游了出来,鱼尾一摆,轻盈地钻入崭新的湖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祝香携踩着飞花剑缓缓贴近水面,伸出指尖轻轻一碰,原本该冰寒刺骨的水,此刻竟带着一丝微暖,终于不再是往日那种能冻裂骨髓的冷。
没过多久,一道雪白的身影自水中浮出。
关飞绝嘴里叼着一枚晶莹剔透、宛如水晶雕琢而成的圆球,慢悠悠游到她面前,将那圆球轻轻推到她掌心。
冰凉温润,澄澈通透,内里似有流光缓缓转动,隐隐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气息。
“这就是山心。”
祝香携低头,看着掌心中这枚小巧玲珑的水晶球,一直紧绷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嘴角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她指尖微微用力,竟感觉到一丝柔软,不由有些诧异。
“怎么变得这么软?”
关飞绝在水中一转,重新化为人形,赤脚踩在水面上,绕着她欢快地打转,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明亮与轻松。
“它现在是你的东西了,只能说明,你的心现在是软的。”
祝香携一怔,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带着几分不信与自嘲。
“怎么可能?”
她的心,居然是软的?
这些年一路厮杀,后来又因为梅云惊奔波往复,她早已习惯了冷心肠,习惯了不回头、不低头、不心软。
祝香携握紧手中的山心,只当是关飞绝随口一说。“我可还指望着它,能砍断朱雀。”
话音刚落,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崭新的湖面之上,波光粼粼,温暖而耀眼。关飞绝仰头望着那轮朝阳,发出小声的赞叹,轻得像一阵风。
“以前,隔着那座冰山,我们从来看不到日出。”她顿了顿,望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族人的湖水,轻声道,“湖水很快就会变暖了,谢谢你,给我们一个新家。”
祝香携看着她真诚的模样,唇角再次微微上扬,轻轻捏紧了手中的山心。
“你应该谢谢你的族人。”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们才是给了你一个家的人。”
关飞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抬头望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安静。她看得出来,祝香携身上的法力,已经开始收敛聚拢,那是即将离去的征兆。
她轻声问:“你要走了吗?”
祝香携轻轻点头。转身,御剑而起。
待到归来,正是人间四月天。
法力消耗太多,又恰逢春初,祝香携在进了洛阳城后就收起飞花,改坐马车。沿路看遍风景,虽然花团锦簇,她却觉得吵闹,没什么意思。
乘了一日马车,全身筋骨都跟散了似的。
倒不如找剑铺子把剑打出来,祝香携这样想着,决定在洛阳先住上一晚。
洛阳的夜晚有如无数火折在燃烧,整个城里呈现出一派万家灯火的景象。
洛河上的画舫一支支鳞次栉比排列着,岸边一片绚烂明红。炳炳焕焕如凤琶,灼灼天天锯华。整个城市歌舞平,喜气连连。
祝香携漫步街边,忽然瞧见一家小面馆,门口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她不想往人多的地方钻,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想尝尝面的味道,索性挤了进去。
祝香携走进馆中,四下随意扫了一眼。
本就没指望这种热闹地方能有空位,可目光一转,竟真看见角落里摆着一张空荡荡的小桌,安安静静,无人落座。
她抬脚便走了过去,刚坐下。
“客官,对不住,这张桌子已经有人定下了。”一旁的小厮连忙跑过来,陪着笑提醒。
祝香携点点头,不愿争执,起身就要让开。
可腿还没迈开,肩膀忽然一沉,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又把她稳稳按回了座位。
一道声音淡淡响起:“坐下吃吧。”
祝香携浑身血都冷了。
小厮一看来人,立刻识趣地闭了嘴,转而热情招呼:“好嘞!二位想吃点什么?”
梅云惊在她对面坐下:“烫面饺,不翻汤,其他你看着上吧,不要辣的她身上有伤。”
小厮给他们放下茶水,无意识扫了他们一眼,着实愣了一下,又应声跑去忙了。两人坐在一处,一个冷着脸一个面无表情,女俊男美,不少人朝他们张望,却一个两个都不敢吱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香携感觉这间面馆里的吵嚷声越来越小了,越来越安静了。
谁要和你演萍水相逢的戏码?他们应该唱三国演戏。祝香携忍不了,起身就要走。
“坐下。”
可恶的,她居然下意识停住了。
握着飞花剑的手越捏越紧,祝香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离开也不是,听话的坐下也不是,只能处在不进不退中,在周围人或好奇或看热闹的眼神中直愣愣的站着,回头瞪梅云惊。
梅云惊低头吹着茶,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