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兄长拿到宿敌剧本后》嘿言

70、回礼

　　关山雀把人背进一间陌生的屋子，解开绳子把她塞进被子里，双手合十祈祷过就匆匆走了。

　　门轴“吱呀”一声扣死，将外头的声响彻底隔在视野外。

　　这屋子看着像是刚被匆匆收拾出来的，桌椅床榻俱是新的，木漆还带着淡淡的清冽气味，铺着的锦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案上的瓷盏都看起来还没沾过水。

　　乌鸦没了，旧衣没了，那些跟着她走过十三载岁月的细碎痕迹，全没了。

　　满室崭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在中央。

　　祝香携沉默许久，心里冷笑着，笑着笑着就被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吞没，不仅仅因为软禁，更因为这是梅云惊给她划下的疆界。

　　傲慢将梅云惊整个人洗刷一新，他想要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变，于是硬生生斩断她的过往，逼着她接受一场由外力强加的人生翻新。他想把前十三年的所有，连同欢喜与伤痛都一股脑地扔掉，也想让她扔掉。

　　她得过愤怒的病，比所有人都更能感同身受这种身不由己的感受，所以她不会为此怪罪梅云惊，但……

　　梅云惊居然不在乎自己的意见，就病态的，急不可耐的想把所有都抛弃，祝香携怎么可能放任他胡来？她也是财产的继承人，怎么能因为他一个人不想要了就直接丢掉呢？

　　他也心虚的吧？

　　他甚至没胆量和自己当面对峙，你不是不害怕失去吗，难道还怕我指责？

　　一天过去，滴水未进。

　　祝香携喉间漫着涩意，猛地别开脸，避开少年递到唇边的汤勺：“滚开。”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瓷碗轻搁桌面的微响。祝云惊的声音放得极柔，近乎低哄：“喝一口吧，甜汤多好喝。”

　　祝香携掀眼，眼底满是不耐与讥诮：“这句也是梅云惊教你说的？”

　　“不是。”祝云惊垂眸，指尖轻轻搅动碗里的甜汤，糖桂花的甜香漫开，他的声音淡得像雾，“我虽是傀儡，却也有自由意志……至少此刻，思想和身体都是自由的。”

　　你有自由，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祝香携闭紧眼睛，心底翻涌着无力的沉郁。这是她如今仅能掌控的两个动作，眨眼，说话，其余皆被桎梏，身如囚笼。

　　“我有梅云惊十二岁以前的所有记忆，你不好奇吗？”

　　祝云惊的声音忽然飘来，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死寂。

　　祝香携倏地睁开眼，睫羽一动不动，方才的颓然褪去大半，眼底凝着真切的探究，直直看向他。

　　可能是女孩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自己，眼下被她用这般目光望着，祝云惊有点不习惯，嘴角却不自然地弯了弯，指尖抵这碗沿：“我可以讲给你听，只是有个条件。我讲一句话，你吃一口饭，能做到吗？”

　　太像了。

　　“可以。”祝香携看着他的脸，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才觉太过急切，耳根微烫，又硬邦邦补了句，“我没绝食，只是还不饿。”

　　祝云惊低低笑了声，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执起汤勺舀了一勺饭，递到她唇边：“你小时候最不爱吃饭，你该不记得了。刚会走会跑那阵，一日能安生吃一顿，都是给身边人面子，大多时候攥着碗就打翻，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他的动作极轻，喂得极慢，一口接一口，却老手一样极有规律。

　　祝香携嚼着嘴里的饭，眉尖微蹙，打断他：“不是你，是我哥哥。”

　　她要听的是梅云惊，不是这个冒牌货。

　　祝云惊颔首，也不在意，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他呢，就和你较劲，你不吃，他也一口不吃，就这么拉锯了三天，你瞧着他动了真格，怕他饿坏，才松口乖乖一日三餐。”

　　“……真的假的？”

　　她小时候有这么调皮吗？祝香携难以置信，不是质疑梅云惊会那么做，而是质疑自己居然从小就喜欢折腾梅云惊。

　　“真的。”祝云惊笑了：“你那时候特别淘气。”

　　祝香携平静道：“继续讲。”

　　少年顶着一张她最熟悉的脸，温和的和她讲述着往事，祝香携安静的聆听着，耐心重温自己的前十三年。

　　然后发现，梅云惊总是如影随形。

　　她默默咬紧了下唇。

　　“还记得你小时候从喜欢让…梅云惊背着你的事吗，其实你小时候很沉，他每次背你走着走着就不说话不是不想理你，其实是累了。”

　　“关山雀，他当时其实是不想救的，生死有命，何况她当时连人形都没有，梅云惊觉得没有价值，但你当时又站在那里，他不可能让你觉得他是个冷血的人。”

　　“教你写字的时候……”

　　“陪你睡觉的时候……”

　　“带你去寺庙祈愿的时候……”

　　“祝香携，你从来不是他的作品。”祝云惊放下早就空空如也的碗，看着女孩的睡颜，宁静乖巧。它手指撩开挡住额头月牙的碎发，“你是他的……”

　　你是他的什么呢？

　　梅云惊忽然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最后的答案是什么。

　　再次恢复自由意志，傀儡退开床边，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他走后，房内只剩一片寂静，门扉紧闭，整个房间宛若棺材。祝香携眼角忽然沁出泪，无声低落进耳廓，又凉又痒。

　　世间哀愁，无止无休。

　　离散诀别被人说成肆意江湖，怨恨入土被曲解为安详圆满。祝香携没有耐心，她不会在一个地方死磕太久，随着她对祝云惊态度的软化，慢慢恢复了自由身，不过心海却不如平时宽阔了。

　　与祝云惊相伴的三个月，祝香携安分守己，不吵不闹，竟似真的适应了这全然陌生的日子。

　　关山雀在这时为她送来了紫宝石。

　　祝香携指尖捻着那颗紫色宝石，垂眸凝睇着剔透的流光，似在赏它的艳丽，转瞬却随手一抛，淡淡道：“看到紫色就烦。”

　　“你明明就很喜欢，你不是只喜欢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吗。”祝云惊抬手接住宝石，又重新塞回她手心，“这种宝石不仅稀少，而且寻常只有红白两色，能寻来紫色的，也算康子阳用心了。”

　　祝香携闭了一只眼，捏着宝石隔空凑到少年眼前，恰好遮住他一只漆黑的眼眸，眸光轻晃：“我想把它用在你身上。”

　　少年抬眼望她，毫无思考，应声干脆。

　　“荣幸之至。”

　　不出她所料，从她收下紫宝石后没几天，乌鸦也像是奖励一样被关山雀带回来。

　　久别重逢，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声声啼叫不停，亲昵异常。祝香携抬手浅笑着将它轻揽下来，指尖抚过鸦羽，不急不躁，眉眼间一派平和的模样，倒让关山雀颇感意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指尖轻揉着乌鸦的羽冠，声音平淡无波，“毕竟兄妹一场，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哪怕他的决定，是和她断舍离。

　　关山雀却紧张起来，干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能适应的这么快。”

　　“快要一年了，相较于梅云惊我已经很磨蹭了。”她冷笑一声：“又不是谁离开谁就不能活了。”

　　关山雀苦笑：“嗯，那你打算……”

　　“对了，我这里有一件东西。”祝香携突然想起什么，起身从里屋搬出一个箱子，抛给关山雀，沉甸甸的砸的她闷哼一声，“这箱子不是……”

　　祝香携面无异色：“是他当时送我哥哥到我身边用的箱子。”

　　关山雀疑惑的看着她，抱着这只箱子像抱着个烫手山芋，非烫的她满手起泡不可。

　　“里面是我送给他的礼物。”祝香携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点，“你帮我带给他吧。”

　　“这……”

　　“今天是他生辰。”祝香携不给她拒绝的余地，看也不看她一眼：“你别忘了，我也有恩于你。”

　　关山雀叹气：“好吧。”

　　祝香携皱眉，抬手泼掉茶水，重新起叶，垂眸睫羽乌黑：“记得和他说，这是我和我哥哥一起为他准备的，希望他无论如何也要笑纳。”

　　关山雀轻轻为她合上了门。

　　“咔。”

　　梅云惊缓缓打开皮箱盖子。

　　关山雀立在他身后，见梅云惊开了箱子便僵在原地纹丝不动，心头好奇，轻步凑上前瞥了一眼。

　　霎时脊背发凉、汗毛倒竖：“她……”

　　箱中散落着傀儡的残肢断臂，被人恶意拆得支离破碎，碎零件的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颗完整的头颅。傀儡的眼窝空荡，那双本该嵌着紫宝石的地方，只放了被劈成两半的紫晶，左右各半，堪堪充作眼睛，以假乱真。

　　梅云惊凝着那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桌沿上原本放松的手指，毫无知觉地缓缓收拢，聚拢成拳。

　　关山雀惊悸不已，慌忙伸手要合箱盖，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君上，我以为……”

　　梅云惊却骤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骨头。他猛地抬眼，视线撞进箱盖内侧粘的那面镜子里。镜中的人形容狼狈，眉眼间翻涌着阴沉与病态，陌生得让他恍惚。

　　而镜面之上，留着祝香携的字迹，一笔一划，天真戏谑：

　　“始乱终弃计划大失败哦，哥哥。”

　　这么久不见，字进步了。

　　梅云惊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露出微笑，跟个疯子一样。镜面上，哥哥二字正好落在他脸颊上，梅云惊摸上自己的脸，掩耳盗铃似的想把那两个字擦掉，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妹妹，好像真的被他惯坏了，自己，好像也病的不轻。

　　“我去找她……”关山雀转身就要往外冲，手往腰间一摸，动作陡然僵住，脸色煞白，“钥匙！”

　　祝香携房间的钥匙不翼而飞了！

　　什么时候？她竟一点察觉都没有。

　　梅云惊倒不惊讶，只眸色沉郁，眼底翻着说不清的迷茫，淡淡开口：“你出去吧。”

　　关山雀指尖小心点了点桌上的箱子边沿：“那这个……”

　　“扔地牢去。”他看起来精神很不好，嗓音却清脆：“我不想再看见这东西。”

　　“那小姐呢。”关山雀试探着问：“需要关闭所有通道防止她逃走吗，还是……直接放她走？”

　　梅云惊摇头：“她会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