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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红绳 天造地设, ...

  •   祝香携抬手推开正门,铜环撞门的声响沉而烈,堂内空寂,无一人掣肘。

      梅云惊垂首立案后,自始至终,未抬眼分毫。

      阔别近一年,于她而言却如昨日,朝夕纠缠的记忆没能褪色,仿佛他们从未分离。但她今天不是来感怀的,她是来劝梅云惊回头是岸的。

      “哥哥。”

      梅云惊不理她,祝香携也不急,她来就是铁了心的。

      “如果你后悔了,我绝不追究。”

      祝香携在大殿正中央站定,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我知道,心有缺口总会迫使人做出许多违背本心的事,像我被怒火缠身时那样,控制不住的伤害你,你总是包容我,没有放弃我,我祝香携今日也在此立誓,绝不会对你放手,如有违背,天……”

      “住口。”

      梅云惊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祝香携原本还气定神闲的起誓顿时衰败,的誓语顿住,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声音有了变化,头发也散开了,每一寸变化都令她心痛不已。

      “你若为那瓣心而来,便不必了。”梅云惊缓缓抬脸,绝世容颜依旧,浅艳里裹着拒人千里的寒,“你不欠我,即刻走。”

      祝香携勾了勾唇角,笑意冷而傲,偏要将那誓语说尽,字字如金石相击,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无半分哀求:“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祝香携!”梅云惊厉声喝止,眉峰拧起,藏着压抑的戾气。

      “梅云惊!”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眶已红,却无半分湿意,睫羽颤都未颤,下一秒,屈膝跪地。

      “哥哥。”青砖硌得膝盖生疼,她却脊背依旧挺直,下颌微抬:“我从没给人下过跪。”

      她望他的目光,有儿时的仰望,却更多是势在必得的笃定:“但我知道,你为我给梅世镜跪过。”

      梅云惊猛地僵住,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第一次掠过裂痕。

      “生父抛弃你,梅世镜防范你,你恨他们,我都清楚。”祝香携跪在地上,脊背不弯,声音清冽依旧,只是尾端微沉,“并蒂莲是梅世镜从诞生起就以命看护的法宝,我本不该作为人站在这世间,你为了留下我,去求你最恨之人。这些我都知道。”

      “不过在我看来,他们也不配有哥哥这样的儿子。”祝香携跪着,说着说着眼眶发红,“一直以来我都在给你找麻烦,我无父无母没有种族没有姓名,是你给了我一切,你把我变成祝香携……”

      她望着他,红着眼,却无一滴泪落,骄傲得连哀求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哥哥,你不能不要我。”

      梅云惊沉默良久,周身的寒气似凝得更重,却又藏着难察的松动,像被她戳中软肋,竟无一言反驳。

      “如果做个正常人,要以失去你为代价,我宁愿病一辈子。”祝香携的手缓缓探入衣袖,摸到冰凉的刀片,屏住了呼吸:“我把心还给你,你把哥哥还给我,好不好?”

      话音落,匕首已握在掌心,她毫不犹豫地朝胸膛刺去,刀刃入肉,用力向下划。

      祝香携从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天生无甚痛觉,否则她非疼死在梅云惊面前不可。女孩扛住周身的颤栗,牙齿咬得死紧,狠下心,反手便将那颗心从胸膛里挖出。

      梅云惊瞬息便至她面前,扶住她肩膀,目眦欲裂:“你到底想干什么!”

      祝香携疼得身形蜷缩,弯下脊背,一手按在伤口,一手将那颗带着梨花瓣的莲花心高高举起。鲜血从掌心蜿蜒而下,浸透衣袖,滴在两人交叠的衣服上,声音虽弱,却清晰无比:“拿走。”

      不料下一秒,梅云惊竟也屈膝,在她面前跪下。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颇重,将那颗心按回她掌心,逼她攥紧。

      “祝香携。”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真真假假,祝香携凝眸望他。

      眸光依旧亮着,微微涣散。

      “我父亲待我极好,被逐蓬莱,被梅世镜提防,都只因为一件事。”他擦去女孩额角的冷汗,指尖冰冷,语气也冷得像换了个人,字字冰寒,“因为我本身就是个怪物。”

      “你不是。”祝香携开口,执拗异常,低着头不不去看他。

      “你看错我了。”梅云惊再次伸手抬起她的脸,掌心抚过她额心那道淡蓝月牙,忽然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共死契。”

      祝香携木然睁眸,眼底红意未散,却无半分茫然,唯有一瞬的怔忡。

      梅云惊的手顺势覆上她的眼,指腹压住她的眼睑,挡住她的视线,也挡住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撞进她耳里:“就是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的意思,我们天生就要一起走到底。”

      祝香携却忽然笑了:“什么?”

      “我身患顽疾,命不久矣,并蒂莲花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离魂换身金蝉脱壳,我能摆脱陈年旧机疾如获新生。”

      “等等……”

      “现在说给你听也无妨,哥哥很快会抹去你这一年的记忆,既然你想继续待在我身边,我成全你,等到来日,我也算对得起你。”

      “哥哥。”祝香携看着他:“你没在和我开玩笑吧?”

      “……”

      “发现是自己有错在先,说不过我,现在就想胡说八道蒙混过关,哪能那么容易!你从很小就教我不能相信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你说他们一个两个都想吃了我,我没离开过梅花教的地界,我没有朋友,没有除了梅云惊妹妹以外的身份,这些年都是这样的呀!你现在怎么能说你把我当续命的容器呢,你太可笑了吧!”她说。

      “……”

      “如果你再继续和我开这种玩笑,我死也不会原谅你的。”祝香携顿了顿,声音都在发抖,揪住他衣领:“我还会杀了你。”

      我会杀了你的。

      我会杀了你的。

      我会杀了你的。

      好可怕。记忆里那个她,居然傻子一样被梅云惊骗的团团转,死到临头还不肯罢休,奋不顾身到那样的地步,还要赤诚的把心献给他。

      痴人说梦,祝香携冷汗直流,她怎么可能做过那样的事。

      回过神,她看到自己强健的手臂,还有身下眉目更加深邃的男人。

      “我把你的记忆封进了共死契里。”梅云惊还被她掐着脖子按在地上,乌发在他脑袋下散出巨大的黑花,他一点也没有反抗,似乎对祝香携刚才想起了什么都如指掌。

      “我本来想直接和你移魂换身,奈何你当时实在太弱,我只好把你送走。”

      小时候接受不了的事,现在看来还真是顺理成章啊。

      一个弑夫弑母的人,把神花化形的妖怪养在身边是为了什么,是个人都能猜到。祝香携心里五味杂陈,总感觉那和自己是两辈子的事,“把乌鸦丢给我是为了监视我,它也是你的傀儡?”

      “嗯,你没发现它和你有一样的味道吗?”梅云惊笑了:“我的心可不止拆了一瓣。”

      乌鸦体内也有梨花瓣?

      少了一瓣就让梅云惊傲慢至此,他居然还敢掰一瓣来做傀儡?祝香携连忙按住他心口:“你有病吧!你还敢糟践自己?”

      梅云惊默不作声。

      “所谓的任务,是你逼迫我变强的手段。”祝香携收回手,质问:“让我去蓬莱修行,拜江厉为师,都是你设计的?”

      “嗯。”梅云惊理所应当:“我也希望新的躯体是强大的,身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反正我本来也是江厉的儿子,继承他的位置也是应该的。”

      “你真够不要脸的。”祝香携冷笑出声:“江厉和梅世镜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怪物。”

      梅云惊面上无半分悲戚,也无丝毫波澜,任由祝香携的手扣着自己的腕间,但实际上少女的手根本没有用多大力,不过是虚浮的攥握罢了。他忍不住皱眉:“但你是怪物养大的,不是吗。”

      “闭嘴!”祝香携骤然暴怒,手上猛然下力,血气翻涌。

      但梅云惊一皱眉,她又下不去手了。

      烧到心肺的怒火骤然被泼灭,祝香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愤怒了?”

      见她终于反应过来,梅世镜笑了一下,隔空指着她心口。

      祝香携忽然想起许多旧事。

      昔日在毒山之上,她曾扼住祝琪旋的咽喉,指节都已绷紧,只差一点便能将人置于死地。可就在那一瞬间,满腔戾气莫名散了,愤怒像被风卷走一般,凭空消弭,才终是没有酿成大祸。

      后来在蓬莱,面对宫彦凌厉的剑法,她本是冷静应对,分寸尽在掌握。可偏偏又是一瞬,一股无由的怒火烧遍四肢百骸,戾气骤起,险些便失手将宫彦打死。

      一缓一烈,一放一杀。

      她从前想不明白,也没在意过那两次突如其来的情绪,究竟是心魔微动,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牵着她的喜怒。

      现在看来,还是梅云惊在影响她。

      是你,还是你,居然又是你!

      祝香携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极复杂的神色,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涩意与耻痛,“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梅云惊眼睫一颤,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早已麻木:“习惯了。”

      她不习惯!

      祝香携心里咆哮,她已经厌烦了,厌烦每次想要向梅云惊拔剑相对的时候,脑海里总闪过他以前那些假惺惺的关怀和照料。而当她想要短暂将自己抽离出那份被背叛的悲怆,放松一下时,梅云惊再次做出她想象不到的恶事。

      她不能否认,从自己诞生于世界的那一刻,她的喜怒哀乐,厌恶、憎恨、仇视和坚持,似乎都和梅云惊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就像梅云惊自己说的,他们天命注定要一起走到底。

      原来世间无数人为情所困,那种情指的并不是两人之间的情,而全在自己身上。

      是情绪在作祟,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梅云惊好手段,宛如庖丁解牛。他不擅长用剑,却总能精准的找到他心里已经被烧焦的老肉和柔软的嫩肉交汇处刺下去,无比娴熟,无比残忍,让祝香携悲喜交加。

      没错,悲喜交加。

      除了恨,她居然隐隐感到喜悦。

      哥哥果然了解自己,就如同自己了解他一样,那么的公平,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梅云惊更了解自己的人了。

      天造地设,生死相随。

      祝香携曾这样标榜自己和哥哥,但现在听来,要多刺耳有多刺耳,简直诅咒。

      我厌恶你,我讨厌你,我憎恨你,我为自己曾经无数次向你低头而感到不耻。

      现在我把你压制在身下,难道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要杀了你。

      但当梅云惊那双紫色的眼睛从下而上,带着无奈和忧愁看向她时,祝香携又不知所措了。

      “你不专心,在想什么?”

      “你去死吧!”她脸上竟流露出一种茫然委屈的表情,肌肉记忆一样,她又对梅云惊服软了。

      “为什么不敢下手?”

      “因为对哥哥还心存幻想吗?”

      祝香携一下子又变了脸色。

      一切有关于梅云惊和她之间的记忆,都是两人的私有物,梅云惊不要了,祝香携还要。她不能允许自己的东西被任何人玷污,就算是这件物品曾经的主人也不行。

      手上越发收紧力气,氧气快被逼空,梅云惊却死死望着她,不肯求饶,冷漠无情。

      “蓬莱都教了你什么。”他仰起脖子,换得片刻喘息:“你就这么软弱?”

      软弱,你把我的心软当软弱?祝香携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有病还是梅云惊有病。

      世上怎么就没有法器,能把人的情绪和灵魂割离呢?她也要让梅云惊尝尝,被高高举起轻轻扔下的滋味,也要让他尝尝被至亲之人,最信赖之人,最仰慕之人,抛弃的滋味,也要让他尝尝,人生被掌控,不能偏离航道的滋味。那样才公平。

      祝香携眼中猝然迸出一点红,伸手抽走了他的红色发带,狠狠勒住了他的脖颈。

      “你知道吗……”梅云惊喉间窒闷,拼尽全力挤出声音,“你出生时,也差点被我勒死,用的……也是这根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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