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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卜者传道启志远,命数晦暗逢时言 ...

  •   雪白的梨花花瓣散发着纯白的光晕,将山洞照亮。
      祁阳盯住眼前的紫衣人:“你认识大黎?你是谁?”
      女人却眼尾轻挑,抿嘴笑道:“不要出去和黎璃说你见过我,好吗?”
      “我为何要答应你这个要求?”祁阳带着几分冷肃,挑起墨色的眉,“与其相信你,不若相信他。”
      “若是你和他说了我在这里,不仅给我带来麻烦,他也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祁阳不识趣地追问。
      “小朋友,你知道的,世间有很多法则,框定生死轮回,世事变迁。我触犯了禁忌,不可存世。而他是存世的仙、九元的道使,一旦他来见我,且不说我魂飞魄散,他的麻烦也会极大。”
      祁阳何其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来她的意思,蓦地跳脱问:“你们刚好不得相见,还是说……就是他把你安置在生死禁里的?你们什么关系?”
      “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毕竟谁都可以事不关己,唯独你避不开。”
      小孩嫌弃地撇嘴:“你不觉得你这样说话是在故意钓我?”
      紫衣人蓦地发出尖锐的笑声,眉眼间俱是邪气,“要是什么都能说,黎璃早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就是不能说,他才对你沉默。”
      “我不喜欢他沉默。”
      “是啊,但小朋友,你还太弱了。你现在知道得多,也不过是得个早夭暴毙的下场。”
      祁阳问:“我要多强才能让他开口呢?”
      她的眼睛极黑,似神似魔,似无情似有心,使得别人很难揣测这其中的情感。
      但这双眼睛永远是蕴含着坚定的光,蕴含少年人的轻狂无畏。
      紫衣人眉眼弯弯,脸颊再次露出酒窝。她抬手向前,怜爱而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两人对视,她的声音好似飘渺长风,说——
      “至少是此方天地最强之人。小朋友,倘若你想要为他分忧的话。”
      祁阳愣住,却静静地将脑袋转向星空。半晌后,她道:“我怎么出去?”
      “难道你还不清楚?”
      “好吧……我们可以告别——”
      “稍等,我有一事相求。”
      小孩没想到她突然和自己说这个,斟酌半个呼吸,没有拒绝,痛快道:“你和我说了这些,我有启发。你说。”
      “答应得很痛快,不过我不会白麻烦你。”女人欣慰且满意地将手从祁阳稚嫩的下颌撤开,抬手变出一团紫色的花,轻声说:“这是我给你的报酬。”
      花朵的形状是祁阳没见过的——花形妖冶,花瓣层层叠叠,紫色的光晕星星点点地洒落在花瓣上,就好像要消散的银河。
      星光为了保持花的形状凝在一起,灿如繁星。
      小孩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朵花四溢的魔气,这才明白过来她是个死在云山的魔修。
      大黎和魔修认识?还是这个魔修在撒谎?或者说她有什么邪恶计划?
      祁阳对魔修的印象极差。
      第一次见魔修,就差点丢了小命;第二次见魔修,就害金玥受了伤。
      她沉默片刻,婉拒道:“这东西我要是带出去了,只会被人察觉。我又没本事藏住它,不过白白让长辈们拿去销毁而已,辜负你一片美意。”
      “这个简单。”女人挥手,竟把花变消失了。
      祁阳稍微顿了会,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摸向自己的眉心。
      这东西竟然被女人隔空放到了她的神魂里!
      能做到轻易出入他人识海,起码得是化神化魔以上的境界吧……甚至是大乘。
      大乘境,在云山是一峰之主,在魔界是一域殿主。
      祁阳目前不过是锻体中期,对方生前恐怕不动手指都能捏死自己。
      她略感错愕,而女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我的肉身已然化作了枯骨,等你去帮我,又怎么会害你呢?”
      “……你先说你要我做什么?”
      之前答应得好像太草率了……她还以为这人是个云山的祖师,没太设防……
      大魔很有可能杀过不少人。
      “我托你去办的事情很简单。只消有朝一日,你去万葬绝地,给那里的亡灵上一炷香。香要沉落阁以海底榉木灰制作的,能抚平亡灵的痛苦。”
      “万葬绝地?”
      “对,我的所有亲人都埋葬在那里,我需要你代我去见他们。”
      祁阳没想到是去给人上香这么简单的事,心道:“纵然她是个大魔,但上香祭祀听起来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且再问问她,万一她之前的话都是骗人的……”
      小孩想到此处,直言不讳:“沉落阁是什么地方?”
      “魔修无法使用仙草促进伤势痊愈。沉落阁是研发兽族植物以救治魔修的地方。阁内住着的都是大夫。”
      “你为何而死?”
      “三百岁,于两百年前死于仙魔大战,现今不过是一缕幽魂。”
      祁阳问不下去了,抛开涉及大黎的,她对仙界魔界可谓所知不多,更别提还是几百年前的魔修。就算人家谎话连篇,她也听不出来……
      仙魔大战而死……可能做过仙界的敌人……
      “在想我有什么阴谋?”
      祁阳点头,却道:“我个人相信你是个好人。但我现在在云山做弟子,便只好顺带考虑下对于我的同门来说,你是不是好人了。”
      “很有担当。”她笑眯着眼睛,“不过放心好了,万葬绝地在魔地,祸害不到云山。”
      小孩淡淡道:“花你拿走吧,我不要。”
      云山首徒揣着朵魔气四溢的花,一旦被发现,解释不清。
      “我留着也无用,算作我给你的信物,能帮你。放心好了,谁也发现不了。”
      双方陷入僵持。
      祁阳看她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深思熟虑了很久,居然在最后缓缓点头,答应道:“倘若你没坏心思,我会带沉落阁的香去万葬绝地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我活着,定会尽力实现这个委托。但我修为尚弱,难出远门,你需等些年岁。”她又补充,以示诚恳。
      这里是心田外化,没有这个女人救,她也只是被各种假想敌所伤而已——也是自伤。
      不算救命之恩,但她说了那些话……祁阳还是选择答应她。
      女人欣慰,开导道:“不急的,只要你去了便好。”
      祁阳问:“你只这一件事?”
      紫衣人点头,却一步步走出洞窟,呢喃道:“交给你了,朋友。”
      霞光退却,孤星寥落,她投入黑林,不见踪迹。
      祁阳追出去,却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她消失。
      那朵潜入她灵台的魔花好似生长在了她的灵台里,低调而乖巧,不散发出丝毫魔气,几乎让人忽视了它的入住。
      她检查半天,确定自己暂时没被什么状况,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旋即回到洞窟。
      *
      若飞鸿踏雪,女孩跳到了水塘中央的梨花树前。
      她静静地望着这棵树,缓缓将手指轻轻摸上它漆黑的枝干。
      在某种感染下,梨花树开始抽枝发芽,小小的水潭开始满溢,并向外渗透,再之后,皲裂的土地出现了生机。
      很小,只扩张出去了些许,距离恢复还有很远。
      祁阳心道:“我熟识的人……真的很少啊……”
      她像是个过客,纵然因为能拉去拉了别人一把,却也仍旧对众生知之甚浅。
      小东家会把茶馆剩下的点心白给乞丐,但小东家没空听乞丐们聊他们的生平;小东家把药材喂给了病人,可是她没有兴趣在病人健康时去挨家挨户坐坐,听听他们的困难;她救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声声地喊着“祁阳姐姐”,但是——祁阳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因为她不理解这些人,他们的人生于她而言没什么好探究的。
      大黎说得对,她救人很大程度出于自负,她越厉害就越自负,就越想多管闲事。
      这种多管闲事,更像是高高在上的随手施舍,就像一个极尽富有的人胡乱撒金叶子。
      但……会不会有变化呢?
      如果她能和一个人建立联系,那两个、三个……更多呢?
      祁阳闭眼,叹道:“我是该出去了。”
      百无禁其实很容易破,出不去是因——不想出去。
      一旦出去,就是现实,就处处掣肘,处处彰显着缺陷和无能。
      唯有绝对的决心——去正视千疮百孔,去正视有限。
      小孩轻轻地捡起一小片梨花花瓣,慢慢地在手心凝聚出纯白的光。
      下一刻,纯白的光凝聚成了一柄锋锐无比的长剑。
      森然锐气若火山喷发,浩瀚无穷的力量汇聚在一人掌心。
      祁阳的眉宇间俱是宁静。她不喜不废话,干净利落地一剑挥出!
      信念奔涌,摧枯拉朽!
      天地震颤,旋即不存,而祁阳臆想出来的力量也飞速下滑,瞬间跌落到了真实水平。
      天地间出现裂隙,女孩乘风,顺着这条裂隙飞闯出去。
      *
      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立即抵达终点,反而诡异地在穿梭的半途遇见了鲜血汇聚而成的川流。
      一个人影同她擦肩而过,接下来,是一个又一个……
      他们在狞笑。
      祁阳愣住,却在那一刹那间看见了一团火一样的东西。
      它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它似是某种演化的法则,它产生出明亮昭昭的白光与照耀寰宇的炽热,同时,也会在燃尽那一刻化作粘稠的血浆,将一切侵蚀成漆黑的死灰。
      惨叫声骤然爆破,有什么被投入了火中!
      它更明亮了,但这种明亮并不属于蝼蚁。
      祁阳猛地脑壳剧痛,五脏六腑都开始脱离秩序,好似想要翻江倒海,甚至本能地因为这“火”感到痛苦、混乱、绝望……
      小孩骤然呼吸不过来,但她也并不想被川流卷走,当机立断地使出风符箓,想要把自己卷走。
      洪流中冒出无数双挂着血浆的森然鬼手,天幕出现一双双眼睛,而讨厌鬼的笑声也愈发张狂,若回声跌宕,萦绕在祁阳耳边。
      祁阳知道自己距离出口已然是咫尺,猛地催动神魂,以念驭物,驾驭自己的衣襟飞速地往前冲。
      “为什么她还没有被我们同化?”
      “不可能……她就是最后一位,她就是终结……”
      “叛徒……”
      祁阳猛地被绊住,眼前浮光掠影,出现很多不愉快的图景,耳畔也愈发聒噪。
      定北侯府们的人不由分说地悄悄喊她“灾星”;香娘惊恐地拿起袖子边沾了血的麻雀羽毛,看她似豺狼;无数恐惧的目光不断地强调她和他们的不同。
      还有,龙虎观道长对老和尚说不要理自己。
      她偷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所以才会下定决心离开法华寺。
      恨不恨?
      小怪物不知道。非要说的话,她一直记得母亲临走前请求自己宽恕香娘的事。
      她虽然没能学会宽恕,但她学会了漠不关心,她的漠不关心一直驱使她不去把区区几句话就上升到恨的地步。
      她唯独恨了聂正则,恨他那理所当然把别人踩在脚底的态度,恨他和她这个小怪物一起参与了母亲的死亡。
      但他早死了。
      小孩没有机会去把这种私恨落到实处,也渐渐不去想。
      从小就缠着她的讨厌鬼似乎不喜欢挑起她对坏人的恨,它更希望她讨厌的是普通人。
      祁阳深呼吸,她才不想回忆那么无聊的事。
      天底下这么多人,总不可能个个喜欢她、赞誉她、理解她。她不无聊,不钻这种死胡同。
      祁阳稳住心神,心道现在还没出生死禁,百无禁的阵法多少应该还有一点效用。
      祁阳猛地抬起双手,往前一合握,心中祈祷。
      倏然,生死禁的整座山都发起了璀璨的金光。
      演算阵法仍在生效,她猛地摊开双掌心,一片梨花花瓣飘落。
      下一刻,白色的光芒再度化作利剑,一剑将洪流斩断,将所有戾气与怨恨全部震散!
      祁阳觉得全身都在疼,而血海深处的讨厌鬼也骤然被击倒,摔落海洋之中。
      血色洪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寂静树林,以及淡白天空、金黄流云。
      她神智清醒、身体康健地出了生死禁。
      正所谓:“心有邪兮行举患,戾贪愁怕合堕心。本怀光明热肝胆,无生无死亦无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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