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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天属青穹囊众生,何处曾许独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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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外,树林荫翳,溪水潺潺,黎璃正坐对弈,而执子的另一方,正是马面怨魂。
很显然,仙尊大人心不在焉,让得离谱,以至于几天下来没赢过一次。
不管对方和他聊什么话题,他都默不作声。哪怕提到他的母亲,他也还是沉得住气,保持沉默。
“小公子……夫人当年把你送走,也是逼不得已,这些年你去过大晋故地……”
青年却突然抬眉,将最后一个子落下,起身而走。
“欸!小公子!我错了!我不和你说这事,你别丢下——”
马儿怨魂呆住,却见雾气之山凭空掉出一小女孩,而青年直接抱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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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就知道一出来肯定会见到大黎,刚刚靠入他怀里就大言不惭:“云山生死禁,不过如此!”
黎璃莞尔,却见小孩心下一松,浑身的劲突然泄了,竟然昏倒过去。
他给她诊了下脉,确定无事,自己也暗暗松了口气,把人背起来,对躲在远处的一只小仙鹤吩咐道:“去告诉徐许,不用来无事峰送丹药,让那位叫金玥的小姑娘安心,明天再来。”
仙鹤就知道自己藏在哪里都不好瞒住,灰溜溜地出来,扑棱扑棱飞走。
马儿怨魂惊呆了,飞速飘过来,躲进了祁阳的衣领。
黎璃也没在意,背着女孩回去无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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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奕这边听说人活着出来了,拿着自己多年珍藏的断臂重续膏、五脏重生散、安神洗心丸来试图让师兄息怒,结果来到小鲜殿,看见祁阳安然无恙地躺着,没疯、没半死不活、没丢了手脚。
奇迹,甚至可以说是神迹。
她从昏迷中苏醒,却还有些疲倦。黎璃在给她念话本,哄她睡一觉,养养神。
圣体峰峰主悄悄把带来的宝贝藏起来,问:“师兄,你给她用过药了?”
黎璃微笑:“找老六要过一点皮外伤的药了,不碍事。”
墨奕觉得师兄在故作坚强,很是不信,但又想起来无事峰珍藏贵重药品的仓库钥匙被他保管着,二师兄哪里来的断臂膏、重生散?
最后,他满脸见了鬼了,问:“你真没事?”
祁阳本来就没多少事,方才都快被黎璃讲故事哄睡着了,勉强抬起眼皮,笑说:“还好吧。”
黎璃重新拿起话本,满脸写着:有些人可以滚了。
墨奕小心翼翼地摸出仓库钥匙放在玉案上,物归原主,然后萧瑟地离开。
他原以为黎璃会进去救人的,倘若没有去,那这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她居然独自出来了?
*
丹鼎峰妙青殿,金玥知道祁阳一点事都没有,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徐许觉得头疼,硬生生把钱轻喊来哄了。
蒋峰大为庆幸,高高兴兴地准备改日去无事峰看一看。
这事情就这么结束,祁阳第二天醒来就生龙活虎,看见黎璃坐在床边,脑子清醒了许多,小心试探:“大黎你生气吗?”
黎璃微笑:“我气什么?气小友分明知道等我回来事情就好办得多,故意要避开我?气小友自负如常,凡事只想靠一己之力?还是气小友以为自己无牵无挂,把危险当作玩乐?你说说我气什么?”
祁阳就知道他的内心不如他面上漠然,沮丧地垂眸,小心翼翼道:“对不起,我以前野惯了。我不想让你担心的。”
她走这一遭生死禁,终于明白了原来她在世间也不是什么踽踽独行的怪物。
她还是有牵挂的人,有想做的事。
黎璃平生第一次听见小友真诚道歉,微微错愕,一改方才的嗔怪,摇摇头:“你现在做的是最好的结果了。”
女孩抬头看着他,轻声问:“你不在云山掌权,好似一个客人一样,大黎,你真正想要留在哪里?草庐、明槐城?”
她怎么看不出来他想要留在哪里呢?
倘若他真的把他们在明槐城的宅子当家,他为什么不把那屋子里的陈设直接搬过来呢?
他很少上街,以至于明槐城的人都不认识他。
他像是一个过客,他总是不留痕迹。
黎璃默然半晌,却道:“是我私心重,我不愿与云山联系太深。连累你大费周章去留金玥。”
祁阳没想到他以“私心”二字作为理由,想了想,居然拍拍男子的手背:“没事,一件事咱们俩有一个能解决不就好啦。”
仙尊大人看着她那有精神的眸子,沮丧不起来,温声问:“和我说说生死禁的事吧。”
祁阳来劲了,道:“我还一直在想为什么这禁地让人闻风丧胆,合着你们云山祖师的魂魄全留着丢进去摆弄吓人的玩意呢。”
黎璃颔首,解释道:“世上许多人在弱小时忍气吞声思虑周全,强大后却开始不管不顾甚至好斗滥杀,待到临死,都未必会忏悔,只以为自己不够强。而这些前辈们经历过过错,很清楚为非作歹之人是怎么想的,因而设下攻心阵。”
“攻心阵?”
“对,仙界多得是锻体炼术者,唯独少修心自省,明明是人,却活成了暴戾的疯子。他们与世为敌,内心却一触即碎。用攻心阵即可剿灭。”
祁阳问:“有没有心智健全、无畏无惧的恶人呢?”
“若是一个人无惧无畏,便也不会作恶了。正是害怕,才会稀缺,也才会作恶。”
贪权怕失权,杀人怕被杀,侮辱怕被辱。
祁阳懂了,问:“大黎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还担心我?”
她没被吓破胆,也没自尽成功,更没被逼疯。还有个神秘女鬼把紫花给她,算做意外收获,虽然那花目前找不到用途。
黎璃无奈地笑起来,伸手去拿茶盏:“我是看出来了,你自己压根不心疼你自己,旁人又能怕什么?”
祁阳抬起下巴,得意道:“不怕就对啦!”她蓦地想起什么,对黎璃道:“大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把人丢进去,它就会更亮呢……”
哐当,玉石茶杯碎在了地上。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祁阳头一次见他话不太利索,不由得自己也开始犹疑,“那东西像是火……燃尽后只剩下一地血……”
黎璃额头上几十年来第一次出现汗水,凝视着祁阳,声音也开始颤抖,“你和我说你从小做梦是不是梦见了……血海?”
“是,之前记不住,现在想起来了。”
黎璃蓦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剧烈,用力喘着气,却总觉得有个东西压在心里。
一切如约而至,而且是他最不希望的那种情况。
怎么会,为什么,偏偏是……
祁阳第一次看黎璃脸色这么白,白得吓人了,担心地抓住他的手,问:“大黎,你还好吗?我是不是吓到——”
她倏然被青年一把拉过,死死抱住。
他冰冷的身体在往外渗透寒气,心脏乱跳得厉害,以至于祁阳下意识抛开刚才的话题——担心他。
“大黎,你是不是中毒?内伤?忧思过度?”祁阳已经乱猜了,摸着黎璃的脉搏,偏偏自己也不会把脉,不知道怎么办。
躲在小鲜殿内的怨魂惊呆了,却不敢靠近。
黎璃一言不发,祁阳实在摸不清为什么,竟胡思乱想着能不能就这个姿势把他扛到丹鼎峰。
不过她没有机会实践,因为黎璃搂她搂得太紧了,以至于她没办法动上臂,只能反抱住他。
足足半个时辰,黎璃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小孩的身体很热,像是火炬,而他是那个冻僵了的流浪之人。
祁阳任由他抱着,却慢慢体会到了一种情绪,轻声问:“大黎在……害怕?”
黎璃僵了一瞬。
她只有九岁,却仍旧能读懂他的心思。
深思熟虑后,她竟认真地对他说道:“有我在就不用害怕,我能保护你。”
小孩说完,蓦地想起来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天底下最强的剑仙,却也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
沉默已久的青年蓦地开口。
“你……没有听过囚徒的话?”
祁阳得意地笑起来:“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听它的?”
黎璃错愕,终于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没事,只是昨晚做了噩梦。”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又有些温柔。
祁阳的神魂探知不到他的异样,也不打算追究,只建议道:“你要是做噩梦害怕的话,我把老和尚的舍利子给你,这个真的管用。”
男子松开女孩,却对上了她炯炯有神的眼睛。
她一只手去翻床边的香囊,想要去拿舍利,一只手仍紧紧牵着自己的指。
青年恍惚间回想起那颗舍利,恍然大悟。
高僧火化,毕生功德凝结的舍利怎会只有这小小一颗,不过是空见大师诚心要凝聚此生善果给女孩,保她难被邪魔侵扰。
杯水车薪、螳臂当车,但上善心力可敌邪鬼侵扰。
仙人平静下来,对祁阳叮嘱道:“你不要把这颗珠子借给别人,它只该是你的。不要离身。”
女孩似懂非懂,“知道啦。你真没事?”
“嗯。”黎璃牵住祁阳的手,从那双很小的手上汲取了温暖,说:“相信我就好。”
祁阳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突然玩笑说:“你要不要去丹鼎峰看看?吃个药丸子定定心?”
仙人被逗笑了:“不知道的以为是我去生死禁历劫。”
女孩能猜到他的恐惧与自己在生死禁不小心看到的“火”有关,试图安抚他:“我什么都不怕,生死禁也不怕,鬼都得怕我这种人。我在的。”
她说得稍显幼稚了些,但仙人依旧勾了唇。
祁阳想要去开窗户给他换换气,牵着他就往前走。
仙人望着神采奕奕的少女,眼底闪过沉重。
他少年时被命数捉弄,如今又要被命数摆一道,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