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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

  •   紫霞与漫天繁星交相辉映,陌生女人自深林深处款款而来。
      她黛紫眼眸满怀情意,一剪柳叶眉弯弯若月,一袭异族的螺紫袈裟,青丝垂地,胸脯丰满,风姿绰约。
      她很强,不然刚才那三个家伙不会撤退的。
      祁阳谨慎地没有动,将手按在匕首边,思考着对方呢喃的话。
      神灵、变数……她在说什么?她说她等自己……为什么?她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在想我是谁?”女子启唇。
      祁阳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却好似见到了星河。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不是么?”
      小孩想到她救了自己,终究是停止防备,飞速抱拳鞠躬,感谢道:“谢谢你刚才救我。”
      女子却笑着问她:“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知。”祁阳果断答道。
      对方叹气,只捋了捋自己的衣裙边紫纱,笑道:“你跟我走走,怎么样?”
      祁阳想问她为什么,却见她已转身离开。
      小孩飞速把匕首贴藏袖子,快步跟上。
      紫衣人一路走,她一路跟,不知去往何方。
      星辰流转,唯见漆黑的树无穷无尽。
      皲裂的大地无半分水意,以至于泥块都会刺人,每每踩到一段枯枝,诡异的脆响就荡起回声。
      祁阳的脚底板早就磨破了,走起来隐隐作痛。不过她只拧着眉,不说话,也不问女人什么时候停下。
      对方走了很久,直到抵达一枯萎的小水渠边,终于停下,问:“你真的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小朋友。”
      “不知。”祁阳答得很利落。
      谁知紫衣人却掩面笑起来,道:“漫山遍野的枯树,是什么树?”
      “不知。”祁阳还是这么回答。
      “此地无边无际,该去向何方呢?”她再问。
      “……我真的不知道。”
      紫衣人笑了,轻轻捋了捋头纱,坐在枯渠边,温声问:“我渴了,哪里有水源?”
      祁阳垂眸,再不答话。
      女人也不着急,只随意地在水渠上岸坐下,笑眯眯的。
      祁阳沉默了很久,也走到她身边坐下,问:“你非要在这里找到水?”
      “荒凉、肃杀、危险、自困……在你的心田,可真是不容易居住。”
      “……”小孩僵住。
      半晌后,她嘟囔道:“我也不想放你进来。”
      “哪怕只是漫步徘徊,都会刺伤自己。”她睨了一眼祁阳的脚。
      没有一点草坪作为支撑,深黑而坚硬的泥土形成的小碎块比石子还要扎人,跑了这么久,袜子都成了黑红的血痂色。
      人的心田往往是温柔乡,时常把自己做得不合理之处抒发成了合理。但祁阳的心田是怪物的心田——每一步路,都会扎人。
      但女孩才不在乎这点伤口和她的怜爱的注视,只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不合理。”
      女人大笑:“猜猜我是怎样进来的?”
      “你说。我不猜。”小孩把袖子扎紧,算作口袋,以免匕首掉了。她嘴上倒是霸道得很。
      “你并未离开百无禁,哪怕你给自己定下了规则,百无禁也容许你这么定制。”紫衣人笑起来。
      “嗯,我知道,一切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百无禁外藏了许多云山前辈。出于对你的喜欢,这些前辈推演出来了你的内心。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破局之法。”
      祁阳沉默。
      她慢慢地将手臂抬起来,转了转,确认匕首不会掉落,道:“我现在在我自己具象的心田里?是这样吧。”
      “对,只是我没想到你看似在人间过得很好,内心世界却是这个样子。”
      祁阳一丝笑也没有,“你闯进来嘲讽我?”
      “我也不想来的,不过我必须为你而来。”
      “来做什么?”
      “为你找一份水源。”
      祁阳骤然冷了脸,“你找不到的。”
      “你如何知晓我找不到呢?”
      女孩没想到她动不动和自己打机锋,挑衅道:“你有本事就找去,不要在这里烦我。”
      紫衣女子笑了。一时间,她圣洁不再,倒有几分邪魅:“若是我找到了这个水源,便把水抽干,如何?”
      “你找不到。”祁阳冷哼。
      星辰熠熠,流转变迁,女人一旋身消失在祁阳面前。
      女孩微微凝眉,却不追上。
      她在这片枯林几次踱步,终究是有点难受,最后,不得不妥协地闭眼。
      下一刻,她就抵达了山洞。
      这个洞口并不是百无禁的出口,更不是生死禁的出口——漆黑的洞穴深处别有洞天,原来堵路的恶鬼们全都不见了。
      祁阳急匆匆走进去洞,却见洞窟深处的圆形小池塘依旧丰盈。
      那一株很小的梨花树在水塘中央的小岛上,还活着。
      她一时松懈,瘫坐在地,而紫衣人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抚摸她的肩胛,道:“你输了。”
      “……”
      半晌后,小孩终于又难堪又无奈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并不想做什么。我只谢天谢地,还有一株没枯。”
      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梨花树,只留了这一株活着,也唯有这里,留下水源。
      但也正是留了这一株,这一潭水,所有的筹谋、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若是它也枯了呢?”祁阳无悲无喜地问。
      “你知道的,你不能让它枯掉。否则你也不知你会变成什么。”
      祁阳望着那株梨花,它没有一点叶子——花朵雪白,而枝干纯黑。
      黑白纠缠,阴阳相生。
      小孩咬牙。良久,她释然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水源……等我发觉那一刻,已经去不掉了。”
      女人笑笑:“并且,你不想毁掉它。”
      祁阳脸色一白。
      半晌后,她认命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道:“你打算拿它怎么威胁我?”
      “小朋友,难道在你眼里,他是软肋吗?”女人意有所指。
      “……从我娘离开后,我在乎的不多。”
      祁阳原本以为自己从百无禁出来,已经可以离开生死禁,可是看见这片枯林,她终究是预感不妙。
      见到了那群来围攻自己的鬼堵住这个洞穴,她总算确认了大半——这个地方她见过。
      她在出生前,就坐在这个地方。
      这片树林随着母亲的离开而彻底枯萎,也标志着她成为小怪物,而不是人。
      从此以后,整整七年,没有一天恢复生机。
      祁阳见过很多人,戏弄过,聊过,随手救过。
      但说句实话,她并不能从他们身上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看他们时,和看猫头鹰、竹节虫没有太大区别。
      她所求的东西很飘渺,很特别,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她想看到的,也绝不是和猫头鹰、竹节虫类似的存在。
      而这种心态延申出来的情感,不是老和尚菩萨心肠似的善良,不是流连山水自然景趣的洒脱,不是瘟疫时照顾病人的关爱、不是对父母的渴望与依赖。
      什么都不是。
      祁阳不知此物谓何,但她很确定,她需要诠释这种感情。唯有如此,小怪物才能变成人。
      变成人……她不由得问自己——她为何要变成人?又为何而存在?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住在人间?难道仅仅是因为造物主将她创造了吗?
      祁阳不解,并裹挟着这种不解的情绪,嬉笑怒骂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以怪物的眼睛凝视着这个世界,而世界也从未让她明悟生命的意义。
      直到她看见那双眼睛。
      怎样的眼睛?万籁俱寂,皆是不存。
      他好像活着,又没有活着;他存在,却又不存在。
      祁阳居然在面对他的那一刻,无法继续纠结。
      因为不需要解释了。
      不需要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她又为什么在那里,不需要解释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需要解释他们谁是谁。
      以至于祁阳在见到这个人以后,连续好多天都没有问他叫什么。
      他居然也不问她叫什么,就跟着她到处乱跑。
      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存在,老王满腹小心思,小王一心十全十美,老和尚惟愿渡人渡己,陈王力求轻快度日,郭东事事问心无愧……
      唯独他,她不知道他为何存在,以至于生出他因自己而存在的错觉。
      但大黎不可能因她而存在。
      因此,大黎就像是个混入人族的怪物,一个质地不明的怪物,和她很像,但又不是她。
      祁阳从他身上体会到了一种“无”的美——当他在她身边时,她就不会去思考自己有什么,也不会去思考自己是什么。
      唯有虚空,才可以放下鲜活的存在。
      有无相生,而此境的活水,也因此而生。
      不过,她目前在百无禁,一个无法找到黎璃的地方——一个同样荒芜,同样空虚的地方,同样让她不需要思考自己为何存在的地方。
      但为什么在这里令她厌烦?为什么她想要一个真实?最深层次的原因,祁阳解释不清。
      大黎的空无和百无禁的空无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她在这里感到不安与烦躁?
      女人在水池边缘坐下,紫色的眼睛好似能看透她的心事,问:“你想成为什么?”
      “什么?”
      “我是说,小朋友,如果你这一生需要选一件事去做,你要做什么呢?”
      “……”祁阳呆住。
      “没有计划?还是什么都想试试?”
      祁阳对上她深紫的眸子,却好似在忐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要想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都是顺其自然。”祁阳重重摇头,“我不指望我自己成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要做什么。”
      大黎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的回答是明天的事明天自然知晓。
      修炼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和吃饭一样的事,吃完以后会变强壮,强壮后不容易被欺负,仅此而已。
      路见不平贼手救人,倘若没有路见,她也不会刻意去寻;对抗瘟疫,倘若明槐城没有死这么多人,她也不会去医馆里任劳任怨。
      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开茶馆时想得起来不扣伙计的工钱,但要是不开茶馆,她怎么可能关心伙计们的收入?
      在抵达百无禁以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难题——“倘若没有问题等着我解决,我要做什么?”
      这里容纳她的存在,但她无法找到一丝丝方向。
      所以,唯有心田能将祁阳再度困住。
      紫衣人望着她陷入沉寂,却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你愿意听吗?”
      “不愿意。”
      “那我给你看点东西呢?”
      祁阳好奇:“看什么?”
      女人微微抬手,而祁阳面前就出现了饥饿易子、纤腰藕臂、屋破冻死、雕栏画栋……
      恢宏与绝望并存,歌舞与贫苦并行,一切都在重蹈覆辙并一次次偃旗息鼓……
      小孩静静地望着这些画面,却不再说话。
      她本能地对这种惨剧感到着迷,待到星光带着一幅幅画面散开,这才垂眸。
      洞窟内的泉水涨高了。
      紫衣人笑起来:“恻隐之心已发,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我娘在临走前让我宽恕,所以我没杀过平民。”
      “你似乎对你的这点善意很是蔑视。”
      “我行善是为了还别人给我念的经,为了证明我自己了不起。”
      “也许是如此,但你敢说你的动机之中连一丝善心都没有吗?”
      “……一丁点。”祁阳扭头,“而且要是我看不见,我就不管了。”
      对方的酒窝咧得非常深,只道:“小朋友,难道你唯有在看见的那一刻才会起心动念?你认为你自己是伪善的,对吗?”
      祁阳低下头,惆怅而茫然地说:“我只是想要我心底好过而已,如果我没有看见,我不真的在乎……”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蒙住了你的眼睛,把你置身乐园,你就会停止你的坚持?呵呵,小朋友,那为何你在百无禁不开心呢?”
      这里什么都好,哪怕是祁阳非要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大黎,百无禁也未必不能满足她。
      但她就是感觉痛苦。
      “我、我就是不知道!我明明没有看见什么特别不好的……我真的很讨厌!”
      在百无禁,百姓不需要帮助和拯救。但她并不欣慰,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倘若一切都好,她就存在且无用;倘若她非要幻想一个极致需要她的世界,那么……又会主动制造他人的痛苦。
      紫衣人凝望着小孩,轻声道:“你之前说你需要每个人都不一样,是要永远这样吗?”
      “……嗯,要是没有差异,那么谁都不在了。当然是永远。”
      “既然有差异,自然会诞生仇视和敌对。”
      祁阳攥拳:“是啊,就好像我制造的一样。”
      “但与此同时,公平岂不成了永恒存续的目的吗?”
      “?”祁阳抬头。
      “小朋友,倘若坏人永远杀不完,也就是说,我们永远需要好人去坚持,这样的挣扎,和你在轮回死做的事有什么不同呢?”
      “!”
      “所谓的无,正是用来承载有的。百无禁抹杀了所有恶的同时,亦险些把你变成了恶的本身。而你眼中的真实,虽然有着无穷的恶,自然也可以将你心中的善去永固下来。”
      倘若杀不掉所有坏人,好人也必然会前仆后继。
      祁阳回味了她的话回味了很久,突然激动起来:“所以、所以……原来如此!所以我在这里感到烦躁是对的!因为我在这里不可能找到任何意义!我正是因为遍地哀鸿才来这世界的!我看不下去那些人遭遇的灾难!”
      “是啊,这听起来很辛苦,但对你而言,这是你为何存在的答案。”女人将星光全部收进袖子里,“一切徒劳,正是你来的缘故。”
      女孩猛地站起来,心中一时间涌出热血,却又稍稍卡住,问:“在这里,我是无限的,在外面,我是有限的。”
      她没有本事在脱离臆想之外的地方无所不能,她没有办法把一丝恻隐之心发扬至极致恰当。
      紫衣人勾唇,露出几颗酒窝,“你认为神能救世吗?”
      小孩愣住。
      良久后,她定声道:“我不认为。”
      神若是有用,哪里等得到她祁阳来人间。
      紫衣人满意她的回答,定声道:“是啊,你的母亲,黎璃,还有我。我们都希望你成为一个人,而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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