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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页间的新生与檀木香的牵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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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粘稠的黑暗中沉浮,仿佛溺水之人不断下坠。唯一清晰的,是紧紧缠绕在感官上的两股气息——清冽如晨露的风铃草香,与那缕冷冽干燥的檀木香。它们不像在对抗,更像两根被强行拧在一起的丝线,彼此嵌入,难分难解,形成一股无形的拉力,拽着他脱离混沌,朝着上方隐约的光亮处不断上浮、上浮……
“呼——!”
江砚寻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从深水底挣扎着冲破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吸入真实的空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带着细微裂纹和污渍的劣质天花板。阳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不是他那个收拾得整齐、墙面雪白的房间。
紧接着,是气味。
那两股在意识边缘纠缠不休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清醒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浓郁,真实地充盈在鼻腔里,甚至渗透进每一次呼吸。
风铃草的清新香气,带着水汽的微甜,毫无保留地包裹着他,仿佛是从他自己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而那缕檀木香——清冽、干燥,带着岁月沉淀的微苦木质气息——则顽固地缠绕在风铃草香的核心,如同附骨之疽,丝丝缕缕,扯不开,挥不去。
这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样真切、这样具有实体感的气味。
江砚寻心脏狂跳,一个激灵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大,盖在身上的薄被滑落,露出他穿着的一件松垮的、领口有些变形的纯黑色旧T恤。他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但指甲边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蓝绿色的劣质染膏痕迹。
这不是他的手……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穿着陌生的衣服,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上散发着陌生的、属于Omega的柔和香气(风铃草),还被另一种陌生的Alpha信息素(檀木香)如影随形地标记般缠绕着。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颤抖着手,猛地摸向右侧裤兜——那个无论换什么衣服,他都会习惯性把父亲遗物放在的位置。
指尖触到了一片熟悉的、被塑料薄膜封存的硬挺轮廓。
银杏叶还在!
他紧紧攥住那片叶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膜传来,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也仿佛烫进了心里。这熟悉的存在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定感,但也让眼前的荒谬更加刺眼。
就在他试图理清头绪时,海量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炸开的堤坝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江砚寻……青藤中学高二七班……逃课、打架、染发、顶撞老师、成绩垫底……草包校霸……
父亲江宏远,前缉毒警察,因公受伤退役,肩胛骨被子弹击穿,留下永久性损伤和狰狞疤痕,阴雨天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母亲早逝……
独居……
昨天又把头发染成了夸张的蓝绿色,跟职高的人打了一架,额头擦伤……
熬夜看一本叫《林遇》的小说,看到某个配角出场时心悸不已,然后……
然后,他在这里醒来。
《林遇》。
江砚寻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穿书了。
穿进了昨晚熬夜翻看的那本校园ABO小说《林遇》里,成了书中那个与他同名同姓、除了名字和性别(Alpha?等等,这风铃草香……)之外,几乎毫无共同点的草包校霸、不良少年江砚寻。
而更让他心头剧震、几乎喘不过气的,是这具身体关于“父亲”的记忆碎片。
那个叫江宏远的男人,记忆中的形象逐渐清晰——坚毅却因伤病折磨而时常微蹙的眉头,总是努力挺直却因肩伤而微微倾斜的左肩,看向他时那种深藏的、小心翼翼的关切,以及……那身再也穿不上去、被仔细熨烫好收在衣柜最深处的藏蓝色警服。
缉毒警。受伤退役。无法再持枪。
同样的职业,同样的牺牲,同样的遗憾。
只是在这个世界里,父亲还活着。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未竟的梦想,活生生地存在着。
一股极其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江砚寻的眼眶,鼻腔堵得发疼。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来。现实世界里求而不得的、父亲温和的目光和手掌的温度,在这个荒谬的书中世界,竟然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这算什么?补偿?还是另一个层面的折磨?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他需要弄清楚状况,需要活下去,需要……弄清楚沈淮辞,那缕无处不在的檀木香,还有那条神秘的短信提示。
“沈淮辞是你弥补遗憾的唯一关键……”
弥补什么遗憾?父亲的?还是……他自己的?
江砚寻深吸一口气,风铃草与檀木香交织的气息充满肺腑。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环顾这个“自己”的房间。比想象中整齐一些,但东西很少,透着一种敷衍的临时感。书桌上散落着几本簇新的、几乎没翻过的课本,一个旧款手机,一个瘪瘪的钱包。
他走过去,打开钱包。里面只有薄薄一叠红色钞票,数了数,七百块整。大概是这个月剩余的生活费。
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那七百块钱,又快速在房间里找出原主那副夸张的、带着链子的蓝绿色隐形眼镜(他嫌恶地丢开),揣上手机和钥匙,冲出了房门。
他需要改变。立刻,马上。顶着这样一副“校霸”标配的形象,他什么都做不了。
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他找到了楼下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闪着廉价霓虹灯牌的小理发店。一小时后,当温热的水流最后一次冲走染发剂的刺鼻气味,江砚寻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利落的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还滴着水。因为染回黑色,发质看起来有些毛躁,但那双眼睛——没有了奇怪的颜色,恢复了原本深褐色的瞳仁,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清晰、明亮,甚至因为连日“熬夜打架”而带着点生理性的血丝和锐利。
他抬手,将额前过长的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镜中的少年,眉眼间的痞气和刻意装出的凶狠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甚至因为经历剧变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少年感。
“帅哥,吹干吗?”理发师拿着吹风机问。
“不用,谢谢。”江砚寻付了钱,声音有些沙哑。他需要尽快适应这个声音。
走出理发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拐进了旁边一家平价眼镜店。几分钟后,他鼻梁上多了一副简单的银色细边框眼镜。镜片是平光的,没有任何度数,但戴上之后,恰到好处地柔化了他眼神里残留的些许锋芒,增添了几分斯文和疏离感。
站在店门口的玻璃反光前,江砚寻审视着全新的自己。黑色短发,银框眼镜,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除了身高和轮廓,几乎找不到之前那个“青藤中学著名刺头”的影子。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股风铃草的香气似乎也随着他心境的些许平和,而变得“绵软”了一些,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透出一点温和的底色。
但是,那缕檀木香依然在。
淡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如同一个沉默的标记,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他这一切的荒诞与那个名字背后的未知。
他定了定神,朝着记忆中的“家”走去——那个有父亲在的家。
刚走到破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口,一个身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因为左肩不自然地微塌而显得有些瘦削。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豆浆和用纸包好的油条。男人面容有些沧桑,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温和。当他看到迎面走来的江砚寻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温和的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
“阿砚?”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长期吸烟留下的微哑,但语气是江砚寻记忆中无比熟悉、却又阔别已久的温和,“头发……染回来了?还戴了眼镜?”
江砚寻的脚步钉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说话、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男人——江宏远,他的父亲。尽管是另一个世界的父亲。
那声“爸”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掺杂着两世的思念、愧疚、痛楚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沉重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江宏远似乎并没有察觉儿子这片刻的异常,或者说,对于儿子突然改变形象带来的冲击盖过了其他。他走上前,将一份早餐塞到江砚寻手里,又将另一份递过去:“正好,我刚买的。这份给隔壁苏御那孩子带去吧,你们一起上学。头发这样……清爽,挺好。”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寻,眼神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你妈以前总说的,干干净净的,多好。”
掌心传来豆浆杯温热的触感,一直烫到心里。江砚寻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风铃草的香气,似乎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漾开”了一圈,带着一种暖意,冲淡了原本的清新水感,变得更像午后阳光下晒暖的草地。
久违的,家的味道。
“谢谢……爸。”他终于把那两个字完整地说出来,声音还有些哑。
江宏宽慰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避开了左肩。“快去吧,别迟到了。”
江砚寻握紧温热的早餐,重重点头,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男人还站在单元门口,微微佝偻着背,目送着他,阳光将他花白的鬓角和倾斜的肩膀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处枪伤……江砚寻的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细密的酸涩疼痛。这一世,父亲还在。他一定要守住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凭着原主的记忆,他走向公交站。早晨的老旧街区渐渐苏醒,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邻居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的烟火气。快到街角时,江砚寻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社区小花坛边缘,一个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却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冷白而线条清晰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本似乎是什么竞赛教材的课本,正垂眸看着。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却丝毫融化不了他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冽如冰泉的冷峻气质。
沈淮辞。
江砚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呼吸也随之停滞。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缕一直如影随形、缠绕着他的檀木香,陡然变得清晰、浓郁、具有了明确的源头——正是从那个白衬衫少年的方向,源源不断地飘散过来。冰冷,干燥,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又无比精准地,与他身上散发出的风铃草香气在空中相遇、交织、死死缠绕在一起!
像两条早就设定好轨迹的星轨,终于在特定的时空点交汇;更像一个早已打下的、无形的宿命之结,在此刻骤然收紧,分毫不差。
沈淮辞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眼,目光朝这边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砚寻的脸上,在那头陌生的黑发和那副银框眼镜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浓密而线条清晰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探究,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错觉,随即,他的视线便平淡地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江砚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江砚寻知道,不是错觉。那瞬间的探究是真实的。而且,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只有他能清晰感知到的檀木香,在目光接触的刹那,似乎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小跑着从旁边楼道里出来,是苏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温顺。看到江砚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小声嗫嚅道:“早、早安,砚寻哥。”
江砚寻瞬间从与沈淮辞无声的对峙(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中抽离,想起原主记忆里,虽然对外嚣张,但对这个性格软糯、常被欺负的邻居家弟弟苏御,倒是会顺手照拂一二。他忙将手里那份温热的豆浆油条递过去,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给,快拿着。公交应该快来了。”
当他将早餐递过去,手指不经意碰到苏御微凉的指尖时,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周身萦绕的风铃草香气,似乎微微“流动”了一下,轻柔地向前探出,若有若无地将苏御笼罩了一瞬,像一个无声的、安抚性的保护罩。而原本与檀木香紧张交织的气息,也因这主动的“分散”,而稍稍冲淡了那份冰冷的对峙感。
苏御接过早餐,有些受宠若惊地抬头看了江砚寻一眼,脸颊微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远处,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沈淮辞,目光几不可查地偏转了一度,落在了江砚寻递出早餐的那只手上。他捏着书页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周身的檀木香气,似乎随着他目光的停留,朝着江砚寻的方向“飘近”了极其微小的半分,但很快又收敛回去,依旧稳定地萦绕在他自己周身。他既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公交车应该驶来的方向,神态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存在感。
公交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车刚停稳,三个穿着打扮流里流气、头发染成夸张黄绿杂色的男生便勾肩搭背地挤到前门附近,目光不怀好意地在排队上车的学生中扫视,最后不约而同地锁定了躲在江砚寻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御。
“哟!我当是谁呢?”为首一个打着唇钉的男生嗤笑一声,故意拔高声音,“这不是咱们青藤的‘校霸’江砚寻吗?怎么着,今天转性了?还亲自给这小软柿子当起保镖来了?” 语气里的挑衅和轻蔑毫不掩饰。
周围的同学下意识地退开些许,生怕被波及。
苏御脸色一白,抓着豆浆杯的手抖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缩到江砚寻背上去。
江砚寻眉头瞬间拧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厌烦和冰冷的怒意。这种仗势欺人的把戏,他两辈子都见得够多了。他侧身,将苏御更严实地挡在身后,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三个男生。没有原主那种虚张声势的暴躁,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极具穿透力的锐利和寒意。
“滚远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别挡路。”
那三个男生被他这截然不同的眼神和气势慑得一愣,竟一时没接上话。趁着这个空档,公交车门完全打开,江砚寻不再看他们,一把抓住苏御的手腕,低声说了句“走”,便带着他敏捷地侧身,从车门另一侧快速上了车。
在攥住苏御手腕的刹那,江砚寻再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风铃草香气,几乎是本能地、更紧密地包裹住了苏御,将那孩子身上微弱不安的气息轻轻覆盖住。
上车,投币。江砚寻拉着苏御往车厢中部走。余光里,他瞥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也安静地跟了上来,脚步不疾不徐,恰好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车门关闭,车厢摇晃着启动。而那缕冷冽的檀木香,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稳稳地穿透车厢里混杂的气味,重新缠绕上他的风铃草香。这一次,那气息似乎不再带有试探或对峙,更像一种无声的、保持距离的“伴随”,甚至……隐隐将他和苏御与周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苏御挨着江砚寻坐下,偷偷抬眼打量他,眼神里的畏惧被浓重的好奇取代。他犹豫了一下,极小声道:“砚寻哥,你今天……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江砚寻正暗自平息着刚才一瞬间涌起的情绪,闻言,侧过头,故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点惯常的、带着痞气的弧度,只是配上黑发眼镜,这弧度显得有点别扭的“装模作样”:“哦?哪儿不一样?难道……” 他拖长了调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是觉得我今天格外帅?”
苏御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低下头,捏着早餐袋子的手指绞紧,但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弯了一下,再抬头时,眼底那层厚厚的畏惧之色,确实消散了不少。
江砚寻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壳子里换了个历经生死、背负秘密的灵魂,能一样吗?
青藤中学门口,正值上学高峰,学生络绎不绝。江砚寻这全新的形象,显然引起了不小的注意。尤其是当他走到校门口,被正蹲在那儿逮迟到学生的班主任老刘一眼看到时。
老刘,本名刘建国,五十来岁,身材发福,头发稀疏,以脾气火爆和“死亡凝视”闻名全校。他正板着脸训斥几个睡过头的学生,一抬眼,看见迎面走来的江砚寻,那对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的记名本都忘了合上。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江砚寻打量了三遍,尤其是那头黑发和那副眼镜,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什么新型的恶作剧道具。好半天,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咳一声,语气复杂,但明显缓和了许多:“江……江砚寻?”
“刘老师早。”江砚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问好。这态度又让老刘眼皮跳了跳。
“你……你这头发……”老刘指了指他的脑袋,似乎想批评他之前的发色,又觉得现在批评有点不合时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染、染回来好!看着清爽!像个学生样子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点警告,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望,“以后可给我安分点!把心思都放到读书上!听见没?”
若是原主,此刻大概会不耐烦地顶一句“要你管”然后扬长而去。但江砚寻只是站直了身体,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介于认真和倔强之间的语气回道:“我一直都是好学生。”
老刘:“……”
周围的同学:“……”
一阵诡异的安静。随即,老刘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无奈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堵门口!”
江砚寻面色如常地转身走进校门,只是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嘴角飞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少年人得意的微小弧度。连带着,周身那风铃草的香气,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轻松,轻轻地“浮动”了一下,染上些许明亮的意味。
走进高二七班教室,熟悉的嘈杂扑面而来。江砚寻按照记忆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刚放下书包,一个人影就火急火燎地蹿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双手扒着椅背,把脑袋凑得极近。
是沈乐。原主记忆里关系最铁的死党,一起逃课打游戏抄作业的“战友”。但此刻,沈乐那张总是挂着嬉皮笑脸的脸上,却是一片惨白,眼眶底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甚至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激动?
“砚寻哥!”沈乐压着嗓子,气声又急又颤,还带着点哭腔,“我的亲哥!你、你怎么样?你没事吧?昨天……昨天那之后……”
江砚寻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问:“什么怎么样?昨天怎么了?” 他需要确认沈乐知道多少。
沈乐瞪大眼睛,像是难以置信,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穿书啊!哥!你别告诉我你没穿!我他妈差点就没了!” 他紧张地左右瞟了瞟,才继续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成了个Omega!黄桃味的!昨天刚好是分化热!我在家烧得死去活来,信息素乱飙,差点把我爸妈招来!要不是我机灵,假装重感冒反锁了房门……我现在就该在医院或者Omega保护中心了!”
他喘了口气,抓住江砚寻的胳膊,力道很大:“你呢?你什么情况?你怎么也……也变了?” 他指的是江砚寻的外形。
果然,沈乐也是穿越者。而且看起来,他完全保留了自己作为“沈乐”的记忆和意识,只是身体变成了这个世界的“沈乐”,一个刚刚分化的黄桃味Omega。
江砚寻快速消化着这个信息,同样压低声音:“情况差不多。我穿成了‘江砚寻’。” 他没多说自己的信息素问题,也没提沈淮辞和那些秘密,只是问,“你还知道有别人吗?”
沈乐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家发高烧,人都快傻了,哪还有心思找别人。就看到班级群里有你的名字,想着今天来学校碰碰运气……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江砚寻也无法回答。他正要开口,刺耳的上课预备铃骤然响起,打断了这场秘密交谈。
“下课再说。”江砚寻迅速道。
沈乐只得咽下满肚子疑问和恐惧,慌慌张张地转回身去,但脊背依旧绷得紧紧的,昭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江砚寻坐回座位,尝试平复心绪。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各自归位。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风铃草香,与教室另一侧某个位置传来的、那缕独特的檀木香,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依旧在隐隐地、微妙地相互牵引、缠绕,像两条无形的丝线。
他下意识地抬眼,朝那个方向望去。
沈淮辞坐在前排靠走廊的位置,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正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他拿书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排桌椅和稀疏的人影,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江砚寻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失控般加速撞击胸腔。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他看到沈淮辞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面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探究、疑惑或熟悉,只有一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又涌动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暗流。
那缕檀木香,顺着空气的流动,清晰地飘荡过来,不再是之前的伴随或标记,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实质的“勾缠”力道,死死地缠绕上他的风铃草香,带着一种冰冷的侵略性,搅得他心头莫名发痒、发慌,甚至生出一丝想要逃离的本能。
四目相对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一两秒。
沈淮辞先一步移开了视线,转回头,拿起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几不可查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两下。那节奏很沉,很缓,与他平时流畅的动作相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感。
几乎同时,他周身那浓郁而具有存在感的檀木香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收紧,迅速“收敛”起来,淡了下去,重新变得克制而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勾缠”只是江砚寻的错觉。
江砚寻僵硬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页面,指尖冰凉。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气息交锋,让他更加确信,沈淮辞绝对不简单。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异常的信息素联系,并且在刻意控制和掩饰。
这个人,到底是谁?和“沈淮辞”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关系?和父亲的任务,又有什么关联?
纷乱的思绪被裤兜里突然传来的震动打断。
他身体微僵,悄悄将手机从裤兜里摸出一点,垂下眼,借着桌面的遮挡看向屏幕。
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句冰冷而直接的话:
【沈淮辞是你弥补遗憾的唯一关键。别躲,也别全信。——他的秘密,和你父亲的缉毒案有关。】
弥补遗憾……父亲……缉毒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江砚寻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死死盯着这行字,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手机屏幕捏碎。屏幕上微弱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困惑、警惕、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悸动,以及更深沉的、被卷入巨大谜团的寒意。
身上的风铃草香气,似乎感知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心绪,不再轻盈浮动,而是渐渐“沉敛”下来,变得凝滞,甚至透出一丝紧绷。而教室另一侧,那已经淡去的檀木香,此刻也仿佛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教室里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摩擦声,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凝滞感。
江砚寻缓缓抬起头,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个清瘦挺拔的白色背影。
沈淮辞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认真记笔记,侧脸线条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冷漠。
满心的疑惑与那缕斩不断理还乱的奇异悸动,彻底纠缠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闷得发疼。而口袋里,那片来自父亲、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银杏叶,正紧紧贴着他的大腿皮肤,散发着微弱却持久的、仿佛能灼穿一切的滚烫。
两世父亲重叠又分离的面容,童年幻觉中那交织的风铃草与檀木香气,还有眼前这个神秘而危险的少年……
一切的一切,都被揉碎了,塞进他心里最深的角落。
解不开。
亦散不去。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新的危机与秘密,还有这个名为“沈淮辞”的、散发着致命吸引与未知危险的谜题,已经在他面前铺开。
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