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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银杏与风铃草的序章 ...

  •   十月中旬的随城,正午静得可怕。
      这种寂静不同于深夜的沉睡,而是一种被阳光晒得发蔫、连蝉鸣都显得懒洋洋的厚重凝滞。往日闹哄哄的青藤中学校园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剩下均匀的呼吸。高二(七)班的教室里,窗帘半掩,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趴在课桌上,在秋乏与课业的重压下,寻求这宝贵的二十分钟休憩。空气里弥漫着书本的油墨味、少年人干净的皂角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窗外飘来的清甜桂花香。
      风从南边的窗户溜进来,穿堂而过,带着远方江水湿润的凉意。它卷动了摊开的书页,撩起了女生颊边细软的发丝,也搅动了满城正在酝酿金黄的银杏。视线越过窗框,能看到操场边上那排高大的银杏树,叶片已黄了七八分,在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下,像一簇簇燃烧的、安静的火焰。风稍大些,便有坚持不住的叶瓣脱离枝头,簌簌翻飞,打着旋儿,如同漫天的金色蝴蝶,进行一场沉默而盛大的告别演出。
      几片最轻盈的,乘着气流,飘进了敞开的窗户。
      一片落在讲台边缘,覆住了半截粉笔头;一片粘在黑板槽的粉尘里,成了突兀的亮色;还有几片飘飘摇摇,最终歇在靠窗那排的窗沿上,层层叠叠,像微型的地毯。其中一片格外调皮,借着又一缕风的推搡,从窗沿滑落,轻飘飘地,如同羽毛般,恰好滑过正伏在第三排靠走廊位置熟睡的少年的胳膊。
      冰凉的、属于植物叶片的、极细微的触感。
      江砚寻动也没动。他睡得很沉,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被挤出一点柔软的颊肉。额前有些过长的碎发被窗口持续的微风撩得轻轻晃动,发梢扫过眼皮,也没能将他唤醒。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校服T恤袖子被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属于少年人的、线条流畅却并不孱弱的小臂。肤色是长期暴露在阳光下的健康小麦色,而在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一道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约莫两寸长的疤痕,静静地趴伏在那里。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边缘平滑,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规整地划过,早已愈合,只留下时光也无法彻底抹去的印记。
      教室里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篮球场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滤得模糊的拍球声。
      然后——
      “十点了!”
      沈乐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半截,像是屁股被针扎了,攥着手机,猝不及防地大叫出声。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颗石子砸进结冰的湖面,瞬间击碎了满室的宁静。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忙接话,试图找补,声音却因心虚而走了调:“我姐!我姐昨天十点给我发的消息!我、我才看到!”
      尾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尴尬地回荡。沈乐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了锈,一格一格地转动,眼神慌乱地往四周瞟。对上好几道被惊醒后不满又茫然的目光,他顿时觉得后背发毛,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肩膀条件反射地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抽屉里去,心里恨不得穿越回两秒钟前掐死那个不过脑子的自己。
      “你吵什么?”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裹着刚从深眠中被强行拽出的冷硬不耐烦,还带着点少年人睡醒时特有的、微沙的质感,像砂纸轻轻磨过干燥的木料。
      江砚寻缓缓抬起了头。他没完全直起身,依然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只是将脸从臂弯里侧过来,掀开眼皮看向沈乐。因为趴着睡,他左脸颊被压出了一小片红痕,头发也有些乱,几根不听话的呆毛翘着。但那双眼睛——瞳仁是很深的褐色,此刻因为困意未消而蒙着一层水光,却丝毫未减其锐利,这么懒洋洋地瞥过来,愣是让沈乐觉得比讲台上发火的班主任还有压迫感。
      “乐啊,”江砚寻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你最好真有十万火急的事。”
      沈乐赶紧凑过去,几乎是把脑袋埋到了江砚寻的课桌下面,压着嗓子,气声急促地解释:“砚寻哥,真不是故意的!我昨天打游戏上头了,彻底把我姐消息给忘了!她昨天十点整给我发的,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到现在才看见!完了完了,她上次就因为我晚回了俩小时,罚我抄了三遍《滕王阁序》,手腕都快抄断了!这次都过了一天了,我怕不是得把语文书抄一遍……”
      他语气里的绝望货真价实,听得江砚寻那点被吵醒的烦躁稍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对这家伙脱线行为的无奈。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重新把下巴搁回手臂上,目光懒懒地瞥向沈乐依旧紧紧攥着的、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所以,”江砚寻开口,指尖依旧抵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没抬起来,只是动了动下巴示意,“你姐给你发什么了?就问你回不回家吃饭,能把你吓成这样?” 他以为会看到一连串愤怒的语音条或者满屏的“?”轰炸。
      沈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手机递过去,手指头因为紧张还有点抖。“就、就这个……她分享了个链接给我,啥也没说,但越是啥也不说越可怕啊!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沉默的审判!”
      江砚寻撩起眼皮,接过手机。屏幕光在略显昏暗的课桌下显得有些刺眼。那是一个阅读软件的界面,分享过来的是一本小说的详情页。封面是常见的网络小说风格,柔和的色调,两个抽象的人物剪影,标题是花哨的艺术字:《林遇》。
      只看了一眼标题,江砚寻就没什么兴趣地移开了目光。这种一看就是Omega和Alpha之间黏黏糊糊恋爱故事的东西,从来不在他的阅读清单上。他正准备把手机扔回给沈乐,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方划过,页面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滚动了一小截。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文案介绍。
      “林遇从未想过,分化成Omega后的人生会如此……”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拥有顶级冷冽雪松信息素的Alpha……”
      “彼此吸引,又彼此折磨……”
      乏善可陈的设定。江砚寻心下评价。就在他准备退出时,目光扫过了配角栏。
      那里罗列着几个书中角色的名字。
      他的指尖,蓦地僵在了冰冷的屏幕上方。
      沈淮辞。
      三个字,工工整整地躺在那里,用的还是加粗字体。
      像一颗烧红了的、毫无预兆的子弹,猝然撞进眼底,狠狠钉入视觉神经的最深处。又像一颗被投入古井的石子,咚一声闷响,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翻涌的、冰冷又灼热的暗流。
      江砚寻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仅仅是名字带来的冲击。
      几乎是在看到那三个字的同时——校服裤子右侧口袋里,那片被他用透明薄膜仔细封好、随身携带了多年的干枯银杏叶,毫无征兆地发烫。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温,而是一种源自意识深处的、尖锐的灼烧感。仿佛那片沉寂的叶子突然活了过来,叶脉变成了烧红的铁丝网,烙印在他的掌心皮肤上,烫得他整只右手瞬间麻痹,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轻薄的手机。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布满灰尘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悍然撬开。
      轰然一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
      漫天飞舞的、金灿到炫目的银杏叶。视线被金色淹没。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有草木清香气,还有一种……清透的、带着水汽的、仿佛沾着清晨露水的风铃草香。那味道很淡,却极具穿透力,不像花香那样甜腻,更像雨后山谷里空气被洗涤过的清新,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凉的甜意,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剪影,逆着金色的光晕,朝他伸出手。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亮晶晶的。
      ‘给你。’
      稚嫩的、分辨不出具体音色的童声,裹在风里,听不真切。
      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微凉的东西,接着,那风铃草的清新气息更清晰地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甚至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风的味道变了。
      清冽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木质香气,毫无预兆地切入,与那风铃草的清新水汽交织、缠绕在一起。那木质香很独特,像深山古寺檐角沉淀的沉香,又像年代久远的檀木书架散发出的气息,冷而净,却奇异地与那抹水汽融和,构成一种矛盾又和谐的整体,抚平了心头因莫名悸动而生出的些微波澜。
      这味道……和此刻……
      江砚寻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掌心的灼烫感已经褪去,只剩下细微的、电流窜过般的麻意。鼻腔里,竟然依稀残留着一丝虚幻的、属于风铃草的清澈水感。
      他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沈淮辞。名字是冷的,疏离的,像它的主人可能拥有的气质。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幻觉(如果那是幻觉的话)里,与之关联的却是温暖的阳光、清澈的风铃草香,和一种矛盾又让人莫名心安的气息。
      荒谬。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尖动了动,向下翻了翻,快速浏览了几行所谓的小说精彩片段。逻辑漏洞明显,人物行为幼稚,描写浮夸得像劣质香精。
      “啧,”他下意识地咂了下嘴,眉毛嫌弃地拧起,把手机塞回给眼巴巴等着的沈乐,“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主角脑子进水了?那种情况下不报警,自己往里冲?”
      沈乐接过手机,还没从对自己命运的担忧中完全抽离,就被江砚寻这突如其来的“文学批评”弄得一愣。“啊?”
      江砚寻却没看他,眼神飘向窗外那棵最高的银杏树,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他转回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又像在掩饰什么:“链接发我。”
      “啊???” 沈乐这回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活像见了鬼,“哥?!砚寻哥?!你……你没事吧?是不是上次月考数学太难,把你脑子考坏了?” 他伸手想去摸江砚寻的额头,被对方一巴掌拍开。“你平时不是最烦这种情情爱爱磨磨唧唧的东西吗?说看这种文不如去跑十圈操场!你还说写这文的作者肯定没谈过恋爱,净瞎编!”
      江砚寻感觉自己耳尖有点热。他狠狠瞪了沈乐一眼,试图用眼神里的杀气掩盖那点不自在。“废什么话,让你发就发。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个盯着屏幕失神、指尖发僵的人不是自己。“我就是想看看,这作者还能编出多少反智剧情,好批判一下。”
      沈乐将信将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链接转发过去,嘴里小声嘟囔:“批判?我看你是好奇吧……居然会对这种文好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砚寻没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确认收到链接。指尖划过屏幕时,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侧裤兜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片银杏叶硬挺的轮廓。风铃草的味道……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毫无道理。他甩甩头,把它压下去,但耳根那点未散的红晕,却暴露了心绪并非表面那么平静。那点莫名的、被这个名字勾起的牵绊感,像一枚细小的钩子,扎进了心里,缠着叶脉凉凉的纹路,硌着他,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全然无视。
      放学的铃声就在这时炸响,尖锐又响亮,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教室。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声、兴奋的交谈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江砚寻像是被这铃声解救了一般,迅速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单肩挎上,长腿一迈就往外走。经过沈乐座位时,他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语气带着点惯常的、近乎威胁的熟稔:“链接我收了。明天要是抢不到这作者的更新,你知道后果。” 他顿了顿,补充,“数学小测的纸条,别想我传你。”
      “别啊哥!我保证!定闹钟抢!” 沈乐在后面哀嚎。
      江砚寻头也没回,抬手随意挥了挥,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后门涌出的人流里。
      但他没有像大多数学生那样直奔校门或车棚。出了教学楼,他脚步一转,拐上了另一条稍显僻静的小路。这条路通向学校侧后方的一个老旧居民区,也路过他家附近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公园没有名字,本地人都叫它“银杏园子”,因为它实在太小,几乎被一棵巨大的、据说有百年树龄的银杏树独占。此时正值深秋,银杏树冠如盖,通体金黄,地上更是落了厚厚一层,真正的“满城尽带黄金甲”。这里平时多是老人散步、孩童玩耍,放学时段反而安静。
      江砚寻脚步缓了下来,最终停在离那棵巨树几步远的地方。
      就是这里。初二秋天之前,父亲还穿着那身笔挺的藏蓝警服,没有出那个后来改变一切的任务时,常常在周末的午后带他来这里。父亲会蹲在树下,捡起一片形态完美的叶子,指着上面细密分叉的叶脉,用那种特有的、沉稳又温和的声音说:“小寻你看,这银杏叶的叶脉是二叉分枝的,很特别。有人说,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是独一无二的,像人的掌纹,记录着它见过的一切。”
      那时的江砚寻正是半大不小、觉得跟父亲出来有点“幼稚”的年纪,会撇着嘴,心不在焉地嗯啊应付,眼睛却偷偷瞟向远处玩滑板车的同龄人。
      父亲也不恼,只是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把叶子递给他:“拿着吧。以后要是想爸爸了,就看看银杏叶。爸爸要是……要是不在你身边了,说不定就变成哪片叶子,悄悄地陪着你呢。”
      “爸!你说什么呢!肉麻死了!” 少年时的江砚寻会红着脸打断,把叶子胡乱塞进口袋,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慌,好像预感到这种平凡的幸福带着一种易碎的质感。那时他觉得“变成叶子陪着”这种话又土又傻,一点也不酷。
      如今,他独自一人站在这棵熟悉的树下,踩在厚厚的、松软的金色地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踩碎了一地凝固的阳光。一片完整的、金扇子似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捏起来,指尖细细抚过那清晰如刻的二叉状叶脉,冰凉的、属于植物的触感,却仿佛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
      鼻尖骤然一酸。
      父亲牺牲得很突然,是在一次跨境缉毒行动中。消息传来时,他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因为任务性质特殊,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不能立。追悼会简单而肃穆,来了很多穿着警服、眼睛通红的人。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奖章、旧照片,就是临走前夜,似乎有所预感般,放在他枕边的那枚已经干透、却用塑料膜细心封好的银杏叶,还有那句最终成谶的、被他嫌弃过“肉麻”的话。
      如今孤身一人,才真正懂得,那句话里包裹着的,是怎样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爱与牵挂,以及深入骨髓的遗憾。
      他把手里这片新的叶子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英语课本扉页。合上书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了书页中间夹着的另一样东西——坚硬、冰凉、带着锐利的边缘。
      是半枚缉毒警徽。
      金色的麦穗环绕,中间是盾牌和利剑的图案,象征着守卫与斩断罪恶。但这枚徽章只有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外力硬生生击碎。这是父亲遗物中,他最为珍视也最不敢多看的东西。它代表着父亲的荣耀、牺牲,以及那场未曾与他言说的、惨烈的战斗。
      冰凉的金属硌着指尖,那寒意似乎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口,揪紧了,泛起细密绵长的疼。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像要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钝痛蜷缩起来。
      夕阳的光线又斜了一些,将他的影子在金色的落叶上拖得更长,更孤单。
      又在树下站了约莫一刻钟,直到暮色开始从四周建筑物的角落里弥漫出来,江砚寻才用力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转身,朝着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居民楼走去。
      钥匙转动,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弥漫着一种独居者熟悉的、略显清冷的气息,但收拾得整洁。夕阳最后的余晖顽强地挤过楼宇间隙,透过厨房的小窗户洒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暖橘色的光斑。客厅茶几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是妈妈娟秀的字迹:
      「小寻:妈妈今晚医院要值大夜班,晚餐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煮的时候小心别烫着。记得写完作业早点睡,门窗锁好。爱你。」
      江砚寻看着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小心地把纸条揭下来,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揣进卫衣胸前的口袋里。指尖捏着那硬硬的纸角,心里某个地方变得软乎乎的,驱散了些许从银杏树下带回来的孤寂与寒意。
      他换了鞋,放下书包,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取出冻饺,烧水,看着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沉浮。吃饭,洗碗,洗澡。一套流程下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淡淡的清爽味道,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温暖。他靠在枕头上,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犹豫了几秒,他还是点开了沈乐下午发来的那个链接。
      《林遇》。
      他跳过了花里胡哨的文案,直接点进正文。文字确实如他预想般,带着网络小说特有的夸张和戏剧性,主角的喜怒哀乐都摆在明面上,情感冲突直白。他看得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心里不时点评着这里不合逻辑,那里人物降智。有时看到实在离谱的情节,还会低声吐槽一句“这作者怕不是个法盲”。
      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隐约的期待,像水底暗流,悄然涌动。他在等。等那个名字再次出现,等作者会如何描写那个叫“沈淮辞”的角色。
      终于,在翻过好几章平淡(或者在他看来是平庸)的校园日常后,他看到了那个章节标题——《秋日银杏林》。
      手指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遇跟着导航,走进了那片著名的银杏林。金黄的叶片落了他满肩,他抬头,看见那个人就立在最深处的银杏树下。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喧嚣隔绝在外。一阵风过,卷起落叶纷飞,也送来一阵清冽的、如同深山古寺般沉静的檀木香气,冷而净,让林遇慌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了片刻……」
      沈淮辞立在银杏树下,周身裹着清冽檀木香。
      江砚寻的目光死死钉在这行字上。
      脑子突然“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内部敲击,震得耳膜都有些发麻。
      方才在教室里只闪现了一瞬的、模糊破碎的画面,此刻以更清晰、更猛烈、近乎身临其境的姿态,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不是小说文字勾起的苍白想象,而是一种……五感全开的记忆闪回。
      视野被温暖的金色充斥。不是阳光,是漫天飞舞的、密度极高的银杏叶片,形成一道金色的帘幕。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这金色帘幕的中央。地上铺着厚厚的、蓬松的金色落叶,像最柔软的毯子。他们都穿着小学时的蓝色运动校服,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得很近,正在比较手里捏着的什么东西——是两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完美的银杏叶。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带着欢快情绪的轮廓,和依稀传来的、属于孩童的、压低了的清脆笑声。
      然后,风来了。
      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带着宿命感的秋风,而是更轻柔的、带着午后暖意的微风。它穿过头顶密匝匝的金色枝叶,拂过两个孩子细软的发梢,也带来了无比清晰、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气味——
      左边,是清透的、带着晨露水汽的风铃草香,干净得像山涧溪流冲洗过的鹅卵石,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凉的甜,像初绽的花苞尖上那一点蜜。
      右边,是冷冽的、干燥的檀木香,像年代久远的庙宇梁柱,又像被阳光晒过的古老书卷,沉稳、疏离,带着一点点微苦的底蕴。
      两种气息,一清澈一沉郁,一微甜一微苦,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对立。但在那阵穿林而过的风里,它们却奇异地、毫无排斥地交织、缠绕、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构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心安又悸动的复合气息。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又无比精准地扎了一下。
      不疼。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悸动感。又酸,又麻。像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东西的空茫与遗憾瞬间涌上心头,又像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深埋的、禁忌的、连接着巨大秘密的开关。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江砚寻猛地按住左胸心口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抓住了胸前的衣料。手机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脱,软软地陷进蓬松的被子里,屏幕还亮着,照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晕。
      他闭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细微地颤抖。再睁开时,房间里只有昏黄的床头灯光和熟悉的家具轮廓,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和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刚才那逼真到令人战栗的幻觉(他只能再次如此定义)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心脏在不规则地、沉重地跳动,咚咚,咚咚,撞着肋骨。以及鼻腔里……那挥之不去的、虚幻的残留——风铃草的清澈水感,和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檀木香。
      怎么可能?
      他从未闻过自己身上有类似风铃草的味道。作为一个已经分化数年的Alpha,他对自己的信息素再熟悉不过——那是另一种更偏向于干燥温暖、如同晒过太阳的草木灰烬般的气息,绝对不是什么清澈水灵的风铃草。而檀木香……那是沈淮辞的,一个仅仅存在于小说角色栏和模糊记忆(幻觉)里的名字。
      难道是因为今天太累,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产生了荒谬的联觉?
      困意就在这时,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了混乱思绪筑起的脆弱堤防。一下午累积的疲惫,情绪的几次大起大落,还有那场消耗巨大的“闪回”,让他的大脑和身体同时发出了强烈的、无法抗拒的休息信号。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意识开始模糊,像浸入温水的墨迹,缓缓晕开,失去清晰的边界。
      他挣扎着想要伸手去关掉床头灯,手指却只无力地动了动。身体仿佛不再受控制,沉甸甸地陷在床垫里。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那一两个呼吸的间隙——
      鼻尖,毫无征兆地,再次钻入一股气息。
      这次,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清冽的风铃草香。
      不再是记忆中虚幻的水汽感,而是切实的、仿佛从他皮肤毛孔里渗透出来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清新香气,还裹着一丝软乎乎的、令人舒适的暖意,浓度之高,瞬间压过了房间里原本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更诡异的是——
      在这浓郁的风铃草甜香里,竟然真的缠着一丝冷冽的檀木香。
      那檀木香很淡,却异常清晰、稳定,像一缕若有实质的冷烟,固执地萦绕在风铃草香气的核心,丝丝缕缕,纠缠不休。清晰到……仿佛有人就凑在他的耳边,极近地呼吸着,那微凉的气息甚至能拂动他耳廓边缘细小的绒毛。
      江砚寻残存的意识在混沌的深潭里徒劳地挣扎了一下。
      现实里从来没有过这味道……怎么突然……?
      他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颈侧或者耳后,是不是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指尖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更别提抬起。眼皮更是重若千钧,无论如何也掀不开一条缝隙。
      他像被包裹在一个由这两种矛盾香气编织成的、柔软又无形的茧里。风铃草的清新试图安抚他,而那缕冷冽的檀木香却像一道清醒的刻痕,提醒着某种未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无法反抗,无法思考。
      只能任由这股奇异的、仿佛从他自己体内散发出来、又仿佛从虚空中降临的香气,温柔又强制地裹挟着他不断下坠的意识,往更深的、未知的梦境黑暗里沉去。
      ……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手机屏幕因无人操作而即将自动锁屏熄灭的前一瞬,那一直亮着的、显示着小说《林遇》章节页面的屏幕上,在“沈淮辞”三个字的上方,极其短暂地、快得如同视网膜错觉般,闪过一行极小的、淡蓝色的系统字体:
      【世界线偏移触发。羁绊对象:沈淮辞。初始锚点确认。提示:你父亲的秘密,藏在童年羁绊里。】
      字体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手机处理器在那一纳秒内微微升高的温度,证明曾有异常数据流经过。
      夜色渐深。
      书桌上,夹在英语课本扉页里的那片新鲜银杏叶,在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下,边缘泛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的细碎光泽,仿佛刚刚沾染过夜露。房间里,少年身上那浓郁到不正常的、交织着的风铃草与檀木香气,并未随着他陷入沉睡而立刻消散,反而像是拥有了生命般,丝丝缕缕,从床铺的方向飘散开来,顺着房间里几乎感觉不到的空气流动,飘向书桌,缠绕上那本夹着叶子的课本,如同无声的回应,又如同某种古老的共鸣。
      而他的意识,早已顺着这股由自身引发的、宿命般的气味洪流,跨越了某个看不见的阈值,朝着一个未知的、与那本小说《林遇》密切相关的世界,沉沉坠去。
      手机屏幕,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在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前,那从未设置过的、默认的短信应用界面,突然自己弹了出来。空白的输入框里,光标诡异地自动闪烁着,跳动了几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艰难地键入。
      最终,只来得及留下半个残缺的、带着不祥意味的字:
      【小……】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省略号后,固执地亮着,像一只沉默窥视的眼睛。
      窗外,起风了。更多的银杏叶离开枝头,融入深秋的夜色。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一场跨越世界与记忆的羁绊,已然悄然重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银杏与风铃草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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