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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祸心 这是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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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倩云和伏慕明母子二人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母亲。”回想方才发生之事,伏慕明忿忿道,“为何这么轻易就让这两人走了?”
“你私自出手惩戒,我还未同你算账。”伏倩云瞥了他一眼,道,“自你来的第一日,我就同你说过,这院里不只有我们的人,你今日这么做,太过了。”
“过了?”伏慕明满不在乎地笑道,“欠了我们家的债,只是一顿鞭打,真是便宜他了。”
“别忘了,他是长老会要的人,你要知道分寸。”伏倩云道。
“母亲,这话你当着外人的面说也就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想让他入我伏家?就他那弱不经风的残废样,打两下,哦不,一下就趴下了,还得靠个女人——”
“慕明。”伏倩云停下脚步,“你真以为,一个没用的残废能被长老会那帮快成精的老东西看上?他当时怎么进来挡下你第一鞭的——你看清楚了吗?”
伏慕明微怔。
这话令他不由仔细回想起惊蛟鞭即将落在那女修身上的一幕,方觉惊愕不已——那个杂碎是如何在那鞭落下的电光火石的一瞬电射般而出,还没有惊动任何一人的?
口中不禁喃喃:“那样的速度……”
“他任你打骂,不是怕了你,更不是怕了你手中的神兵。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若还手,得罪的是整个伏家。他今日不服软,明日,半个修仙界都不会有他的立足之地,师门、朋友都要被波及,你说他敢吗?”伏倩云摇摇头,叹道:“你啊,还是我太宠你了,当年没舍得放你出去历练,到现在,对修为、境界,还是一点感知力都没有。”
“凭家族的权势,我还需要这些?”伏慕明轻蔑地冷哼一声,“若他真有几分本事,岂非更不能让他入门?你刚才若早些提醒我,我就该直接打得他半身不遂。”
“这话以后不可再说。”伏倩云蹙眉,“不仅如此,在凌云阁的这段时日,我们最好帮着促成此事。”
“为何?”伏慕明不解,“前几日你不是说不管?刚才在我动手时你也不曾阻拦。而且长老会定是想把他配给那几个旁支,这对我们而言可不是好事。”
“慕明,你怎么不明白?”伏倩云叹一口气,道,“既确认他有价值,我们就不能让这张牌有落入其他人手中的可能。且我们手上,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伏家女。”说着,视线微微转向,看往院中某处。
“你在想什么?母亲!”伏慕明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咬牙道,“青妹就是被他所伤!她可是未来的家主,何必受这种委屈!”
“没有我们几代人的积攒,何来的这个未来家主?”伏倩云厉声道,“世家之人没有选择,婚姻已是最小的代价,否则,你以为你是如何能姓伏的!
“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绝不容许家主之位在你们这一代拱手送人。别说是她,就算是你的婚姻,都只是随时可交付出去的一张契书!”
花园池塘中的小鱼被这动静惊动,纷纷四散逃开。水面徒留一圈涟漪,再不见一只活物。
*
青焰拉着钟玄朔走出闲庭。她原本憋了一肚子怒气,想拎起他的领子问他:
为何总是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逞能,难道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为他担心吗?
——在梵音城中,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可在看到他因跛行而微微倾斜的身形和背上洇出的血迹后,她所有的怒意都在瞬间消散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所承受的必然比她多得多,她怎么还能再指责他。
回去一路,钟玄朔一言不发。
他伤上加伤,青焰想和他同乘一剑,他也沉默着拒绝。
他的沉默令青焰感到陌生。
从他昨日苏醒,整个人就变得十分不对劲,消沉、失落,她起初以为是他因伤势过重而颓靡,可今日再见,他的外伤已恢复大半。
难道,是他还有内伤?
是啊,那可是入魔,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她很想开口问他究竟怎么了,但话到嘴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像有一种情绪封住了她的嘴。
她知道那是惧怕,但她在惧怕什么?
从闲庭出来后,一些问题在她心中越发凸显,几乎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当日留下来的人,真的都是自愿的吗?就算当时是自愿,事后会不会后悔?
伏家显然痛恨她这个致使伏慕青留下来的导火索。
其他人,会不会也是如此?
他,会不会,也后悔了?
——后悔随她一跃而下,后悔守在最危险的北面。
——会不会,也在隐秘地痛恨着她?
而今日她又得知,或许他是因她才入了魔。
身受重伤、修为毁损,他还因此误伤了伏慕青,遭到伏家记恨……
初见之时,他什么都好好的,现在竟落得这般田地。
全部都是因为她。
看着他的背影,青焰在这一刻明白,原来她所惧怕的是,他会不会也在痛恨着她。
*
二人不住在一处,本该各回各院,但青焰看着他背上一大片血,始终不放心,跟着钟玄朔走进院子。
“伤口裂了,我帮你看看。”
钟玄朔摇头,一言不发,其中的抗拒之意再坚决不过。
青焰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没由来的难过,定定看了他一会,转身走了出去。
还未出院门,就看到陆云迦走进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陆云迦立时觉察到了她的反常,瞥了一眼屋子的方向,低声问,“刚刚去了哪里?”
“我一直在这。”青焰微偏过头,极力以平常的语气道。
陆云迦肃声道:“我方才来过,你不在。钟玄朔也不在。”
“我……”她实在不擅长扯谎,说不上来,闷头就要走。
陆云迦拉住她的胳膊,问:“是不是又去了伏家?你们一块去的?”
被说中了,索性也就不遮掩了,青焰停在原处,努力平复了下心情,“阿云,我真的没事。走吧。”
她从来都是直率坦诚,有话就说,何曾在他面前强装镇定过?
陆云迦当即觉察到她必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心中焦急,声音也高了几分:“是不是伏家又为难你?还是他做了——”
“没有。”青焰打断他的话。
与此同时,屋内传出了什么东西打翻在地的声音。
这一声过后,整座小院突然变得无比安静,静得连最轻柔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阵沉默后,青焰开口道:“走吧。”说着,径直向院门走去。
“……她能处理。之后的事也一样,不必再保护她了……”耳边突然清晰地响起这句嘱咐,陆云迦双眸一黯,攥紧了拳,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卧房内,钟玄朔的手死死扣着床沿,极力克制着把这里的一切全都掀翻的冲动。
昨晚他一夜未睡,本以为已经说服自己:既然他只会给她带来灾祸,既然他没有能力保护她,既然……她也根本不爱他,他愿意放下他的感情和这两世的执念,逐渐远离她的生活。
可这太难了。
就像冬夜里即将冻死的人,明明看到了火光,却要克制着不去靠近。
她人如其名——光焰太过耀眼,也太过温暖,他要如何才能逼迫自己远离?
所以他决意,趁她还在凌云阁的这段时间,藏身暗处,再悄悄地看她几眼,或许如此,他慢慢地就能习惯了吧。
但今日,他远远尾随着她进入闲庭之中,听到她和伏慕明的对话、看到那根扬起的硬鞭,才知,她竟要替他承担误伤伏慕青的代价。
她总是愿意为了别人而牺牲。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自己离不开她。他身世坎坷,自小历经磨难,注定爱上一个如耀日般挥洒出爱与善意的人。若失去她,他必将再次堕入黑暗,永无来日。
可他感到加倍的痛苦,因为这何尝不是再一次地印证他所想:自从遇到他,她就时时遭受磋磨。
他必须离开。
于是他为她挡下鞭笞,却又极力保持沉默,想让她厌恶他、远离他。
他忍着极大的煎熬,终于让她离开,但陆云迦的话却令他再一次濒临崩溃。
原来,她已经不止一次遭受伏家的刁难。
若非是他伤了伏慕青,她怎么会受到这样的折辱?
他痛恨给她带来灾祸的自己,更痛恨那个不愿离开她的自己。
*
“你告诉我。”青焰神情严肃地对陆云迦道,“梵音城一战中,我昏迷后究竟是何情形?钟玄朔是怎么入的魔?伏道友又是怎么受的伤?”
陆云迦想起白烬的叮嘱,轻叹口气,缓缓道:“当时,你被贪兽击倒,他应是以为你死了,当即就……极其悲痛。后来他被贪兽吞吃,半个身体入腹,我们本以为他没救了,但他骤然入魔,杀了贪和周遭所有的妖兽,然后……想靠近你,伏慕青怕他伤你,挡在你身前,才被他重伤。”
“果真如此……典籍上说,魔气、剧烈的心神震荡,二者同时出现,就能使灵族入魔。归根到底,他是为我入的魔……”青焰自言自语道。
陆云迦张了张嘴,本想说,钟玄朔是否是因此而入魔尚未有定论。但昨夜白烬所言声声在耳,说明此事在她看来也是板上钉钉,于是只能缄口不言。
青焰坐在院内花树下,近乎失神。
伏慕青的恩情她必当偿还。
可钟玄朔……她还得了吗?夏灯节入水相救,兰息村中多少天的彻夜守护,教她修炼、剑法,梵音城中舍命一跃……不管是她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他都做了。
对于他,她该怎么办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她犹记得初见之时那一眼的惊艳和同时涌起的一丝本能的畏惧。
也记得,在看到他为她所做的种种事后,心中升起的感激和感动。
她曾无比笃定,自己对他不过是朋友之谊。
可是,是从何时开始,她开始对这份“朋友之谊”产生了怀疑?
——现在的她,真的,只是把他当做朋友吗?
从前,对于任何问题,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总有一个答案。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她竟看不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