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师门 “小六。” ...
-
钟玄朔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忽听见院外传来说话声。
“师长,这边请。”
“多谢。”
“这里好偏啊……”
“别乱说话。”
其中的几道声音极好辨认,是他的师父,叶照临,以及他的师哥师姐们。
一个小道童手捧一只插着几枝绿梅的青瓷花瓶走入院中,身后跟着四个人。最前的是叶照临,一身墨白长袍,素净淡雅,后面依次是其大弟子裴济,四弟子虞照微,五弟子谢尽梧。
那小道童径直走入屋内,将花瓶摆到中堂的桌上。
清新淡雅的香气立即飘入钟玄朔所在的卧房。
“您师门之人到了。”
钟玄朔和师门的感情不深,同为叶照临的弟子,其他几人每天都嬉笑打闹,唯有他,仿佛始终融不进水里的一滴墨。实则他也根本不想融入,他一个人修炼、一个人休息,十分自在。
他当时要拜师,不过是因为门派规定。其他几个人也隐隐明白这一点,因而对他也就多了几分敬畏,平日里虽也会主动打打招呼、开开玩笑,但谁也不会拿他当掏心掏肺的好友看,因为心里都清楚:自己和他,绝不是一路人。
所以当时他一声不吭离开了灵溯派,也没觉得多奇怪。
而今,听说他一个人跑到梵音城,发疯般杀了无数的堕妖,也觉得似乎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但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更何况这其中又和魔气沾上了什么关系,要是他真被查出和魔有染,说不定师门都要被牵连。于是仙盟来人时,他们都表现出极为震惊的样子,为他说了好一番好话。
自听到消息,叶照临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四处奔走了一整日,终于被准允去往凌云阁看他。
“小六。”刚踏入卧房,叶照临远远唤他。
早在小道童领人进门时,钟玄朔就已从床上坐起。听到这个称呼,不禁有些恍惚。
这是他初入师门时众人对他的称呼,因他年纪最小,身世又悲惨,大家不免对他心生爱怜,这么喊也是带着点亲昵和宠爱的意思。但等他后来略微长大些,除了叶照临偶尔会这么叫他,其他人都不用了。
许是发现他既不与他们亲昵,也不算可爱吧。
钟玄朔道:“……师父。”
*
叶照临走近道:“梵音城事发已有四日,是我们来晚了。这几日,你恢复得可好?”
钟玄朔道:“劳师父记挂,千里迢迢跑一趟。我只受了些皮外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叶照临还未说话,谢尽梧就急着道:“师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不知道吗?现在我们都在天衍宗呢,距凌云阁倒比以前更近了些,哪有千里之遥?”
……这是重点吗?
气氛瞬间有一丝尴尬,裴济立即道:“师弟,听闻你昨日才醒,怎会只是些皮外伤?你莫要觉得不好意思开口,缺什么短什么都跟我们说。这次出门前,我们带了好些疗伤圣品,你必定用得上。”
虞照微撇撇嘴道:“师哥,刚刚我看到中堂里堆着的全是珍宝补药,他肯定不缺这些——”
虞照微所指,自然就是伏家送来的那些东西。昨日,钟玄朔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全部带回去,不过那些家仆就跟聋了哑了似的,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放下盒子就走了。
叶照临感到一阵头痛,打断道:“小六。让我看看你的伤。”
钟玄朔道:“不必。凌云阁的医师都已看过,没什么大碍。”
裴济劝道:“师弟,让师父看看吧,你一声不吭消失了这么久,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不知多担心。若你无恙,我们也能稍安心些。”
钟玄朔无心周旋,便伸出手。叶照临搭上他的手腕,帮他细细查看了一番,面上流露出惊愕与痛惜之色。钟玄朔怕他万一说出些什么,又要引发没完没了的讨论,抽回手,问道:“在……那日之后,灵溯派如何了?”
虞照微不满道:“师弟这话也太事不关己了些。当日不同大家一起行动不说,事后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灵讯就跑了,我们怎么样,你随便同其他人打听打听就知道——”
“照微。”大师哥裴济低声喝止,“师弟昨日才从昏迷中醒来,你不该这么说他。”
虞照微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还想说些什么,叶照临道:“好了照微。”
虞照微低下头,彻底不说话了。
*
叶照临对钟玄朔道:“小六。梵音城一事,牵扯甚广。你此前一直昏迷不醒,又被安排在这偏僻之处,恐怕许多事并不清楚。”
叶照临一向平和近人,今日却一反常态地严肃,屋里另外三人均觉察到这陡然压抑的氛围,神情也不由紧绷起来。
“这也是我的疏忽,我虽出身世家,但家族已隐世百年,我也不喜那些争权夺利之事,是以在对你们的教导中,也未多强调这些。
“而今,你被牵扯其中,这些事,今日我便讲于你们听。”
屋内的几人闻言,俱都严肃起来。自灵溯派覆灭,派众前去天衍宗借住,师父就整日奔波忙碌,以至整个师门已经很久不曾好好地聚在一块聆听师父的教诲了。今日听他这开场的架势,俨然一场师门小会,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定然十分重要。
只听叶照临缓缓道:
“当日我派遭影魔围攻,仙盟来人调查,将门中通魔奸细的身份,按在了白烬身上。那日之前,你同她一起调查门中奸细,我不知你对她如何看待,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是那个奸细。仙盟此举,只是为了为那个真正的奸细遮掩,因料定我派经此一劫,必定元气大伤,无暇他顾,尽管他们做得十分粗糙,但还是成功了。不过也由此可以确定,门中奸细,定然和仙盟内人勾结。
“如今梵音城所遭遇之事与我派相似,令人很难不作联想。事发后,附近仙门派人前来介入,很快由仙盟接手此事。但你要知道,仙门、世家势力重叠,不可分割。东部仙门几乎都是世家掌权,与仙盟的实际掌控势力高度重合,其中就包括伏氏、闻人氏、沐氏。告知我们你的消息的,就是仙盟。”
闻言,钟玄朔冷然一笑,“是伏家的人吧。”
“不错。”叶照临点头道,他很早便看出这个小弟子的心思比其他几人都重不少,想来他已想明白其中利害,继续道,“仙盟向修仙界宣告,上界不日将派仙使下来,调查魔族踪迹。
“影魔围攻灵溯派、堕妖出世,必会被过问。
“真正的始作俑者不会罢休,上一次他们能将黑锅扣在无辜之人身上,这一次再找一个替罪羊也不是难事。”
钟玄朔眸色渐冷,“想必,我身负魔气的事早已经甚嚣尘上——他们这次想找的替罪羊,是我。”
“你想的不错。”叶照临沉声道,“世家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原本灵溯派在仙盟尚有一席之地,厉掌门和萧城陨落后,从断秋长老接任了原本厉掌门的职位。但近日,盟内开始提出,将取缔仙门常驻席位中的仙门角色,以后仅由世家参会。
“各仙门背后均有世家支持,除了灵溯派,这一提议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若灵溯派的席位最终被取缔,那么,事关灵溯派覆灭的真相,恐怕会被永埋地下。”
“伏氏派人来天衍宗时,同时打听了许多有关你的事。”
钟玄朔面上渐露恶寒之色。
“他们提出,若你答应入赘伏家,他们便有办法将你从这件事中彻底摘出。”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
钟玄朔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的这几人。见裴济面露同情,虞照微则是万分震惊,谢尽梧却满脸纠结之色。最后落到叶照临脸上,他的眼中似有许多的……愧疚。
就在这时,卧房外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磕碰声,像是什么东西放置在桌上的声音。
*
虞照微距房门最近,立时前去查看。走出来见中堂内没有人,桌上除了那瓶绿梅,多了一个三层的木制食盒。她急忙往院中看去,只看到院门闪过一角淡蓝色裙边。
她把木盒拎进卧房,举给钟玄朔瞧了瞧,道:“应是给你送吃食的侍女,跑得太快了没看清。”
谢尽梧狐疑道:“凌云阁是又不是世家,哪来的什么侍女?”
钟玄朔一见那个木盒,顿时神色大变,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被床边的叶照临一把按住,“怎么了?”
裴济心细如发,立时问:“你要去寻那人?你别动,人肯定没走远,我替你去。”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卧房。
“不必去了!”钟玄朔却突然喝道。
裴济停下脚步,转头见他撑坐在床上,眼里无神,完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师弟,你的伤……”
经过方才这么一动,他身上又有几处伤口崩裂,缓缓渗出鲜血。
叶照临不疾不徐地抓住他的手,向他体内渡入灵力。
少顷,钟玄朔才回过神来,“……谢师父。”
见他气息稍缓,叶照临继续道:“伏家此举,看似是赏识你的能力,实则是威逼利诱。除此之外,他们还向我大肆渲染了你重伤伏家家主之女一事。”
钟玄朔道:“我无可辩驳,我确实将她重伤。”
叶照临叹了口气,“伏家是东部第一大世家,权势之大,恐怕整个灵溯派都难相抗。他们花了心思来打探你的事,后便正式提出入赘一事,应是对你势在必得。
“对此,你如何想?”
钟玄朔冷然道:“我不可能答应。”
虞照微忽然问:“师弟,你为何不肯答应?伏家的手段虽不算多光彩,但除此以外,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你无需费力,今后的修行之路便是一片坦途,这可是多少修行者求都求不来的事。还是说你想修无情道?那就当我没说。”
钟玄朔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师姐这话说得轻巧。”
裴济道:“小师弟是个极有抱负之人,去做赘婿,哪怕是伏家,也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虞照微努努嘴,“大师哥,你这思想真古板。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信不信伏家若是公开招赘婿,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趋之若鹜?现在大好的机会送上门,岂有不接的道理?五师弟,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谢尽梧仿佛没回过神来:“……是。啊不对,不是啊……”
“到底是不是?”虞照微最不喜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样子,声音拔高几分,一定要他说出个结论来。
“好了,照微。”叶照临道,“此事还须由小六自己决定。”
虞照微却不甘就此闭嘴,继续道:“师父,你也说了,伏家其实根本就没给他选择,这还有什么好想的。”
钟玄朔冷冷瞧她一眼,道:“我不会接受。”
虞照微被他这么一看,顿时既心虚又生气,刹那间灵光一闪,道:“师弟,你想都未想就拒绝,难道是因为有了心上人?莫不就是刚才我看到的——”
“照微。”叶照临的话中已带了轻微怒意。
虞照微终于彻底闭了嘴。
叶照临放回钟玄朔的手,道:“小六。这些年,你我虽是师徒,但关系远称不上亲厚。平心而论,我自知对你的照拂和关注远不及对其他人。可你一直是最省心的一个。
“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秘密不愿说出来。
“不说便不说。
“伏氏提出的条件,你想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师父都支持你。
“若他们想硬把通魔的罪名扣在你头上,我绝不会答应。”
“师父!”虞照微不由喊道,“你怎……”被裴济捂住了嘴。
钟玄朔微怔,不过随即恢复,垂了眼睫,道:“多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