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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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玄朔手持引路符，跟着那上面唯一的指示，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
他能走这么快，不仅仅是因为有引路符的指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条路他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就算蒙上他的眼睛、就算是在梦里，他也能精准无误地走完，就算有一日他身死，魂魄也会经由此路，回到那个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地方——
这是他重生以来，往返过不知多少次的、连接灵溯派和青焰的家乡，兰息村的路。
可惜，重生以来，每一次踏上这条路，他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满心失望而归。因为不论去多少次，得到的都是那一个相同的结果：兰息村、甚至整个青冥山脚，根本没有青焰这个人。
渐渐的，他对青焰存在于那里的可能性近乎绝望。
刚取得引路符时，他曾猜想，此物究竟会将他指向何处，但兰息村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否决了。怎么可能呢？他已将兰息村及周边所有村镇掘地三尺，青焰，从来没有在那里出现过。
而今，引路符却是实实在在地指向了这里。
震惊之余，他更感到深深的怀疑。
难道这又是命运、天道、某个凌驾于这世间一切法则之上的力量对他的戏弄？
若真是如此，那也无所谓罢——如果一定要经受一番磋磨、甚至是戏耍和折辱才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结果，那就来吧。
他不在乎任何曲折的过程，他只要那个结果。
于是他终于停在此行的终点——奉川。
看到水面上璀璨的河灯和那灯火通明的街市，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夏灯节，青苍江流域所盛行的节日。
但现在奉川之上的某处，河灯稀疏，水中数人或潜或浮，寻觅着什么东西，岸边人群拥挤，个个垫脚前倾往水里看，或叫或叹，这显然不是夏灯节的什么特定环节，而是有人落水了。
引路符所指，也是那个方向。
心中一动，本能地放出神识探向水中。不过这仅是出于修仙者对凡人俯视般的善意——因知凡人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所以愿意在看到他们陷入困境时帮上一把，毕竟对于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他如此淡定，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青焰会水，且水性很好，不论是谁落水，都不会是她。
若引路符的指示为真，她大概是在这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钟玄朔缓缓落至地面，朝奉川走去。人实在太多，引路符给出的模糊指示不足以让他找到目标，他要到这人群中去仔细辨别每一个人。
此时，神识传回水下状况。除了那几个下水搜救的男人，这一片水域之中根本没有活人。许是已经漂到更远的下游去了，他想，难怪岸边人的神情大都沮丧——这人落下去得有一阵了，应是没救了。
他朝下游走去，一路上传进耳中的话也印证了这一想法。
“诶哟，这都多久了……人肯定……诶！……”
“都快两刻钟了吧！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愣是连个头都没看到！”
“刚才她人就在那岸边，差一点都要上来了！诶！你刚才看到没？那么水灵灵的小姑娘，心肠又好！还把人家孩子救了上来，怎么自己掉下去了……”
“我哪里没看到？根本不是掉下去的！是拖下去的！今天什么日子你想想！这水下指不定有……”
“呸呸呸吓人呐！真有那东西干嘛拖人家小姑娘？这么多恶人、贼人不抓抓她做啥？”
“要真是恶鬼，抓人就抓人，还能管这么多？”
“够了啊，少胡说八道，这么多年咱们镇什么时候出过这种说法？只要是下过水的都知道这水下都是青苔水草，滑得很，很容易就掉下去了。”
“行了行了，人还没找到呢，现在就说这丧气话，真是。”
“她家里人快来了吧，刚才看到她同村的回去喊人了，估摸着也快到了。”
“是啊，那几个人看到没，都是和她同村的——好几户人家！会水的男人都下去了，娘子带着孩子都在边上看着呢，这姑娘平时在村子里肯定也是招人喜欢的，这么多人家都愿意帮她！”
那人边说话边看往人群里的某个方向，于是飘来话音就明显地变低了，这小小的变化令钟玄朔不由也朝那方向投去目光。
正如那人所说，那里站着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焦急地看向水面。孩子们的感觉最是敏锐，他们已经觉察了娘亲身上散发出来的紧张的情绪，用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和手臂。
钟玄朔的视线重回手中的引路符。
昏暗火光下人影跳动，他乍一看竟没找到圆环中的黑色方块。再仔细一看——并非是因为光线太暗，而是这方块正绕圆环飞速滑动，快得拖出残影，而且一时左一时右，毫无规律。
他眼皮一跳。
此时，耳边传来孩子奶声奶气但又清晰、郑重的声音：“娘，爹能找到青焰姐姐吗？”
“轰！——”，脑中有什么崩塌了。
他冲向人群，撞开所有挡路之人。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水面，猝不及防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青年满身戾气地横冲直撞进来，顿时将人群撞得人仰马翻、七零八落。他们简直像看到了疯子，纷纷慌张避让。
“这人怎么了？”
“不会是那姑娘家人吧？”
“怎么回事啊？疯了吧！”
“诶诶别挤啊，这水边啊！”
“哎哎哎走路小心啊！差点把人给推河里去——”
“这人要去水里！拉住——”
许多人话音未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那青年径直冲到岸边，“哐当”一声跳入水中！
“这人疯啦？”
“谁啊这是？！”
“是那姑娘家里人吧……”
“怎么没拦住他！”
“看他那样子肯定会水……不用管啦……”
“诶……都这么久了，再多个人下去也没用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冲动啊。”
…………
他手臂新伤，游动时牵到伤口，顿时刺痛连心，闷哼一声，却加快了动作。
一定是她……一定是。
这里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叫青焰……名字、年纪全都对得上。
他在看到那孩子时就该发现的——他见过他，就在兰息村。所以他口中的“青焰”是兰息村人。全都对上了。
他早该发现的……
落水之人就是青焰。
他顾不得所有，放出自己全部的神识。磅礴的神魂之力瞬间沿着河道蔓延开来，水下的一切——大到在水中搜寻的那几个汉子，小到水底的一粒沙，都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可是还不够广、不够快！
他毫不犹豫地将大量灵力引入识海，这么做能激发远超自身极限的神魂之力。奉川水中的水灵属极其丰富，他以近乎疯狂的方式将之转化为自身灵力。若他不属水系，这么做将会极大地损伤他的灵台，而他从未如此感激自己有一灵属为水。
岸上所有人看到，水下的某一处骤然迸发出一道巨大的力量，如抽刀断流，将这段长长的河流一截为二，两条巨掌般的暗流，推着整条奉川的水分别向上下游而去。暗流所过之处，水面的所有河灯都被一齐推往远处，犹如两条五光十色的流动彩带。
“哇——”小孩子惊叹高呼。
“水下……水下有什么！”
“这是怎么了！”大人们惊恐起来。
众人惊呼着后退，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同样感到恐惧的，还有钟玄朔。他的神识几乎已经覆盖了整条奉川，但仍没有看到青焰的半个影子。在这漆黑冰冷的水下，他也同水里和岸上的所有凡人一样无助。
即便身负强大的修为、上天遁地的能力，又有何用？
没有就是没有。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他立于深水中，即使目之所及皆是模糊的混沌的黑，也能清晰地感知飘过的每一颗沙石，但他却找不见一个落入水中的人。
他甚至不敢去看引路符，他怕看到那个圆环再次变得空空如也——不可能，连这样的可能性他都不要想。
神魂之力带起的暗流一浪接着一浪，他已将神识的搜寻范围扩展至奉川的最上游，下游也即将到达青苍江汇入口。就算再疯狂绝望，他也清楚地明白，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水流卷到这么远的地方——就算是漂流一整夜都不可能。
那么人到底去哪里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自己曾为青焰寻去鬼界，却也没有在那里寻到她的任何讯息，他被告知，所寻之人恐非凡人，也非妖族。凡、妖身处轮回之中，能在鬼界查到前世今生，除了这二族，世间还有很多生灵也能化作人形，但因不入轮回，所以只有一世。
当时他想，不论青焰是什么，他都不在乎——青焰就是青焰。只要这世间有她，就够了。
而今又想起此事，他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或许这就是神识无法探查到青焰的原因。
一定是这样。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可心里忍不住地在想：就算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在神识中消失，所造成的影响却不会消失。比如，她所阻隔的水流、水中微小之物碰到她后被扭曲的行动轨迹、沉到河底时被搅动的泥沙……
这些他通通都没有感知到。
但是任何凭空臆想的推断都不会成为他抹去那可能性的依据，哪怕这可能性为万分之一，甚至为零。
因为他必须要亲眼看到。
一团莹白色的光自水面下亮起。
起初，只有河道中心的一处。这白光穿透力极强，照射范围之内，水下情境清晰可见。岸边众人看到水下有一个人影，这白光的源头就握在他手中。他们意识到此人绝非常人，不少人联想到夏灯节的传说，心中渐生不安，连连后退欲离开此处。
钟玄朔捏着灵光，双手阖上又猛然张开——光球在手掌间分为无数个，顺着双臂打开的方向射出去，顷刻间就将整条河道点亮了！
“哇！”
“亲娘嘞，咋了这是——”
“这……这是什么人？！！”
“河神！是河神显灵了！”
“是修士！山上修仙的修士啊！”
“他在找那落水的姑娘！”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
奉若镇就位于青冥神山脚下，住在这儿的人当然都知晓这世上存在神灵、仙人、妖灵、魔族，但存在归存在，凡间的生活还是凡间的生活，他们哪里真的见过这阵仗！而今看到这奇异非人的一幕，人群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叫，或惊异、或新鲜、或恐惧——至此，这个夏灯节，是彻彻底底没得安生了！
奉川的水上水下，全都亮若白昼。
钟玄朔视力绝佳，可是一眼望去，除了受惊的游鱼和下水搜救之人浸在水里的下半身，仍未看到任何活物。他心中凛然，用尽了勇气，终于再次将引路符拿了出来，灵光大盛之下，罗盘所指清晰无比，绝无可能看错：黑色的方块仍在疯狂地闪烁。
那么青焰一定在这里。
他在水下飞速游动，眼睛扫过行过的每一寸地方，他再也不相信神识。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水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