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火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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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水下那道力量拖下去的一瞬，青焰就失去了意识。不，更准确地说，是陷入了一种五感全失的状态。她既没有灌一肚子水，也没有撞上礁石，而是突然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就像是……骤然超脱了此方空间，来到异世。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实际上她连自己的眼睛都感知不到，她也不知现在是暖是冷，因为她没有身体。
但她的意识还在，她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自己原先在做什么。
她似乎只是一道意识。
她对此并不害怕，甚至，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就好像在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就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五感渐渐回来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热。
一种具体的热，好像有火在炙烤她，而后她终于感知到一些光，接着她的眼睛回来了，她睁开眼睛，那一瞬她看到了自己身处之处——
水面。
她侧躺在水面上。
水面无边无际，天空倒映在其上。
好奇怪，她躺在水上，应该感到凉才对，怎么会这么热？
很快她就发现了这热的来源——
天边聚集着黄色的云，那些云在轻微地跳动着。
那不是云，是火。
她怔怔地看着天际，遥远的火焰映在她的眼睛里、也映在水面、而水面映出的天际的火焰也映在她的眼睛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刹那间，这方天地间就堆叠出了无数团火焰。
恍惚间，火焰竟如大团盛开的明黄牡丹，明艳灿烂、如梦似幻，她仿若误入迷离幻境，沉醉不得出。
……这可是火！她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在她身边不远处，竟还躺着个人。
她缓缓走过去，在那人身边跪坐下来，细细地端详。
是个女子，看上去比她的年纪要大一些。
她长得很美，但这美却并非是言之无物的，而是一种会让人忍不住想象她说话、笑、看向你时的样子的美。
青焰的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情愫，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若非要说一点，那就是她喜欢这个人。且她要仔细解释，这喜欢不是肤浅的，而是极为认真的、具体的，就如她明明知道这个人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却依然相信她真实存在；就如她只是见了她这一眼，就已经想象到了她的脾性、喜好、说话方式以及应对一切场面会有的反应——统统都是她觉得最美好的那一种；就如她既想她存在于这一方天地只属于她一人，又想她活生生地同她一起存在于这人世间，同她天天都在一起。
她好奇地伸出手，触上她的脸。
柔软的，细腻的，触之生温。
她又缓缓将手指伸到她的鼻下。
没有呼吸。
心突然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与此同时，手指仿佛被灼伤一般地刺痛，此间天地骤然间又热了数倍，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她看向四周，天际明黄的云霞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们靠近，很快就覆盖了小半片天空。
脚下的水冒出白烟，水在变热！水面颤动，因为这水即将沸腾！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青焰惊恐万分，不知该怎么做，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将那人抱起来，远离身下已经是滚烫的水。
她俯身伸手到她身下，但她就像是被黏在了水面似的，根本无法被挪动分毫。
她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又用两只手去搬动她的胳膊，能拖动一点也是好的。但突然间，她发现自己方才触碰她面颊的指尖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她吓得连忙甩动手腕，想要将它弄灭，不料这火苗却如水滴一般从指尖滴落，落到那女子的衣服上，火舌瞬间吞噬了一大块布料，且愈烧愈大。
她吓坏了。
忙慌乱掬一捧水想要将火熄灭，但只要是她触碰过的水，再次滴到那女子身上，都会变成火。
不，不，她不能让这个人被火烧伤。
她一定要救她！
但此决心一出，还未及她做些什么，浑身竟开始不受控地脱力。手脚全都软如棉花，一点力都使不上。而眼前的一切，那水天相接之色、急剧膨胀着涌来的火焰，以及那令她心生波澜的女子全都变得黯淡了，就好像一幅在水中不断褪色的水墨画。
“不，不要！——”她嘶吼，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看着那女子逐渐被火苗吞没，什么都做不了。
下一瞬，眼前所见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白。
她拼命挥动手脚，感受到的是很钝的阻滞感——她在水里。
她瞬间明白过来：她回来了。
那么方才所看到的一切呢？
只是一场梦吗？
她恍惚着调整身体，没有注意到水下大盛的灵光。摆动双腿，缓缓上浮。
然而，未等她浮出水面，身后猛然伸过来一双手，一把将她抱住。
那人速度极快，青焰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何事、来不及喊一句“我没事”、甚至连挣扎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在被捉住的一瞬就被带到了水面。
*
青焰的脑袋浮出水面，哗啦啦的水声和岸边的嘈杂骤然入耳，因惊魂未定，还听不真切。闭着眼睛，想抽出一只手抹去眼前的水，但双手被紧箍着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一下，对方的手才松开——后知后觉的样子。
抹了脸上的水，她终于睁开眼睛，明亮的灵光之下，她看到了自己身处之地。
她在奉川，绝对没错，两岸之景都是她所熟悉的，岸上好多人，都在看她，是因为她落水了吗？
余光扫到天空，现在是夜晚，因为天空还是黑的。但为何这里亮若白昼——她终于注意到了水底下耀目的白光，以及，面前和她一样泡在水中的黑衣青年。
这白光是他弄出来的？有这样能力的，只能是修士了……她抬眼看过去，视线扫到他面庞的时候，不由一愣。
此人生得一幅好相貌，青焰乍一看几乎呆了，一时都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眼中就只有这张黑发湿漉漉贴在面颊、尚在淌水的俊脸了。而她醒来后脑子里的事忘了大半，自然也不知该用些什么词句来形容，只在心里暗暗想，若就说是剑眉星目都有些俗了，硬要说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山巅雪松之类的事物，总是一种冷峻又清冽的感觉。她同时也注意到这人极瘦，倒不是说身形，而是那张脸，一丝多余的肉也没有，其实他若再胖些定然也好看，但这皮贴着骨的脸实在就是他身上那种冷冷的疏离感的来源。除此以外，其他就都是完美的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其中似乎蕴含了万千情愫，竟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看着她，而他那神情，极尽温柔和深情，同他身上隐隐透出的那股危险冷戾之感完全是两个极端，令她不由怀疑自己又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水下耀目的白光瞬间熄灭，四周重归幽暗，只有粼粼的波光映着那人清俊的脸，但也是半隐于黑暗中瞧不真切的。
那人开口：“阿焰……”
声音沙哑，甚至于……听上去竟像是哭腔。
阿yan？这世上以yan为名的人可太多了。但或许是他的双眸太过专注和深情，让她有一瞬相信他所喊的人就是自己，不由道：“你……认得我？”心里也不免想：难道他认得我？认得……曾经的我？自己重伤醒来后忘了从前的许多事，难道其中就有他？他究竟是何人？
这句脱口而出的反问似乎触动了他的某种情绪，他双眸中闪过一点水光，嘴角却是上扬的，他笑起来应该是很好看的，但或许是因为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这个笑看上去竟有些苦涩，饱经沧桑的样子。
“是……”他道。一只手抬起，手指轻颤着靠近，想要抚上她的脸。
青焰盯着那只手，身体已经先于她做出反应，侧身躲开——竟是个登徒子！在水下时被他扣住腰是避无可避，现在他竟然要摸她的脸！原本还猜测这人会不会是她过去的什么亲近之人，可即便他顶着这张惊世绝伦的脸，最初的惊艳过后，心底却徒留一种强烈的想要逃开的感觉。
不会是自己的什么仇人吧？此念一出，她惊得又往一旁躲远了些。
见她避他如蛇蝎，他彻底愣住了，那只手滞在半空，不上不下，落寞寂寥。
青焰这才注意到岸边众人都在激动大喊，快上来吧！水里危险！还有人在说，这小伙子还真有本事啊！竟照亮了整条河将人给找出来之类云云。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他救的，她完全可以靠自己游上来，但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她是要谢的。
于是她又转向那愣在那一动不动的人，谨慎地道：“多谢你救我。我没事了，一块上岸吧。”她没说水下不安全之类的话，横竖刚才他都把这河道照遍了，还能有什么不安全？
说罢，便朝岸上游去。刚动身，岸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冲到岸边，朝水面大喊：“青焰！”不用看，听声音就知来人是谁，青焰伸出一只手用力挥舞，大喊：“我在这！”
陆云迦看到她，慌张的神色顿时缓和，立马要下到水里接她上来。青焰反应很快，忙喊：“不用！我马上就到岸了！”说罢用力摆动双腿，果真游了几下就触到了岸边。
陆云迦赶紧拉她上岸。
双腿离开水的瞬间，全身上下骤然一轻，青焰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倒，陆云迦赶紧拉住她。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他。
陆云迦面色已沉静下来，话语却还是慌张的：“你怎么样？有没有呛到水？有没有伤到哪里？冷不冷？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青焰觉察到了他话里的歉疚和自责，反抓住他的胳膊，笑着宽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全身上下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陆云迦看着她的笑，心中越发后怕——她又不是从前的她，落水这么久才上来，该有多害怕？怎么还要安慰他？她从来都是这样不顾自己安危，被误解了不说，受伤了也不说……所以才会……心揪成一团，道，“好。谁都不怪。带你去买身衣服。”说罢，脱下外衫，给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发，又把手臂上的水珠给擦干，抖开，披在她身上遮挡。
岸边击几百双眼睛集中在他二人身上，立马有人边跑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送到他们面前，陆云迦谢过，接过披在青焰身上。
“赶紧回家吧小姑娘！睡一觉压压惊！”
“别着凉了！”
众人关切地催促着，一道道热情友善的视线令青焰心里不由涌起一道暖流，连连应好，不住道谢。陆云迦已知众人在她落水后极力救她，心中感激非常，也不停向他们道谢。
突然，人群里又是一阵不小的骚动，那溺水孩子的母亲醒了过来，听说救了毛毛的姑娘找到了人没事，挣扎着起身要给她道谢。穿过人群过来，当即就要跪下，青焰赶紧将她扶起，陆云迦又好说歹说地劝了会，才站直了身子止住眼泪，搂着孩子给青焰行了一礼。
“恩人衣裳湿了，我带恩人去成衣店里购置一套新衣吧，不然、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青焰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回家去换就是，何必费您的钱！”她虽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却也知不可随意收受他人钱财。
陆云迦也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确实不该拿您的东西。今夜孩子受惊了，衣服也还湿着，您快些带孩子回去休息吧。”
说罢，向众人道谢，更对几个下水搜寻现已陆续上岸的汉子行了礼，感激其倾力相助。青焰也向周围喊道：“多谢大家救我！”
人群里马上有人回：“小妹！你心肠这么好，看你没事咱们大家伙看着都开心！”
许多人出声附和。
青焰听到有人在朝水里喊，声音飘忽：“小伙子，快上来吧！人都救上来了就别在水里待着啦！”
青焰心里惊异地一动：那人竟还没上来？
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扯紧了些，转头指向身后，对陆云迦道：“我落水之后，好些人下水救我，有的还在水里呢——”
身后水声哗啦，吱嘎踩水的脚步声靠近。
众人看到，一个面容苍白的玄衣青年从水中走上岸来，黑发黑衣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黑靴带起水花簌簌，一步一印，步履沉沉，深黑色双眸直直地盯着岸上的两人，似雾含雪，说不清是深情还是冷峻，乍一看仿若水里爬出来的地狱恶鬼。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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