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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血眼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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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以为神妙的《山河不系图》,其实画幅之上,只有寥寥几笔而已。一笔半虚半实,勾连上下,将整幅画一分为二,左侧,几条粗短的笔触揉成一团,不知是什么;右侧,几条更长也更松散的笔触抱在一起,像一朵花。
画幅之前,修士们或坐或立,双目失神地盯着面前的《山河不系图》。每个人都陷在一种介乎清醒与昏迷之间的状态中,感知不到外界之事。
与此同时,在凌云阁中心腹地的上空,比所有山峦更高的地方,出现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还未到全派休憩的时间,仍有不少修士在屋外活动,很快就有人发现了高空中的血眼。这画面堪称惊悚,他们刚想惊呼示警,但一与之对视,就如中邪一般浑身抽搐,接着扑倒在地,失去意识。
无人能看到,一条细细的黑线,从血眼中射出,连至他们的背部。
越来越多的修士倒地不起,弟子、师长、杂役均包括在内,同时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昏倒的关键。
“不要抬头看!”
“别往上看!”
“躲到屋里去!”
他们高呼着。
修士们看到一个接一个人倒下,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猜到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恐惧和慌乱弥漫开来,凌云阁乱作一团。
“快去告知师父!”
“夜值的人为什么没有动静!”
“长老会亮着灯,我去通知长老会!”
“别慌!太上长老还在呢!”
“太上长老怎么还不出现?”
“天上究竟有什么东西!”
“水里的倒影也不要去看!”
“他没、没反应了!”
“拖到屋子里去,快!任他躺在外面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你们看!那是宿衡掌教!他带着人来了!”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目色肃沉的紫衣男修从连接学舍两座主楼的廊桥上走过,身后跟着一群师长,浩荡队伍的最后是十几个黑衣修士。这一群人走时雷动风行,周身灵流激荡,任何人无法近身。
宿衡是凌云阁右掌教,身后跟着的师长都是平日跟他来往较密切之人,于是有人立即联想到门派内数年不曾休止的派系斗争,狐疑道:“谈掌教呢?”
宿衡一行人没有理会这些慌乱逃窜和惊叫的弟子、杂役,他们直奔中心腹地东面而去。数十人风驰电掣行至一院落之外,停下了。
院中只有一座通体深黑色的建筑。院墙和这建筑显然仿照太上阁的风格,高大压抑、庄重肃穆。
这里是长老会。
宿衡上前一步。
院门随之打开。
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修士走出来,对宿衡行了一礼,退至两侧。
宿衡跨入院中,对着那建筑高声道:“凌云阁掌教宿衡,奉太上长老之命,前来清理勾结邪道的叛徒!”
他的声音高远洪亮,瞬间传遍了凌云阁的每一个角落。
*
“……叛徒!”
这两个字如从水上传来,进入钟玄朔的耳中。瞳孔瞬间聚焦,他从《山河不系图》的幻象中醒来。
凌云阁中心腹地的喧嚣隐约传来,令他浑身上下骤然紧绷。
出事了。
环视四周,青焰不在这里。
伏倩云带走了她!
他残影般冲出去,神识瞬间外放,扩散至整个闲庭的范围。
然而“视野”之内只有一片雾一样的混沌,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找不到。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往夜空中看去。
高空之中,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正无声地俯瞰世间。
血眼……血眼!
他猛然想起,灵溯派被影魔围攻而覆灭,其源头,就是门中一弟子,发现了夜空中的血眼……
仙盟的调查并未提及血眼,因而这件事也不为世人所知。
今夜出现在凌云阁,恐怕又与魔有关!
此处危险,不能再留。
就在这时,混沌的神识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伏倩云出现在花园小径上,正往观画的会客厅走来。
一息过后,钟玄朔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在哪?”
“钟小友,果然是你先醒。”伏倩云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长老会的眼光不错,但可惜了,你不愿意成为伏氏的人。”
钟玄朔的手缩紧了几分,“不要废话。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你可以……试试。”伏倩云已有些难以喘息,面部神情扭曲,但眼神却极为冷厉,道,“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她体内……蛊虫快。”
钟玄朔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你、找、死……”
手指动了动,额角青筋毕显,最终却还是松了几分,没有下手。
从脖颈上这点细微的动作,伏倩云看穿了他强装的镇定。她确信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看人一向极准——年少时的一时意气是迄今为止唯一的失误,她从第一眼就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
这个男修也是极好的,只是身为女人,她更想要那个女修。不仅因为她更了解女人,更因为,她想试一试,看看能否亲手打造出另一个有人相帮、有人托举的“自己”。
至于他……
他将会是她的软肋,不得不除——她不想用这东西来威胁她,这种手段终是无法长久的,她能用,未来,别人也可以用。
况且,作为一个替罪羊,自然是不会说话的,才最为可靠。
她以眼神示意某处。
暗处立时跳出五个身穿夜行服修士,一齐朝钟玄朔攻来。情急之下,他只能放开伏倩云,与袭击者缠斗起来。
伏倩云脱身离开。
消失在暗处之前,她道:“钟小友,安心赴死吧。我向你保证,她会活得好好的。”
身后传来武器刺穿皮肉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响彻整个闲庭。
*
青焰被抱至茶室隔壁一间暗室的小榻上。
酒盏中的蛊毒令她被伏倩云控制,而饭菜中的毒会令她无法使用灵力——是的,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鸿门宴。
现在她中毒已深,完全失去了意识。
伏慕明立在榻旁,想,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看很多。
那日她来闲庭,是他故意让家仆将人带至他面前。
因为那天他并非第一次见她。
前一日凌晨,外出办事的他刚一到家就被告知,蘩国地界的梵音城被堕妖围攻,慕青因守城而受重伤,被送往凌云阁医治。家主及夫人去往仙境无法赶回,母亲已经前去凌云阁。
他一刻未停歇,立时赶去凌云阁。
抵达时正是清晨。
一夜的赶路和担忧令他心烦意乱、疲惫不堪。跟着凌云阁修士的指引前往闲庭时,一路的美景他都无心欣赏,他只想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伏家人,且是未来的家主的慕青亲自守城。
走向闲庭的大门时,正有一个人从中走出。
他并没有在意。但当她走过他时,他闻到了一阵极淡的冷香。
仿佛勾魂摄魄,让他不自觉转头朝她看去。
她微微低着头,又步履匆匆,他只看到半眼侧脸。但那半眼,堪称惊鸿一瞥。
失神一瞬,她已经走远了。
他慌乱地回头,正对上迎上前来的家仆,问:“她是谁?”
家仆面色微变,三言两语中,他知道了她的事。
他几乎立刻想,这种人,自己不是没见过。出身低微,但野心不小。仗着几分姿色,不用心修炼,却在追名逐利、攀附权贵上下功夫。
梵音城围城,城中修士只有几人而已,她一个女修,凭什么敢留下?定然是算清楚了其他人若非世家子弟,就是仙门天骄,这才有恃无恐。此举虽险,胜算却大,只要他们等来支援,她就能从一籍籍无名之辈,一跃成为小有声名的救城义士,再用心运作一番,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什么仙子的称号。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外表美丽动人,内里腐烂无比。
他询问了所有当日在场的修士,得知伤了慕青的男修,就是她的同伴,不,或许称其为爱慕者更合适。
她玩弄男人,自己却安然无恙全身而退,受伤的却是自小体弱的慕青,他忍不了。
她日日都来探望,不过是因为发现事情不受控,不想彻底得罪伏氏罢了。
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于是他吩咐家仆,若这人再来,便将她带来他面前,他必要惩戒一番。
可是当他真的同她说上话时,却发现事情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她好像并不知道,慕青是为了护她而受伤,更不知道,那男修是因她而入魔。
究竟是她演技太好,还是真的毫无心机?
他才不信。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若他年纪尚小,或许会被骗过去。但他长在这样的家中,见过太多怀着目的而来的人,看到过太多人华美袍子下的虱子,他经历过太多次的失望。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人的存在。
于是他极尽挖苦、嘲讽——想走这条路,就看看你有多大的决心吧。
可他越是刁难,她的所作所为仿佛就越是证明,她并非他所以为的那种人。
惊蛟打下的时候,她没有躲。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其实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他早已习惯用强势和卑劣掩饰自己内心的怯懦。
父亲的形象在他的印象里早已模糊了,但即便是从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他也能觉察到,那是个怯懦之人。
因为怯懦,所以最终借着世道赋予男人的权力,赶走了强势有主见的母亲;因为怯懦,连她的孩子都不敢留下;因为怯懦,在死前,甚至不顾他那些子女小妾的性命,只为自己求饶。
他内心最大的恐惧,就是父亲那怯懦无能的行径,会经由流淌在他身上的卑劣血液重现,成为他失败一生的最佳注解。
所以他习惯用盛气凌人、蔑视一切的态度,来证明自己与他不同。
最终,惊蛟没有落在她身上。
那个伤了慕青的男修挡下了它。
他暗自嗤笑:当真手段了得。他竟还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她。怕是她早就知道那人在暗处,故意为之。楚楚可怜的姿态是这种人的一贯杀招,她模样不错,怎么会不知道运用?
那男修既上赶着来挨打,那就成全他。
很快他发现自己又错了。
她似是真的不希望那人受到伤害,为此,不惜召出剑来阻挡。最后,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怒意。
若她想讨好伏家,她没必要这么做。
在她拉着那男修走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与母亲的谈话中,有关她,他一个字都没提及。
母亲似乎很喜欢她,说她的心性不错,将来必有作为。并告诫他,下回不能再以这样恶劣的态度对待她。
他忿忿,难道母亲也被迷惑了吗?母亲的过去并非什么秘密,以此猜出她喜欢独立、强势的女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投其所好?
仿佛鬼迷心窍,他竟相信了几分这样的揣测,对她又平添几分厌恶。但翌日,听说她又来到闲庭时,他还是去了。带着那点厌恶,他对她所说的话音、所做的事不屑一顾。
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她的身上。
母亲让他带她走出闲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却自行离开了。现在想来,就是情怯吧。
后来母亲就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修?”
她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而他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只是当夜,她带着第一次擦肩而过时的冷香,出现在他的梦里,对他说:“想要我吗?”
现在她就躺在这里。
之前对她的一切猜疑都有了定论。
他想错了。
她真是一点心机也无。甚至不惧胁迫,也不愿屈从。
是啊。这才是敢在当夜留在梵音城中的人。
母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的手伸向她的面颊。
他对这种事不算陌生。但紧张到不敢动手,是第一次。
他确信,自己是想做的。
但有一种异常顽强的意志阻止了他。
是怯懦吗?他问自己。
他很怕答案是“是”。所以他确认了很久。
不是。
答案是——他不想伤害她。
他慢慢抽回手,站起身,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这间暗室里没有光源,全靠隔壁茶室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是的,他连门都不敢关,这点微弱的光让他勉强能看清她的轮廓。
一时间,室内静得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他看到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烦躁纠结的内心,竟渐渐地平静下来。
突然,呼吸声停止了。
昏暗之中,亮起一双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