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夜宴 他不能说、 ...
-
二人又说了会话，青焰说她该去演武场了。钟玄朔这才扭捏问出那个自己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昨夜……你来找过我吗？”
“昨夜？没有啊，我一直在房中休息，不曾出门。怎么了？”
“哦……那，没什么。”钟玄朔面上罕见地浮上一层淡粉，不敢看她，垂眸自言自语，“是梦吗……”
“什么梦？”
“咳咳……没什么。”钟玄朔忙道，“快去吧，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
今夜无月。
白烬立在种植着“冷焰”的山崖之顶。
经过白日的摧残，原本静谧美丽的花海变成了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地上各处散落着蓝色花瓣，山风吹拂而过，冷香中都带着花叶腐烂的气味。
她无不可惜地想，待谈墨回来，看到自己精心养成的花海成了这样，必会感到心痛吧。
她拢了拢头上的宽大兜帽，向山崖之外迈步走去。
她稳稳踏在空无一物的云海之上，一步，又一步，缓缓走向静静伫立在夜色中的太上阁。
阁门紧闭，强大的禁制加诸其上，除非阁主，即太上长老本人，任何人都无法突破。
白烬站在阁前的白石道上，抬眼仰望这座传说中由神明建造的高阁。
古朴、沉重，这是她对它最为深刻的印象。
千百年来，太上阁屹立于太上峰顶，俯视整个门派。阁主在门派内享至高地位，亦是全派最强力量的掌握者，世代沿用太上长老的名号，常年居于阁中，参悟天道，不常露面。族中大事由掌门和七位长老组成的长老会决策，二者相互制衡。决策层之下是执行层，按不同事务类型分不同部门，以“院”“舍”“部”“馆”等取名，每部设有一管理者、若干副手和手下，各部日常事务可自行决定，无法商定的，请示门中掌教。此外，各部的日常运作情况也需定期向掌教汇报。
这种权力结构很普遍，但现今的凌云阁却成了修仙界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掌门之位空悬，掌教之位却有两个，且并非正副，而是地位相当的左右两个。
数年前，凌云阁掌门突然闭关，再无人知其踪迹。长老会中爆发夺权的明争暗斗，经过一段时间的权力动荡，长老会以事务繁多需分权为由，提出设立右掌教之位，分走原掌教一半的权责。同时，太上长老开始介入事务决策。
现在，门内大事仍由长老会商议决定，但同时需有太上长老的首肯。身为左掌教的谈墨，除了负责自身权责之内的事外，还需向太上长老汇报。
由此，凌云阁的权力架构，由原本的掌门与长老会之间的权力制约，演化为长老会内的两派争斗，权力关系愈发脆弱。
在数百年里未再有一人飞升的修仙界，过去种种修成大道的途径都渐渐被人摒弃、遗忘，其中就包括曾风靡一时的无情道。凌云阁建立之初，就以“太上忘情”的境界为修行的最终目标，但如今的门派内已没有多少人修行此道了。毕竟，当太上长老也开始介入宗门事务，谁还能再说什么“太上忘情”呢。
白烬缓步向前走去。
在黯淡的星光下，她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清。走至阁门前，浓重的阴影盖在她的身上，下一瞬，她就在原处消失不见了。
*
阁内第三层。
数圈书架的包围之中，有一方天地，几乎没有装饰，只一张矮几、一张蒲团和一盏没有灯芯的灯。
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蒲团之上。
这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颊凹陷，闭阖的双目之下，是两团深重的乌黑色。
凌云阁拥有至高修为之人——太上长老，魔气入体已深。
每一代太上长老都修无情道，隔绝七情六欲，照理说绝不会被魔气影响至此。可众所周知，自他决意插手宗门事务之时，这无情道，就名存实亡了。
白烬留下一道灵力，离开了太上阁。
*
天气甚好，一早上起来，青焰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得这么好了。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伏家夜宴的请柬，另一封则是清极师祖的告别信，信中说，他已启程返回九霄派，同时告诉她，那一日的承诺永远有效。她心中自是无比感激，这感激转化为修行的动力，于是她比平时更早地去了演武场，一待就是一整天。
冬季日短，夜幕很快降临，到了伏家宴席的时间。
青焰打算回住处收拾一番再去赴宴。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次你的伤倒是好得快，才几日就全部恢复了。我记得，上回你的手伤可是拖了几个月才好。”是陆云迦不咸不淡的语气。
钟玄朔道：“或许是因为我体质好。”
“体质好。”陆云迦冷笑一声，“别是因为我们照顾不周就好。”
“怎么可能。”钟玄朔近日心情甚好，听出他在阴阳怪气，只皮笑肉不笑地回，“你对我的关照，比凌云阁的医师好太多了，要是没给我下毒，我可能还会恢复得更快。”
“又是毒，又是魔息，又是手伤、腿伤、浑身的伤。”陆云迦盯着他，“我看你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怎么，这么想寻死啊？”
钟玄朔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我想如何，与你无关。”
“呵。”陆云迦冷笑一声，“你不要总是这样一副苦大仇深、可怜巴巴的受害者的样子。你逼死别人的样子，我可是见过的，你说，要是我告诉她——”
“你、敢。”明显带着怒意的声音。
“我有什么不敢？”陆云迦针锋相对，“不过，我倒更好奇，你一会弄伤手臂，一会又偷藏一片花瓣在心里，一会又留着那颗损人生机的魔种……到底是为了什么？”
院内传来动手的声音。
青焰推门而入，正看到二人打在一处。陆云迦的一侧脸颊现出深深的红痕，显然是挨了一拳。
“在做什么？住手！”她忙上前扶住他。
钟玄朔怒气未消，面上神情狠厉，攥拳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青焰冲他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动手？到底有什么过节？”
陆云迦吐掉口中血沫，冷笑道：“阿焰，你不必管。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他莫要忘了某些往事。”
“什么往事？是你们先前没解决的那件？”青焰蹙眉问，她不禁想起青冥山谷中的那场冲突，意识到这段时间这两人之所以能相安无事，或许只是在相互忍耐。
他们之间的过节，从来没有真正解决。
“这你就要问他了。”陆云迦瞥向钟玄朔。
“钟玄朔？”青焰问。
钟玄朔沉默不言。
青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为何都不愿说？我不能知道吗？”
钟玄朔面色极其难看：“阿焰，我不……”
他不能说、不敢说……至少……不能是现在。
“如我所料，他不敢说。”陆云迦猝然打断，嘲道，“今夜宴席我便不去了，我不屑与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说着，走回自己的房中，关上了门。
*
青焰和钟玄朔走进闲庭之时，正是华灯初上。
闲庭白日的景致已是极美，夜晚之景竟更令人惊艳。路边、桥上、檐下、室内，各式各样的灯火一同亮起，错落有致，明暗交织。虽已入冬，但在法阵的作用下，这里各处冷暖适宜，如置春日。微风带来阵阵暖意，也吹动连廊悬挂的轻纱帘幕。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二人渐渐走近前方明亮的灯火。
这又是青焰不曾体会过的景致，一路无话，只静静感受。
宴席设在闲庭的露天花厅内。在家仆的指引下，二人很快到达。只见花厅四面摆满了各色盛开的鲜花，月色之下，花影绰约，暗香浮动，令人心醉。中央放置了一张长长的桌子，已有几人坐在桌边闲谈着些什么，欢声笑语不时传来。
两人走近了些，认出是方扶苍、阙郁和木灵、赵念真。四人见他们二人出现，或挥手，或高声招呼。青焰和钟玄朔笑着点头，走到长桌边后，顺势坐下。
年轻的修士们闲聊，不过就是那么些事：修行心得、逸闻八卦。最近修仙界内奇事颇多，谈天说地自然也就停不下来。
几人一同经历了那危险万分的一夜，彼此间生出了一种超越友谊的信任，即便各自也并不都十分了解，但就是莫名觉得他们属于志同道合的“自己人”，在情感上自然亲近了好几分。青焰十分容易就融入了他们的交谈，丝毫不觉得拘谨和不自在。话题自然离不开梵音城，每个人对那夜之事都有不同的感受，现在有机会与一同亲历之人聚在一块，话头便怎么也停不下来。
青焰说得少，听得多，中间还找机会询问了木灵和赵念真有关那个留在阳明派的婴孩的现状。
仙盟问话时她便得知，她从逃跑的人群中抢救出来的两个婴孩，一个被送回了梵音城家人身边，另一个则因寻不到家人而留在阳明派。
木灵告诉她，那个孩子不哭不闹，十分乖巧，负责照料她的修士都十分喜爱她。青焰听后大感欣慰。
说话间，封常弈师门三人到了。
封常弈同青焰打了个招呼，就问：“怎么不见陆道友？”
“他不来啦。”青焰道，“跌了一跤，伤到了脸。”真正的原因，她实在说不出口。
“怎么会？”封常弈万分震惊，“他不是剑修吗，剑修也会摔跤吗？”
“许是……近日修炼太辛苦了吧。这几日他日日早出晚归，多休息会也好。”
封常弈暂且相信了这个理由，没有再追问。
这时，赵念真突然道：“为何不见伏道友？”
木灵也奇怪道：“是啊，今夜伏道友做东，怎么到现在还未见她出现？”
阙郁道：“许是伏道友刚醒，气力仍不足以支撑吧。说起来，昨日，听闻伏道友苏醒，我和方兄便一同来探望，还未进入院中，却听到里面传来瓷碗打翻的声音，接着家仆便匆匆告知，伏道友已歇下，不便见我们。若非浑身无力，怎会把碗都打翻？”
几人觉得在理，青焰却有些狐疑，因为昨日他们三个来时，见付慕青虽虚弱，喝药却是不成问题的，不由看向封常弈。
封常弈显然也不清楚，只轻轻摇了摇头。
伏倩云终于现身花厅，首先向所有人表达了歉意，接着便宣布了伏慕青无法到场的消息。
“慕青用过药，已经歇下了，她的伤还需静养，今夜不能与诸位一起宴饮，让我向诸位说声抱歉。”
“慕青没事就好。”
“伏夫人无需抱歉。我们今夜是来恭贺慕青苏醒的，她的身体自然比什么都重要，来不来，都没关系！”
“便让伏道友多多休息吧。”
众人各自叹息，但也都表示养伤更为重要。
钟玄朔神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盯着伏倩云看了一阵，又移开视线。
青焰不由看了一眼伏慕青住处的方向，但隔着太多的景观装饰，什么都看不见。
*
宴席开始了。
伏氏是名副其实的大世家，不但有权有势，财力也是非同小可，在这场规模不大但极尽奢华的宴席上可见一斑。杯盏餐盘皆由造价最为昂贵的玉骨瓷制成，席上有两种价值千金的美酒供随时取用，菜品流水一般上来，经侍者一一介绍，方知所用食材皆为天材地宝，寻常难见，又经名厨烹饪，美味至极。已连续吃了好几日饭堂餐饭的修士们骤然见到这些美酒佳肴，不禁馋虫大动。大家心里清楚，这些菜品虽只是世家大族权势下的点缀，但对普通人而言，就算有钱也难以享用。暗自感叹的同时，也因伏家的大度和阔绰感到震撼——要知道，这并非是在他们自家地盘举办宴席，宴请的也只是一些无名小辈，伏家竟以如此用心以待，实在有些教人受宠若惊。
伏倩云是个极擅控场的主人。她抛出的话题自然有趣，且契合在场众人的身份见识，能让每个人都有话可说，还会在突然冷场时适时开口，令气氛回温。此外，她细心地关注着在场所有人的动向，不会让在场的任何人感到被冷落。
这场夜宴在轻松惬意的氛围中进行着，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已过。两列侍者走进花厅，撤下了长桌上的餐食。
伏倩云带着众人移步室内，各人依次落座。伏倩云拍了拍手，两个家仆合力，将一个用布蒙着的巨大的方形物件抬了过来。
家仆将这物件摆在会客厅中央后便退了下去。
伏倩云走上前，揭开遮布，“山河不系图。请诸位共赏。”
众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有倒吸凉气之声传来。
山河不系图，是这修真界千百年来唯一一位以画技飞升的大能留在下界的最后一幅作品，传说其中蕴藏着世间大道，只要能参悟这道义，就能大大提升自身的境界，甚至可能飞升。
无数修士都想观瞻这幅画，但它在多年前就已经失传，没想到竟是被伏家得了去。
方才那顿奢华的筵席尚能解释为伏家对他们的万分感激，但当这幅《山河不系图》出现的时候，他们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梦了。
但不过惊诧片刻，众人就纷纷起身，在画前找好了各自的位置，摆出舒适的姿势，观摩起这幅传说中的名画。
伏倩云来到青焰身边，道：“青小友，慕青想见你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夜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