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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新雪初霁 两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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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具身体贴得很近,可是砸过去那一瞬间还是被人稳稳接住了,轻飘飘揽在怀里的时候总会渴求更多,想撕掉她楚楚衣冠。皮贴皮,肉贴肉,整个人缠在她身上,叫她怎么也走不了下一次。
从来靠自己的人在普遍祈求着跟别人要一份生路的时候是很低自尊的,也就意味着当她拥有力量,靠自己立足之后自尊会强的可怕。
痛苦纠结到难以言喻的渴求,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晃荡。
那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浑身上下都像是有蚂蚁在爬。孟瑜攥紧了拳头,仰面看向她。
求一个回答。
徐怀瑾不知道该怎么说,更别提才轻飘飘的决定了自己的死期。“我是主人的……仆从,自然主人愿意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第一日进门不就给了我名字吗?”
常年浸泡在咸涩海水里的人,身上会有大海的味道,冷的,腥的,黏腻的,像是有毒蛇在上面爬,留下恶心的汁液带来腐蚀的痛感。
海水是凉的,可那个人将她拥在怀里的时候是暖的,温和的。
连拒绝都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让人伤怀的话,依稀瞧得见那人对着她笑。
“我……你接着叫我星星就好了。或者你乐意叫什么叫什么?桌椅板凳什么的都可以。”
“你也知道,外头遭了灾,我又是流民,哪里晓得从前叫什么名字,您随意起就是了。”
孟瑜的心脏不断下沉,像是把心放在压米粮的石碾子上不断的转。怀抱里没有暖意,带着些不知何处带来的露水的寒。
那个看不清面貌的女人,脱了身上暖热的球场盖在她背后,几乎是半推着半揽着将人带到屋里去。说话也自然。“好了,那哪是什么大事,用得着这么早站在外头等我,天都还没亮呢,小心着了凉。”
好平淡的一句话,身上的暖意纵横蔓延开来。
孟瑜闻着沾了些血腥的柚子味儿,愤恨的咬着牙,直到唇齿间传来浓重的铁锈。
“好了,凭什么好了?我让你好了吗?”
“你换了我屋里的陈设,我假装不知道。”
“从里到外,我碰见的所有人,你通通安排好了,每一个都是你的眼睛,我就当看不见。”
“你安排了师傅教我武功,我就跟着学,你换了我的衣裳,我就照你换的穿,甚至是给我梳头的丫鬟,每一个发型的样式,一日三餐吃的什么菜都是你决定好的,即使我定好了怎么弄,她们还是会按照你的意愿去做。”
“就连某种似乎变成另外一个人才能让你多看我两眼的可能性我都接受了。”
“不论你因为什么靠近我,我都接受了,我已经违背我对危险的本能。衣食起居哪一样不依着你,你要我怎么样,我都顺从。但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说到这儿,她几乎泣不成声。“你凭什么连你的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你换了我的吃食,换了我的药,把我的发型梳成固定的样子,我浑身上下每一个处都叫嚣着疼,恐惧,可能吃了这顿就死了,没有下一顿了,或者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才能讨你的欢心。”
“这种华丽的衣服,我根本就不适应,裙摆又长,袖子就算竖起来了,颜色还是很浅,弄脏了很难洗。”
“我每次洗的时候都得搓得很用力很用力,做什么都得很小心,摔倒在地上,第一反应是这是你给我的衣服,衣服坏了怎么办。如果我不能扮成那个样子,你还会不会再来。”
“你真的有把我当成你的主人吗?为什么我感受到的是我在祈求着你,祈求着你的怀抱,祈求着你的目光,祈求着你不要离我而去,带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来的血腥味,我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怕你受了伤。”
她话说的很凶,要是眼泪没有胡乱砸下来,没有生疏的从袖中掏出那个绣着圆滚滚黄色柚子的手帕胡乱擦在脸上,看着就更可信了。
之后因为这话已经说出来了,孟瑜自然破罐破摔。把那门合上之后,便直接上手,当场要扒了她的外袍看看。“毕竟我不是你的主人吗?主人要仆从做什么都该合理的吧。”更何况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关心的话说不出口,其实孟瑜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能够威慑住仙人的仙人,应该是更厉害吧。凡夫俗子哪能伤得了她,只抑不住心里那股强势涌上来的恐慌,所以胡乱做些什么罢了。
最后胡乱扒着衣服的手还是被人拦住了。徐怀瑾心疼的要命,她没见过师尊这样急切的样子,就这样,蓦然间意识到好心办了坏事儿,当即想开口解释,“没有别人……只有”你。
这种话刚想说出口,就被徐怀瑾狠狠咽下去了。
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死之后看看师尊会不会有更狼狈的样子?
那种用发冠把所有头发都梳起来的造型,是师尊以前最习惯的,端庄干练,出招时干净利落,怎么动弹都不会有头发扫到脸上。
衣裙其实算不上长,都不会盖住脚面,只是比起她守船时,为了方便干活穿的短衫,自然要长得多。
凡间那些药不够,修真界那些药药力又强,只得想方设法用各种灵液泡了,弄出个药力够用又没那么强的来,种种条件苛刻之下,自然跟原来差的就远。
……
每一句质问,似乎都能找到理所应当的原因。
可是师尊很难过。
徐怀瑾的脑袋被强行带过去,直直朝着她。目光就忍不住在微微灯火下,忽明忽闪的从上到下。
少女稚嫩青涩却无比坚定的目光含着泪,却近乎强硬地钳制住她的脑袋,脖颈。
徐怀瑾的目光居高临下。
有种直达心底的震颤。
这时候染料贵,上色效率又低,艳丽的衣裳总是极难得,平日里孟瑜穿的灰扑扑的。徐怀瑾就是换,也不敢大张旗鼓,只换了材质好些,颜色却不敢大动。
新雪初霁,皎月当空,皓影平铺,光银流转。也莫过于此。青丝尽束于脑后。大氅褪下,里头是飘然若仙的白衣。真是一副往日没见过的圣洁干净。
年轻倔强的少女,被这一袭白衣,遮住了那份冲人的倔,便只剩下让人尽数怜惜的梨花的梨。
徐怀瑾心里强压下去的那股子酸涩气儿就更重。
“好看吗?”孟瑜眼含秋水,头发梳在脑后时,就有种近乎温和的婉丽。其实痛苦更明晰的是绝望。
“好看。”徐怀瑾近乎痴迷地望着,眼珠子都转不动。“怎么会不好看呢?”
这些日子吃的好了,她似乎又抽了条,比上一次见高了有五六寸。不自然的把脑袋后头的头发往两边拨了拨,贴在后颈上。不自然的从后头拨到前头,就显得更温婉了。
豆蔻年华,亭亭玉立,光是站在这儿,脸颊生出的软肉就叫人无限欣慰高兴。
徐怀瑾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长高了呀。”
温热干燥的手掌敷在脑袋上头。带着全然温暖,不含杂质的温度,一点点揽在怀里,然后不由分说的披上厚的大氅,徐怀瑾微笑着向门后退去。
“早点睡吧,更深露重,小心染了风寒。”
衣服是暖和的,披在身上的时候,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烘热了。身子却止不住的发冷,感觉整个人都被这句话碾碎了。
哪怕眼睁睁看见她眼睛里那一霎的触动,哪怕尽量学着去做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坤泽。她对她的叮嘱,却还是早点睡吧。
她执拗地拖了,身上披着的大氅,仰着头,强行拽住她胳膊上的衣裳,甚至扯的人一个趔趄。
“你那么大老远赶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早点睡的吗?没给我带副西洋镜?”
徐怀瑾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带那个做什么,让你摔着玩?”
“库房里我给你备了二十副,一天摔一副,怎么也得摔半个月,就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言下之意,那东西有的是,她是专程回来见她的。
“那也就二十天,我一天可不止摔一副。”
“所以呢?”
徐怀瑾反问道。
孟瑜最想说的那句话梗在喉咙。
[这么不放心的话,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看着我呢?你看着我,我就乖乖的,一副也不摔。]
她知道这人向来来去无踪,不管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成算。提前安排好了。
想给她的,怎么都会塞到她手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前一日耽搁了,后一日就双倍填上。
“你能自己教我功夫吗?你新找的那个老师好凶,比我之前找的那个严厉的多,我腿上青了好大一片。”
她蹲下来把裤腿掀起来一部分,几乎是自暴自弃的装着可怜。“每次涂活血化瘀的药都好疼。”
可分明,学功夫时练得最狠的就是她,师傅都走了,也自顾自加练着。每次练到双腿发颤,沉沉摔在地上了才愿意停。明明被护的密不透风,却偏偏固执的想变得更强。
最过分的时候,大雨天也照练不误,从凌晨闻鸡起舞,到晚上发着高烧晕过去。额头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桃木剑。
好像只有那种时候,她才会出现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