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8、爱意 忠诚、排他

　　能够欣赏朋友的可爱之处，是非常愉悦的一件事。

　　那栋郊外庄园明面上是商业展览用途，实际上大门常年紧闭，只对特殊的人开放。外人也很难查到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从那次茶会开始，菲利克斯与安维时不时地躲避耳目，在此处与他们共同的朋友见面。

　　渐渐地，娜塔莉亚也会因为公务繁忙出席其他地点的秘密会议、会见效忠于她的官员与平民，只留大臣和督察官二人完成信息的沟通和交流。

　　所以，偶尔菲利克斯想到那处庄园，脑子里总会冒出来一个拥有独特氛围的词。
　　——秘密的相会之地。

　　有点暧昧，但也没说错啊。
　　菲利克斯率先放下了成见，摆足了冰释前嫌的态度，总会准备好精致的茶点善待他的老政敌、新朋友。

　　只是这位朋友着实是个既慷慨又吝啬的人。
　　需要打配合的事情永远完成得比计划还要好，却从不肯透露自己接下来会如何在质询和检查中刁难防卫大臣。

　　如此，质询会和其他公开场合倒也没有表演的难度。

　　因为菲利克斯是真的会生气的。
　　他是正常人，做不到安维那般病态的公私分明。

　　每当那些刺痛人的言语落在身上，他都会真心实意地感受到被伤害，然后在愤怒之中当场加倍还击回去，会后他又难免陷入暗自愧疚的旋涡，觉得自己不该对朋友说这么重的话。

　　等他以寻求共鸣的预期找到安维谈论时，却发现会为此纠结、内耗的人只有自己！

　　安维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更没有安抚菲利克斯情绪的意思，只说了句“那都是假的”然后嫌弃菲利克斯拿宝贵的工作时间谈私事太浪费，又列举了数件需要菲利克斯配合的公务。

　　催人干活也得先把最基本的尊重摆出来吧？
　　菲利克斯愤然离席。

　　后来冷静下来，他心底也知道，安维倒没有不尊重他。他觉得难以接受、自尊心受损，无非是他认为安维应当为他的情绪负责并提供情绪价值。
　　这是每一位追求者都天然会做的事情，菲利克斯习惯于如此。

　　想明白这些，他忽然意识到，以往那些开启时还算认真的感情，为什么无一例外地走向了消亡。

　　他过惯了只索取而不付出的日子，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永远有人讨好他、奉承他、伺候他。但他忘记了，长久的相爱与关怀永远是相互的。

　　就像是母亲和她的现任男友。
　　所以菲利克斯和哈兰的父亲才会成为“前夫”。

　　每当发现自己和父亲相像的地方，菲利克斯的心情都会格外糟糕，并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应该学习安维的，少把私人感情掺和到工作中来，也不要因为知道了对方的恋慕就觉得自己高人一定、应该收获对方的格外优待。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因为利益一致，被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但菲利克斯没有想到的是，下一次见面时他已经打好了道歉的腹稿，却碰上了神色有些紧张和奇怪的安维。

　　面前的人其实不太会隐藏自己的表情，把“难以启齿”写遍了放开又抿起的嘴角。

　　菲利克斯看那双目光躲闪的眼睛，想起来那个颤抖、恐慌、飘摇的夜晚里，他在安维身上索求到的一份柔软的温度。
　　原来安维也有做不到公私泾渭分明的时刻，原来那张满口书面语的嘴也会结结巴巴。

　　安维的请求是为了他的妹妹。

　　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妹，安维和安汀的成长轨迹有很多相似之处。
　　平民出身，以个人的优秀表现获得政策的扶持，进入名门贵族院校求学。
　　自然，他的妹妹也会遇到和他一样的困境。

　　“所以，是恶意的欺.凌，对吗？”菲利克斯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带头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是求爱不成的报复，还是认定她横刀夺爱？”

　　他切入了问题的重点。
　　有钱、有闲、校园风景美丽，那些家族荫庇之下年轻貌美的次男次女没有继承家族事业的要求、更没有生存压力，除了谈恋爱还能干些什么？

　　安汀是以不错的成绩和惊人的艺术特长考入学校的，比起死读书的安维要扎眼很多，自然会招惹来更多暗含恶意的目光。

　　“这是你作为家长的失职，安维。”菲利克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观点。
　　对照组是他与哈兰，所以他作为更称职、更负责人的哥哥，有资格这样说安维。

　　“你的学生时代虽然有漠视和敌意但也相对平稳，那是你的幸运。但你的妹妹不同，她的状况、她的处境天然比你更加恶劣，而且作为督察官的你也必定在吸引火力的同时让她被波及。”

　　安维是公务上的事情用公务的方式解决，但那些因为被他驳回而怀恨在心的官员却不一定。
　　“……那些人的孩子、表亲、兄弟姐妹和学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菲利克斯也不是什么坏人，面对安维破格的求助，他不是那种冷嘲热讽之后甩手将人踢出去的混蛋。
　　他会这样先指责安维一通，然后再施以援手。

　　“这件事我亲自出面很突兀，效果也不会太好，我会安排合适的人选尽快解决。”
　　菲利克斯抿了口茶，发现他讲话太久，搞得茶冷了、太浓了，将杯子放回桌面，说：“你多关注她的心理状态，让她稍微再坚持一段时间，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作为一个有修养的人，遵守约定是菲利克斯最基本的原则之一。

　　很快，他出席了母校的活动，并带请来了自己的弟弟哈兰。
　　在进入平民大学之前，哈兰的校园生活也是在这里渡过的。
　　没错，他与安维竟然是该死的校友。

　　菲利克斯看到了那个叫做安汀的女孩。她有着和安维一样正义、善良的气质，一样和谐、均衡的五官。
　　十分相像，但不一样。

　　安汀不死板、不教条，是活泼的。她热衷于艺术和运动，在赛艇项目上勇夺佳绩，小麦色的肌肤上有漂亮饱满的肌肉线条，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至于安维……算了，没有可比性。

　　这样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小孩，只需要一点点帮助稳住根基就好。而哈兰远比自己更擅长处理这件事情，也更方便把这个天资聪颖的女孩引荐给他们的母亲。

　　把事情交给哈兰后，菲利克斯也很快完成自己的公务。

　　校园里，人员审查严格，少有外界人士。趁着时间上有空余，他难免生出了故地重游的心思，脱离了大部队自己四处闲逛。

　　说实话，菲利克斯比安维小几岁，校区那么大，加上专业不同，二人共同在校的时间本就很少，更不可能有任何交流。

　　所以，菲利克斯一直对二人的校友关系没有太多的实感。

　　他熟练地晃悠到又一处风景优美、建筑有历史艺术价值、教室由捐赠者的家族姓氏命名的地方。学校注重荣誉和传承，运动会的校内记录、各类赛事的获奖者都会在此留下姓名。

　　他先是看到了安汀和赛艇小队的四位成员荣获青年组金牌的照片，那都是最新的，老的要往里走、往里看。

　　然后，他看到了帝国学生辩论赛的光荣榜。没有照片，安维的名字藏在众多的名字当中，跟在一个有些久远的年份后面。
　　这就是安维在这所学校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

　　“安维先生，你应该向妹妹学习的。”菲利克斯的指腹抚摸过那个名字前用于保护的玻璃，仿佛能透过这层玻璃触碰到什么。

　　真奇怪，满脑子都是安维。

　　事情应当是圆满而顺利地解决了。
　　菲利克斯并非从安维处获得信息的，哈兰那边来得更快、更靠谱。

　　比起他和安维糟糕的关系，他的弟弟和对方的妹妹倒是成为了关系密切的朋友。让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年轻人的友谊真令人羡慕”。

　　可怜哈兰和外界一样还认为哥哥与督察官的关系恶劣，在发现了安维和安汀的兄妹关系后特意跑来跟哥哥解释了自己和安汀的良好关系与邪恶的督察官无关，自己永远站在哥哥这一边。

　　菲利克斯忍住了想要哈哈大笑的念头，故作严肃地在弟弟面前维持了“政敌”的假象，并打算把这个笑话在庄园里讲给安维听。

　　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他们与娜塔莉亚相聚在庄园内。
　　菲利克斯在等待，等那些棘手的、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路，等忙碌的娜塔莉亚先行离开，等待那个只属于他和安维的时刻。

　　在共同的友人奔赴下一场政务后，安维郑重地向菲利克斯表达了感谢。
　　“我个人能力有限，但作为答谢我应该给你需要的东西。”

　　囊中羞涩无法负担得起昂贵礼物的安维，交出了更加贵重的东西——他的原则。

　　他会为了自己的妹妹违背部分自己设下的规则，这是最亲的家人才有的待遇。而他想要回报以菲利克斯同等的恩情，除了再做一次这样的事情也别无他法。

　　“这份文件你看看吧，对你应当是有帮助的。”
　　陈旧文件袋里的内容与安维本人和菲利克斯的质询无关，而与菲利克斯的父亲还有整个家族有关。

　　那是一个藏在十几年前的文件中，差点要被蛀虫损毁的秘密。
　　如果不是安维回归督查部门后因为晋升太快遭人排挤，去打扫旧资料馆的文档，还真发现不了。

　　“您可以随意使用它，以任何您想要的方式。”安维说。

　　是为了守护家族的颜面和利益销毁，还是当做推倒旧时代的薪柴？

　　“我想，你应该早点拿出来的，刚刚娜塔莉亚还在。”菲利克斯笑着叹气。“哎，没办法，只能下次找时间拿给她看了。”

　　安维始终僵硬紧张的肩膀似乎因为这句话松下来了。
　　看看，在这一刻之前他竟敢认为菲利克斯没有良心，真叫人生气！

　　菲利克斯还是改不了自我中心的毛病，心里不痛快了得要人哄才行。

　　于是，菲利克斯抢走了碍事的眼镜，又一次亲吻了安维。

　　这回他打算亲得凶狠一点、用力一点、深入一点，最好能吓坏安维，叫对方生出些让他满意的惊讶和慌张，让他能品味到这个人推拒后又因为种种理由放弃的滋味。

　　然而，安维只是在起初有些意外，很快就接受了，到后来甚至在主动回应以相同的热情和专注。

　　完全不符合菲利克斯的预期。
　　但，很美妙。

　　让菲利克斯还想立刻再来一次。

　　这回，安维拒绝了他。

　　菲利克斯皱皱眉，单手捧起了他刚刚吻过的脸，紧盯着那双已然有些湿润的眼睛，低声说：“你明明也很喜欢，跟我一样喜欢的。”

　　“我只是情难自禁。”安维承认了，“但到此为止。我没有和你发展一夜情的打算。”
　　说完还嫌不够，又补了句“我会用其他的方式来感谢您的”。

　　“那就巧了，我也没有那种打算。”菲利克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对方，又温柔地说，“你不够了解我的，安维先生。你真是太……不解风情了。”

　　安维的表情告诉菲利克斯，他并不认同“不了解”的说法。

　　“那些花边新闻真假掺半，让你以为我是个混蛋。”菲利克斯甚至有些委屈，环着人腰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但我没有游戏你的态度。”

　　安维摇摇头，说：“你是认真的，只是激情褪去，能支撑你的新鲜感的东西有限。你每次都是认真的。”

　　“好吧，我收回之前的发言，你真的很了解我。”菲利克斯稍稍松开了双臂的桎梏，一只手转为牵起安维的手，“但你不一样的。”

　　他诚实地说：“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安维。我对你有十分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究欲，而这些感受都让我无比的……充实和满足，当我感受到这些的时候，我很快乐。”

　　“你爱我的话，就给我一个机会吧。”菲利克斯多少知道，眼前的人也非铁石，是会心软的，“如果你不肯，或许那不是说明你不爱我，只是你不信任我。”

　　菲利克斯十分近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知道这个距离怀中的人看得清。
　　“安维，你是特别的人。”

　　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但安维依然能稳住自己的坚持，说：“你只是觉得新鲜。”

　　菲利克斯知道，想要打动这个人能依靠的只有诚实，而不是用来逃避的花言巧语，所以他说：“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坚持我的感受，你和任何人都不同。”

　　“那代价呢？”安维的理性依旧占据上风，问道，“你有想过做出这种决定的后果吗？”

　　菲利克斯没有说谎，如实地说了“没有”。
　　然后，他示弱道：“十分抱歉，这是我第一次追求人呢，太冲动了，做得不够好。”

　　没错，以往都是菲利克斯在众多热情的追求者中选择一个最合心意的，接受求爱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种奖赏了。

　　“但我们可以商讨如何面对可能出现的风险，如何防范意外事件的发生。”菲利克斯争取道，“至少，在否决这个提案前，我们可以商讨、可以走质询的流程决定是实施还是驳回。”

　　天平上，仕途、金钱、名誉、理想都放在上面，个人的情感是否会让局面崩溃？那份名为“心动”和“恋慕”的筹码，究竟是放在同一端还是在对面呢？

　　至少他们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的可能。

　　最后，他们约法三章。
　　忠诚、排他；只在这处庄园；即便分别也不影响与娜塔莉亚的共事。

　　“请你把眼镜还给我，很贵的，刚配好没几个月……我需要你的体检报告。”安维推了推眼镜，列出了长长的检查项目。
　　菲利克斯笑笑，说：“亲爱的，这是我唯一不反感的你的质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