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7、共友 有点骇人。

　　没有强烈的激情和额外的体力。
　　所以这个吻连湿润的部分都是浅尝辄止的，没有深入，也不必更深了。

　　但浅也有浅的美妙之处。
　　是谁说每次亲昵的拥吻都非要最疯狂、最热烈、最原始的交流？反而是现在这样刚刚好。

　　不是极致的甜，那样对于他和安维来说太假、太腻，像是有塑料味的合成甜味剂。

　　二人之间的生疏与此前的隔阂让舌尖尝出了些许苦涩，但细品之下会有消融的回甘。眼下笼罩着他们的危机带来极大的压力和不安，更添了几分恼人又刺激的心跳。

　　可以说是满心杂念，但同时又是专注于此刻的。

　　厮磨的唇瓣分开，菲利克斯心满意足，这个吻是他想要的温存，也是他给予迷恋他的人小小的奖励。

　　他以为他一如既往地取得了胜利，想着：怎样的寒冰都会融化了，怎样的针对都该放下了，怎样的僵持都该变得旖旎了。
　　但他不应该忘了，眼前的人是安维。

　　“您竟然认为我还算可口？真令我意外。”督察官披上衣服，无不讽刺地开口，“您还真是不挑食。”

　　这话说得，好像在质疑菲利克斯的品味。

　　菲利克斯不免觉得不悦，但理解有些人对待感情就是会别扭和拿腔拿调，依然怀着包容的心，说：“起码态度要温柔一点啊，安维先生。”
　　他呼唤这人的名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菲利克斯大臣。”安维公事公办地称呼，套上了破烂又湿漉漉的督察官制服，架上碎了一半的眼镜，“与您的关系，应该有界限，我觉得到这里就可以了。”

　　照理说，连块石头都能捂热了、点化了吧，安维却还是老样子。

　　也对，不然就不像是安维了。
　　菲利克斯没有觉得尊严扫地，他不认为接受了刚刚亲吻的人心里一点涟漪都没有。相反，他甚至有点欣赏安维的公私分明和理智。

　　这个人从不双标的，会质疑别人的裙带关系和交易，也不允许自己以督察官的身份落入桃色新闻的陷阱。
　　多么正直、冷酷、无私的人啊，对自己的要求更加严苛，甚至说得上有些残忍。

　　更显得，方才片刻的放纵和沉沦格外珍贵。

　　那个吻是堪称“出格”的行为吧，不然督察官先生怎么会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拭嘴唇呢？
　　是在震惊于自己的松懈，还是忍不住有些回味呢？

　　菲利克斯喜欢朋友，哪怕朋友和敌人的关系不是永恒的，而是因为动态的形势和利益互相转化，他也希望朋友越多越好。

　　这段时间的接触已经让菲利克斯能够确信，政敌先生成为友人的几率绝不为零。

　　他专注地看着安维，说：“我们好像讨论过这个问题，督察官先生，总体上看我们的理想似乎别无二致。”

　　安维坚定地摇摇头，“事实恰恰相反，你定义的好，我定义的好，并不相同，我们达成理想的方式也南辕北辙。”

　　这里存在太多的偷听和窥探，并不是一个适合坦白的场合。菲利克斯知道他们应该“言尽于此”，但水面下的对话似乎不该画上句号。

　　那个晚上以及之后的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一切如常。

　　在返回中心区域的星舰上，菲利克斯找到机会，关闭并替换了一段监控录像，敲响了安维的房门。

　　他透露了自己真正的计划，还有对王室的大不敬、对父亲的憎恨、对家族的报复。

　　以及，他想引荐自己的挚友娜塔莉亚女士。
　　有这样可靠的、有威信的人在，想必与他关系恶劣的督察官似乎也有了能低下头的借口和台阶。

　　菲利克斯非常欣赏自己的善解人意与体贴。

　　但他没有想到，安维的神情更加鄙夷了，言语间指责菲利克斯是个不择手段的骗子、虚荣虚伪的小人。

　　这可把菲利克斯气坏了，他走的时候还不能摔门或者踢翻什么东西，不然动静太大惊动了巡逻人员和其他电子监控设备，他替换监控的事情败露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他赴约前往那个秘密的地点，参与娜塔莉亚的茶会，却发现席上的另一位客人正是督察官安维大人。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可以永远持续的完美表演。所以真实的憎恨和敌意，才是最无懈可击的东西。”娜塔莉亚看着他们二人，像是在看笑话。

　　从出身看，安维很“新”；但从师门和所属势力来看，安维很“旧”。
　　所以安维很好用、很稳定，既有良好的政治形象，又有足以迷惑旧贵族的低贱与忠诚，是对方阵营中能够触及核心的人。

　　在未来，他以敌人的身份做一些表面反对、实则相助的事，将成为娜塔莉亚绝佳的助力。

　　“我理解您的隐瞒，也支持您的决定，只是这件事情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暴露了。”菲利克斯万分无奈，却只能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含着笑意扫过圆桌两旁的人。

　　安维不回避菲利克斯的目光，依旧冷硬地说：“是的，我也曾这么认为。但变数总是比计划来得快。”

　　“会变成这样属实让我意外，我不认为你们的关系会沟通到这个地步。”娜塔莉亚对变化接受良好，“事已至此，请你们至少演得像从前那样，不要叫人生疑。”

　　接下来，这群人讨论的不再是端在人前看的那碗脏水，她和她的支持者们已经下场，将局面搅混了、看不清了，叫人分辨不出水底涌动的泥沙和酝酿的风暴。

　　花园里的池水从泛着金色的波光到风停了、沉静下来映着月亮。
　　杯中的茶水也换成了带着果味的酒。

　　离开时，人们是意犹未尽的、跃跃欲试的。
　　有些话还想再说，有些事想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悄悄地做，然后积蓄到能够放开手脚的那一天。

　　“起码我们的理想一致，安维先生。”菲利克斯眨眨眼睛，“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
　　安维没有反驳，态度坦然，“谢谢，这是个很危险的事情，但我很高兴。”

　　“你指的是哪种危险？”菲利克斯半开玩笑地刨根问底。

　　是安维会忍不住追求菲利克斯的“危险”，还是因为密谋泄露让共同的理想难以达成的“危险”呢？

　　那些或许暧昧又或许危险的思绪没有摆在明面上，安维却超常发挥地回答了对方暗示中的问题。
　　倒不是安维训练到已经能够熟练解读潜台词了，而是他们竟然默契地想到了同一件事。

　　所以，安维回答道。
　　“都有吧，无论哪种都很危险。”

　　是拒绝，又是克制的示爱。

　　多好玩儿啊！这个人认同菲利克斯和不认同菲利克斯的心情可同时存在。
　　菲利克斯忍不住觉得，他好像又了解了安维一点。

　　认为此人别扭、冷酷、好面子，简直是天大的误解。
　　从那个不留情面、突兀且完全没有成功可能的告白开始，他就应该知道，这人私下里过分的直白和坦诚，完全不打弯的。

　　有点骇人。
　　当然，难免是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