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6、亲吻 是故意的，

　　“呸！”
　　菲利克斯在水池中吐掉了一块小小的，白色的补牙材料。
　　这块材料早在这趟公务出行之前就应该去维修替换了，他太忙，没来得及。

　　“埃迪。”菲利克斯漱过口，“弄个牙医过来，明天到。带上好点的材料，还是老位置那颗牙要补。”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金棕色的发丝因为光线和厚度呈现出深浅不同的层次，天然的大卷适合各类编发造型。略带疲惫的面孔有种独特的颓丧气质，也是吸引人的。松开的领口和歪掉的宝石胸针别有一番风情。

　　人好看就是这样，多看自己几眼，什么坏情绪都被哄好了。
　　他这么帅气、迷人，还有什么可烦的呢？

　　别人的不开心如何缓解他不知道，但菲利克斯想要摆脱负面情绪只需要一面镜子，药到病除。

　　边境的雨下得很大、很大。
　　然后是流星雨来得更大，天光火花飞溅，灿烂又壮观。可惜隔着暴雨层云，只有观测卫星能拍下照片，地面上的人是看不到的。

　　当这些自然现象弄到牙医搭乘的星舰没办法落地时，菲利克斯意识到了不对。

　　边缘星系终于后知后觉地发布了天体灾害预警。
　　事到临头，连老旧发霉的顶楼套房也没得住了，所有人都要进入地下防御设施躲避灾情。

　　这里的地下空间十分庞大，是由帝国出资定期维护的避难空间，专门针对边缘星系相对高发的灾害问题修建。

　　然而，近十多年来得益于边境防护工程的逐步建立和灾害活动的休眠期，地下的庇护所基本没有使用过。再加上官员腐.败，管理记录全凭伪造。地上的人全然不知，地下已是另一番生态。

　　靠近地面的几层还是年久失修、无人使用过的模样，再往下探探，所有人都傻了眼。

　　地下庇护所深层一半以上的区域都被没有身份的星际流民、在逃通.缉.犯、非.法.交.易从业者占领了。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基础设施因为争夺地盘、帮.派.矛.盾、居民生活发生了大规模的违章改建，整个地下空间的安全性都大打折扣。

　　整个交涉过程十分艰难、混乱，甚至发生了暗.杀、械.斗。地下的人誓死捍卫自己的生存空间，差点要炸开整个水循环系统让所有人同归于尽。

　　最终，菲利克斯大臣用浸过玫瑰芳香精油的手帕捂住额头汩汩冒血的伤口，在废墟之上展开了与各方势力的周旋。

　　“亲爱的各位同胞，我们共同需要的不过是生存而已。就在我讲话的此时此刻，代号为X的小行星正向着这颗星球袭来，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那张因为失血变得苍白但奋力演说的脸无比动人，标准优雅的发音、坚定的语调加持，使得他的话语更加可信。

　　“……杀戮并不能解决我们眼下遇到的问题，只会把所有人逼向更糟糕的境地。我们都要捍卫的尊严和生存的权利……”

　　他的口才卓绝，能抓住听众最在意的点，不断强调各方核心的利益并不冲突。

　　“如果地面上的秩序陷入混乱，地下的生存供给也会出现问题，事情闹大了，帝国派舰队武装镇压，岂不是更糟糕？地下已经是所有人最后的堡垒了，这片区域的诉求必须得到尊重……”

　　或许正如安维曾经讽刺的那样，菲利克斯这个防卫大臣不一定懂防卫，但一定懂政治、懂人心。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有很多不相信帝国，也不相信联盟。那我，菲利克斯.凡.路德维希以我的家族起誓，以家族的领地作为担保……”

　　菲利克斯为了稳住眼前的场面殚精竭虑，没有意识到角落里一双眼睛久久不肯移开的注视。

　　终于，地上和地下的人划开了严明的界限，短暂地达成共识，躲避即将到来的天灾。

　　交界的一层成为缓冲带，以上的部分可以让地上的人修缮、暂住。
　　而灾害结束之后，地上的人应当保持对地下的事务保持不干涉、不参与的态度，不向帝国上报地下世界的存在，并允许更多的物资进入地下。适龄儿童可以获得身份到地上入学。

　　空间有限，菲利克斯和安维由邻居变为了室友。
　　或者，用“室敌”来形容更贴切些。

　　但鉴于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的狼狈模样，其实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菲利克斯是两军交战差点被斩的来使，安维是反腐行动得罪了人差点被趁乱暗杀。

　　“医药箱里有防水膜，未开封的有效期是十年，上周刚过期，凑合一下吧，菲利克斯大臣。”安维找出来这间庇护所卧房标配的医药箱。

　　菲利克斯累坏了，手指头都懒得动，“埃迪，帮我缠一下头上的伤口，我要洗澡。”

　　“埃迪先生不在，你派他出去完成一些工作，你忘了吗？”安维拆开伤口防水膜的包装，“我来吧。”

　　在混乱中安维眼镜的右侧镜片碎成了雪花，戴上反而头晕看不清，索性摘下来放在旁边。没有了近视镜片的缩小效果，安维的眼睛看上去大了许多，为了视野清晰清楚反复瞪大了又眯起来。

　　因为头皮血供丰富，刚刚看着是留了不少血，但实际上创面情况并不复杂，口子很小，早就止血了，消毒后包上防水膜的确不耽误洗澡。

　　安维的操作十分细致，手脚很轻。

　　专注的督察官没有注意到，大臣正盯着他敞开的领口。
　　如果不是动乱导致的破损丢失了扣子，这位督察官无论何时都会严谨地扣到领子的最上方。

　　安维的胸前没什么肌肉，薄到能看出骨骼的轮廓。菲利克斯才不会这样，肌肉饱满紧实着呢。
　　这人衣服里皮肤的光泽感也有限，显然没有使用身体油或者乳液养护的好习惯，好在没有胸毛和腹毛这类恶心东西，不会叫不小心瞥到的人脏了眼睛。

　　总而言之，是具没什么吸引力的身体。
　　与那些为爱慕靠近菲利克斯的美人比起来相去甚远。

　　只有方才动乱留下的细小的擦伤和淤青，稍稍沾了点牵强附会的性感。

　　“抱歉，连累了你。”安维生硬地开口，又生硬地沉默，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菲利克斯累了，说话和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不打算体面地接住这句话，让其尴尬又无声地落在地上好了。

　　说实话，他现在指尖发颤，心肝也多少藏着哆嗦。

　　刚刚的场景几乎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冲突一触即发，但凡哪个环节稍有差池、哪个人动了歹念，局面就会像是倾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中心区域的管理和治安让菲利克斯从未直面过这样的混乱和动荡，因为生长在和平的土地，所以才误以为这个世界的争端不过是画外音、与自己无关。

　　他偷瞄安维，试图从此人身上找出色厉内荏的痕迹，找出同他一样的慌乱和无助。

　　结果令他失望。
　　安维的手很稳，消毒和上药都轻柔又利落，话音也没有战栗的痕迹，呼吸和心率都是平日里的模样。

　　防水膜缠好了，菲利克斯强撑着站起身来，去浴室洗漱。
　　很遗憾，洗澡这件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放松他的神经，为他带来无上的愉悦和松弛。

　　没有按摩浴缸、大屏幕、影院级音响和无酒精鸡尾酒，只有一个水流断断续续的淋浴喷头，甚至无法做到和马桶、盥洗台干湿分离。

　　三合一的男士洗护添加了大量的薄荷醇，刺激假凉，洗完之后整张脸都是紧绷的。用这玩意儿来揉搓头发更是出泡困难，弄得发丝干涩打结，他气急之下还扯断了好几根。

　　他用惯的精油、乳液、香氛……埃迪或许帮他带上了，但现在埃迪被自己派出去干更重要的活儿不在身边。

　　菲利克斯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憋屈澡，忍着又热又上不来风速的老式吹风机，艰难地把自己勉强打理好，差点没把自己给累死气死。

　　穿着浴袍出来的时候，安维脱了上衣，正在艰难地给自己后背上的伤口粘上防水膜。
　　背后的伤角度刁钻，涂药的痕迹也不是很规整，显然是全凭痛感估摸伤口的大小和位置。

　　“别弄了，都快歪到联盟地界了。”菲利克斯本着不欠任何人的原则出手相助，“放着，我来。”

　　安维的后背在菲利克斯看来是不够健康好看的。
　　“这是翼状肩胛，肌肉量太少，发力方式存在问题，需要一些康复调整的。”菲利克斯点在安维后背的骨骼上，言语间略带了些阴阳怪气，“你完全不健身的吗？”

　　安维并没有反驳，老实地承认了，“调回中心区域后，我有置办健身卡的打算。之前是这样的，无论是时间还是金钱上都没有充足的条件维护身体健康。”

　　这话说得，倒显得是菲利克斯的不是了，太过高高在上。

　　虽说是刺杀，但安维的运气是真的好，背后这一处浅浅的刀口已经是最重的伤了，消毒、厚涂粘合生长因子、防水膜封上，愈合很快，大概率不会感染。

　　“安维先生，这次或许侥幸，但您要还是现在这样的作风，不懂得避其锋芒，以后恐怕……”

　　菲利克斯没有说完，他停顿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揽住了安维的腰。
　　浴袍的领口松垮，他的胸膛因为几乎是皮贴皮地碰到了方才嫌弃过的背骨。

　　意外地，被硌到的触感反而让忐忑不安的心找到了锚点。

　　安维因这完全意料之外的触碰疑惑回头，却迎上了菲利克斯微微颔首的时刻。

　　是故意的，是菲利克斯主动的。
　　他在袭来的后怕、在隐隐的不安中，选择向眼前曾经对他示爱过的人索求安抚。

　　安维不怎么会接吻，这是菲利克斯早有预料的。
　　所以他并不急躁，只是反复地、温柔地、轻浅地向那软下来的唇瓣撒娇，让丰富的感受一点点蔓延开来。

　　然后，在察觉到对方适应、沉浸其中，露出松懈的缝隙之时，他的舌尖发出了更加缠绵的邀请，绅士的、试探的、引诱的。
　　缓缓收紧的手臂躲开会痛的伤口，汲取温度又回馈温度。

　　那个吻意外，但安静、专注，是他们唇齿之间少有的和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