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5、礼物 烂玫瑰街角

　　是的，这不重要。
　　督察官安维的处境不怎么样，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没错，他不在乎。
　　菲利克斯既不觉得快意，也不觉得难过，那是他人的人生，与他有什么关系？没必要为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当然，他不纠结。
　　在工作中受挫常有的事情，被际遇蹉跎了初心的人才是人群中的大多数，更何况安维追求的、坚持的东西本就不现实。

　　世间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灰色地带有其存在的必要。

　　“他手脚确实不干净，但这方面还是比较可靠的。”酒店套房的会客厅内，助理埃迪为菲利克斯倒了一杯低因咖啡。
　　菲利克斯抿了口，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想保证万无一失。”

　　此次公务出访，他要顺路为家族和他的挚友做些帝国和联盟都不允许的事情。
　　——他需要经线人走.私一些联盟的武器。

　　作为拥有星系领地的大贵族，菲利克斯的家族很愿意也很有必要在洗白后光明正大地接受此类战.略.物.品。
　　他们家族有专职的法律、经济方面的合作人，能够熟练地利用地区之间的法律漏洞合理化各类违规操作，流程上不必担心。

　　作为防卫大臣，菲利克斯有许多与边境沟通的工作机会，而前线的情况十分复杂，广泛存在军.火.倒.卖和违.禁.品交易，弄到两国间禁止流通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

　　只是，菲利克斯的家人并不知道，家族得到的不过是残羹冷炙。这批货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他悄悄转赠给了挚友——娜塔莉亚公主殿下，用于军工部门的分析并私自囤积起来。

　　这位民众呼声好过老国王的长公主同菲利克斯亦师亦友，且共享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份伟业的蓝图。

　　其实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菲利克斯每次都做得很漂亮。至少明面上不经他的手。即便是那位偏执又病态的督察官安维先生来查，也没有将他钉在监牢里的证据。

　　想到这里，菲利克斯其实是有些惋惜的。
　　这位督察官的业务能力过硬，如果能有合适的背景家世、再接收一些新的思想，未来一定前途无量。

　　遗憾的是，安维只是一个不懂变通、愚忠的规则维护者。
　　这样的人注定留在旧时代的尘埃里。

　　“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菲利克斯的眼皮从早上就开始跳了，总感觉不是个好预兆，“埃迪，去确认一下情况。”

　　然而，整个边缘星系忽然进入了戒严状态，各类通讯受限，酒店也被安全员紧紧围住，菲利克斯收到通知，所有到访的官员都不能私自离开。

　　糟糕的情况让人忐忑，直到天光大亮，出于安全考量的限制才终于解除。

　　“大臣，已经得到消息了。”埃迪神色并不慌张，但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多余的情绪，说，“是中心区大督察长审核签批的行动，昨天晚上拿下了一大批边缘星系的腐.败.官员。”

　　掀了边.境.腐.败的老巢是好事，但也坏了菲利克斯的好事。
　　对接的线人闻风丧胆跑没了影，那批砸了大价钱的货也因为地毯式的搜索被扣留。虽然查不到自己头上，但也到不了自己手里。

　　而当菲利克斯因为敏感事件需要暂留边缘星系，不得不继续困在条件糟糕的酒店里时，星网采访不断放出的相关新闻上频繁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和那张令人讨厌的脸。

　　安维。

　　这是实打实的政绩，证据充分、人赃并获、链条清晰、程序正当，一个从外区域空降来的督察官，仅用六个月时间揪出了涉及几十位官员的腐.败.链。
　　从头至尾没有一处不漂亮。

　　“原来是他。”
　　菲利克斯差点把自己刚补过的后槽牙咬碎。

　　不仅如此，作为防卫大臣，菲利克斯还要代表帝国和防卫部门亲自赠礼表彰，感谢安维督察官做出的重大贡献。

　　本来短暂的公出被迫延长。
　　在媒体的镜头下，边缘星系小规模的礼堂内，小型的表彰和新闻发布会凑在一起进行。

　　从帝国中心飞来的荣升调令和嘉奖礼金，要由菲利克斯亲手交给安维。等回到王城脚下，帝王和娜塔莉亚公主还要亲自为安维授勋。

　　安维在领奖时依旧是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但他同菲利克斯握手时却说了一句差点把人气到当场失态的话。
　　“菲利克斯大臣，这是送给您的大礼，不知道您还满意吗？”

　　这回，补牙的材料是真的脱落了。
　　菲利克斯将那块小东西挪到脸颊和牙龈之间，不会影响到他优雅的笑容和体面的发言。

　　“亲爱的安维督察官，这真是个天大的惊喜。感谢您为帝国奉献青春、抛洒热血，恭喜您。”
　　菲利克斯礼貌地握着安维的手，二人一起侧身面对镜头，在闪光灯中留下看起来和谐友善的合影。

　　两只手交握的时间有些久，是因为安维似乎没有分开的意思，隔了几秒才解读到菲利克斯“松手”的暗示。

　　此时，菲利克斯才有种荒谬的实感。
　　这个人竟然是喜欢自己的。

　　人性的幽微和卑劣作祟，菲利克斯心中生出了被偏爱者独有的有恃无恐。
　　在颁奖、轮流致辞和采访之后，晚宴上，菲利克斯当众赠送了安维一瓶廉价香水。

　　帝国规定，只要公开赠礼的价值不超过一定数额便不算腐.败。
　　而那款瞄准下沉市场的香水，在价格上是所有人都无法质疑的廉洁。

　　明面上，他用一套冠名堂皇的社交辞令，为这款只有没钱的平民学生才会买的香水贴上了许多特殊的意义，使得其符合场景又不违反规定。
　　但菲利克斯心里明白，他的内心只是想借此羞辱和报复。

　　回到酒店，二人毫无意外地同乘一趟电梯。

　　“感谢您的礼物，这让我十分意外。”安维提起手上的礼品袋，“请问我可以当面拆开吗？”
　　“当然。”菲利克斯答。

　　电梯在向顶层运行，纸盒摩擦、封口贴撕下的声音里，菲利克斯感受到自己的良心收到拷问。
　　尽管是政见不合、矛盾重重，但安维只是在履行督察官的职责。

　　严格意义上，安维上次的驳回确实发现了防卫计划执行环节中存在的漏洞，让菲利克斯能够借机肃清自己门下。
　　此次的边境腐败大清洗在前，力度之大、范围之广，是看了叫人心里犯怵的。

　　因此，更显得在质询会中要求部分驳回严格审查整改，比之后出问题要好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帮了菲利克斯。

　　盒子被安维打开。
　　廉价的丝带光泽感并不高级，甚至是有些油腻的。喷嘴出雾不均，并不细密的水珠落在有蓝紫血管的腕上，香味过于甜腻、浓郁、讨好，就连酒店的电梯都不会用这个类型的香薰。

　　礼盒附赠的小卡片上写着香水的名字“烂玫瑰街角”。

　　菲利克斯扭头看着安维，他在那张几乎没有变化的、平静的脸上，先是看到了隐隐的期待，后是淡淡的失望。

　　其实一点都不明显，不过是蜻蜓点水的涟漪。
　　但存在，让菲利克斯坐立难安。
　　是他昏了头，这样的做法完全不高贵、不绅士、不符合他的修养和身份。

　　电梯到达，二人走出了那片被廉价香味笼罩的空间。

　　安维清浅地叹了口气，“您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您并不爱我，不喜欢我，确切地说是厌恶我的。”

　　不敏感不代表毫无察觉。
　　不如说，正是因为这份钝感，安维在刻意的训练中习得了超越常人的对细节的体察和分析能力。

　　“您不爱我，也不符合我对恋人的需求。”安维收起了那瓶香水，没有规规矩矩地还原丝带的位置，只是随意团好，塞进了手提袋里。

　　菲利克斯瞪大了眼睛。
　　挫败感让他过于敏感，愧疚心又助长了负面的情绪。
　　前半句“不爱”他接受，但他的自尊和自恋很难接受有人评价他不够格做恋人。

　　“你的感情喜欢我，理性却并不欣赏我？那我倒是想要好奇一下你认可的恋人究竟是什么样子？”菲利克斯讽刺道，“要有天外飞翔的能力，但凤凰嫁给你还是要做下蛋的鸡。”

　　这符合菲利克斯对安维古板、保守、传统的印象。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安维天然慕强，但又渴望为他打理生活、在婚后不抛头露面的“贤内助”。

　　帝国的男人都是这样。
　　当然，菲利克斯自己除外。

　　但安维的回答与他的预想截然不同。
　　“我对恋人的要求并不复杂，但也很难达成。”安维平静地说，“比如，对我的尊重、欣赏、忠诚，最重要的是，对我的理想的认可。很遗憾我们之间确实不存在这些宝贵的东西。”

　　菲利克斯很认同他的说法，“没错，我们的理想着实南辕北辙。但督察官大人，客观事实要求我尊重您的工作能力，您比我想象得要能干多了。”

　　“感性的体验也要求我欣赏您，菲利克斯先生。”安维露出一个略带疲惫感的笑，“甚至您追求和维护那些在我眼里可悲又无用的东西时，那副样子也可爱。”

　　菲利克斯反问：“可悲？无用？您的判断从何而来？”

　　“从这个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帝国而来，从你拥护的你那富可敌国的家族而来，从你虚伪的亲民和平易近人而来，从……你的傲慢而来。”

　　安维推了推眼镜，注视着菲利克斯凝重的神情。
　　“以下都是我的私人谈话，希望您不会让第三人知道。生来拥有特权的人，是不会意识到特权存在的。而这些特权的存续和支撑靠得还是千千万万的平民。联盟是儿戏，帝国要新天地。”

　　菲利克斯想不到，安维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叫他意外。

　　“谁说我想要拥护那些？”菲利克斯的眉头因为疑惑微微挑起，“可听起来，我们的理想似乎别无二致。”
　　说完，菲利克斯看到了安维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