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14、前夜 去他的理智

　　尽管菲利克斯的大脑已经被不理智的念头占领，但现实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他任性了。
　　属于娜塔莉亚，属于他们的重要时刻已经来临。

　　“这次帝国的公务外出是绝佳的时机，一旦错过或者让他变得警惕、疑神疑鬼，我们未来的步子将迈得更加艰难。”

　　娜塔莉亚沉稳的声音有入木三分的力量，给了每一个坐在这里、选择支持她的人一份强大的信念和希冀。
　　那些心躁动着，又注入了前夜应有的镇定。

　　“此次到访阿什纳公国星球的公务，我将和疯老头一同前往。”

　　近年来联盟吞并了很多游离在帝国和联盟之间的小星球。有很多原本是帝国附属的星球，也通过票选或发动.政.变的方式宣布脱离帝国的控制，要加入联盟。

　　阿什纳星球不大，却拥有大量星舰源动力组件最重要的原料。因此，近些年联盟势力在积极渗透阿什纳的高层，最近明面上都已经冒出了许多不好的苗头。

　　通常情况下，帝王和公主亲临小星球，刷脸、握手、发表演讲、签订贸易协议，营造亲民亲切的良好形象，可以很大程度地在公众层面提升王室的支持率。

　　“遗憾的是，帝国还在试图用小恩小惠挽留，不知道阿什纳已经保不住了。我们的人在当地得到的情报不容乐观——阿什纳要发动.政.变了。”

　　在这个时间节点过去访问，帝国王座上的老头儿显然是送人头去的。
　　娜塔莉亚想要做的，便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小星球的骚.乱，不动声色地完成她的目标。
　　大家都希望能够不流血地完成这场.政.变，但他们也做好了流血的准备。

　　“这件事的影响范围要缩到最小。不要让阿什纳当地出现太大的乱子，更不能借此在明面上拖联盟下水。如果帝国非要借题发挥，势必会打破两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娜塔莉亚希望两国起码近十几年能互不干扰地发展自己，如果能开放一些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最好，偶尔有边缘地带的小摩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线是不要发展到大.规.模.战.争的地步。

　　只要两边领头的人不是疯子，都知道任何宣战都要“师出有名”，都要有道德高地的幌子。
　　“但老头儿的精神状况已经不太正常了。他发起疯来，谁知道会捅出什么娄子。”娜塔莉亚轻描淡写地冷笑了声。

　　一大批随行人员将搭乘前往域外星球的星舰。
　　菲利克斯作为外交部门的新星、背靠富可敌国的家族，他跟随出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看似与此事没什么关系的安维也将一同出发。
　　说来无奈，这还真不是娜塔莉亚的有意安排。

　　安维回到中心区域后因为晋升速度和出身问题一直被排挤，近期因为种种缘由沦为了督查部门派系斗争的牺牲品，又遭“发配”，被任命为阿什纳星球负责公国与帝国合作项目的督察官。

　　命运的大手将人放置在此处，而深处其中的人也将顺势而为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管内心撕裂的伤口被如何牵动，他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旁人面前一切如常的表象之下，菲利克斯在忙碌的公务里见缝插针地找地方躲起来偷偷掉两滴眼泪，还不能弄出任何岔子。
　　连帝国疯老头儿都看出来他面色不复往日红润、神情也透出一股草木枯萎的死气，因此拿他开涮。

　　要是没哄住疯老头，叫他看出了什么端倪就完了。
　　菲利克斯半真半假地说自己失恋了，被一位高贵的女士无情地拒绝，但他保证自己的公务状态一定不受影响，这才糊弄过去。

　　意料之外的情况并没有让娜塔莉亚慌乱，不如说连这份不大不小的差错都是天助我也。

　　行事招摇、注重外貌的菲利克斯在新一代贵族当中有些过分扎眼，其出挑的工作能力很容易引起老派人的警觉，适当“风流”“情场浪子”露出点破绽反而叫人安心。

　　访问流程中，敲定下来的行程让疯老头十分舒适，无论提出多么蛮横无理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堪称豪华的规格越是面子上好看，越是透支阿什纳的里子。

　　过分戒严的星路交通、劳民伤财的帝王雕像、露天场地里久久等不到来宾的风吹晒雨淋的阿什纳民众。

　　国王的演讲现场则为这已经堆起来的篝火，添了最后一把薪柴。
　　那份讲稿有娜塔莉亚的手笔，处处细节都在刺中阿什纳激进派的痛点。

　　通篇工厂、能源、开发，完全不提科技沟通、人才交流、教育还有民生改善，言语间把阿什纳当成了帝国血包，一副吸完、破坏完环境之后就丢掉的嘴脸，还要阿什纳的人对他千恩万谢。

　　老疯子年轻时聪明过，但被捧了一辈子，已经糊涂了。

　　果然，枪响了。
　　激光的光点瞄准了王冠下满是皱纹的额头。

　　“父亲！”
　　娜塔莉亚带领周围的守卫一拥而上打开能量盾将国王层层护住，那个曾坐在王座上的老人只能佝偻着腰，躲藏在自己的女儿和其他护卫的身后逃走。

　　镶满珠宝的冠冕在这样不体面的姿势中无法停留在老人的头上，滚落在地。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腐朽掉的老疯子竟然还贪婪地想折返取走自己的王冠。

　　“这太危险了，让我来吧，父亲。”

　　尖叫、枪声和鲜血里，那顶象征着权力的冠冕由她拾起。

　　一片混乱的政.变现场中，效忠于娜塔莉亚的人们开始完成各自的任务。

　　他们掏出武器，保证帝国访问团成员安全撤离。
　　启动星舰自动战斗与守卫模式，屏蔽一切信号干扰，并击毙未通过人脸识别的可疑人物，防止有人在星港埋伏或试图炸毁星舰。

　　以及，某些不需要返回帝国的成员，可以漂亮地就地解决了。
　　回去问起来，都是阿什纳的激.进.反.对力量的错。

　　“安维！安维！”
　　菲利克斯老远看到了安维的能量盾损坏，原本作为贵族可以同王室成员一道先行撤离的他，向着相反的、安维所在的方向跑去。

　　“我没事。”安维环顾会场，“撤离的装甲胶囊车旁边一定有埋伏……信号受限，通讯中断了，连接不上我们几个所在的车辆。”

　　菲利克斯当机立断，“眼下的情况人员拥堵，道路封锁，装甲车目标太大不一定能开出去，我们骑窄款动力车绕开主干道。”

　　呼啸的风把混乱的杂音丢到身后，剧烈的颠簸中，坐在后面的安维双臂紧紧地环着菲利克的腰，听着细小的石子打在防弹头盔上发出的闷响。

　　就在他们撤离会场一分钟后，爆炸声和黑烟从场地中央升起。

　　帝国王室成员所在的装甲车防弹能力和防爆能力一流，所以万幸老国王只是在车里撞到了头，轻微脑震荡。
　　老头很清醒，还有能力在星舰起飞巡航后第一时间在星网直播，稳定帝国内部的局势。

　　但因为突发状况，年迈的身体因为外伤和星舰太空运行的影响突发脑卒中，便是令人遗憾的意外了。

　　没错，意外。
　　至少娜塔莉亚能做到让绝大多数人都相信，那是个合理的意外。

　　老头子上年纪了，平时对健康的维护也不算上心，医疗和科技的发展对他的作用只是支撑糜烂的私生活罢了。
　　几位王子也有野心，老爹只是中风昏迷在星舰上抢救，就蠢蠢欲动想做点什么了。

　　但娜塔莉亚留着后招，早就想到了可能发生的问题。

　　有黑料的兄长早在出访前就被帝国法院限制活动范围调查，涉及未成年的性.丑.闻让他早已失去了民众认可。企图拿继承法说事儿的弟弟在收到了让他名誉扫地的证据后闭上了嘴巴。

　　至于那个开着星舰想要带着私军冲过来的莽撞弟弟，简直是带着一身把柄和不正当操作送上门来，直接以破坏帝国与联盟管制星域星舰航行协定的罪名逮捕。

　　在一位平民出身督察官的监督下，一位跟随陛下多年的王室事务官的见证下，随行王后的支持下，帝国大法官远程与会，确定了娜塔莉亚第一顺位继承人和代理国王处理政务的身份。

　　限于星舰上治疗条件有限，老国王年事已高，脑卒中的预后可能不太好呢。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至少现在，颤颤巍巍的老人在轮椅上冲着民众挥挥手还是能做做样子的，不至于让帝国政坛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摇摇欲坠。

　　老东西活着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能稳住人心。
　　让旧的东西缓慢、有序、逐步地崩塌，给新生力量留足成长的时间和空间。

　　星舰还没落地，但一切都结束了。

　　而安维的身体和精神也到了极限。
　　从演讲暴.动开始那刻起，所有的外界刺激全部超出了安维能够承受的范围。

　　强烈心悸、心慌和过分鼓噪的心跳之下，麻木的身体传来针刺的疼痛，汗湿的身体石化封锁般僵住，窒息感让可怖的濒死感笼罩了安维。

　　菲利克斯不断地敲着门，而门内的安维已经动弹不得。
　　发作的几分钟后，所有要命的症状攀到了高峰，安维已经开始感到世界不再真实，自己的存在也在脱离这具身体。

　　“安维！安维！”
　　菲利克斯用星舰消防模块的设施强行拆除了星舰房间的门禁，冲进房间扶起了在急救报警按键前倒地不起的安维。

　　“呼吸，安维。短吸气，一、二、三、四。屏住，数到七。慢慢地，均匀地，用八秒钟慢慢呼出来。”
　　菲利克斯抱住安维，从房间配置的冰箱里拿出冰块塞到安维手中。

　　“安维，安维，听得到我的对吧。跟我说，我看到，我的手里有块冰。”
　　他要帮助安维把五感拉回现实。

　　“我看到……手里有块冰。”安维艰难地说着。

　　菲利克斯抚摸着他的后颈，擦去冷汗，轻声说：“我感觉到冰是凉的。”
　　“冰是凉的。”安维虚弱地重复着。

　　随着那些无比温柔的话，菲利克斯的唇瓣在辅音之间时不时地触碰安维的耳垂，“你说，我听到，菲利克斯在说话，声音是低的，比平常沙哑。”

　　安维断断续续地说：“我听到，菲利克斯，在说话……低，比平常哑。”

　　“我闻到了，香水的味道。”菲利克斯焦急的、涨红了的眼睛低垂着，他揽着安维的身体，小声地问，“能闻到吗，是什么香味？”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答案。
　　“剑与玫瑰……我闻到了，香水，你用的，是剑与玫瑰。”

　　安维的呼吸暂时平稳下来，他开始主动地寻找星舰房间里的文字和标语，看着那些图像和实物，用缓慢的语速阅读、描述。

　　见到对方状态有所缓解，菲利克斯才从慌乱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想起自己口袋里有可以缓解惊恐的药，急忙掏出来沿着凹槽掰开药片。

　　“半片，吃了就好了。没事了，安维。”

　　说来这药的来路不太正规，是他用安维开的处方买到的。
　　也不知道安维会不会谴责他绕过监管违规获得精神类药物的行为。如果安维能迅速变回可以质询所有人的健康状态，被骂菲利克斯也是愿意的。

　　菲利克斯随手从冰箱里拿了饮料瓶，让安维送服药品。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拿的不是纯净水，也不知道饮料的成分会不会影响药效，心里乱糟糟的只会瞎着急。

　　“椰子水，含天然电解质，非浓缩还原果汁，补钾，透明水样液体，味道清甜……”

　　安维读完瓶子上的商品信息，没有力气板正地放回原位，随手丢到旁边。他倚靠在菲利克斯怀中，满是冷汗的双手在渐渐平复下来的余颤中轻轻抓住了一缕菲利克斯胸前的发丝。

　　“白金色的卷发，柔软。菲利克斯，脉搏和呼吸正常，没有明显外伤，生命体征平稳，安全……嘴唇微微干燥。”

　　然后，他轻轻地，吻了菲利克斯此刻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没关系的，平时都有好好地护理，所以亲一会就好了。

　　去他的理智。
　　他们只想要在此刻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