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13、雷区 在一起和分

　　菲利克斯感到不满。

　　并不是因为在最近一次质询会上差点被驳回，还被安维揪住想要刻意掩藏的数据漏洞好生嘲讽了一番。

　　他现在只会为这件事在当下生气一小会儿，何况质询的最终结果是批准了的，只需要修改部分内容、补充提交材料就行。

　　菲利克斯的不满另有来源。
　　他的工作即将出现调动，自下个月起他将从原本的防卫大臣转到外交部门负责帝国和联盟的沟通交流活动。

　　从实际情况和个人能力上看，他毕业于外交学院，干一窍不通的防卫完全是家族利益裹挟之下的产物，如今去搞外交完全是回归本职工作，也算是和家族谈判、博弈之后的阶段性胜利。

　　调动原本是一件好事，但坏就坏在外交部门没有那么多质询会可以开。

　　跟督查官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法律、经济、教育这类与民生息息相关的部门，防卫次之。而外交工作存在特殊性和督察部门交流最少。

　　没有公务就意味着连表演剑拔弩张的场合都没有。

　　业务范围的变化，更代表着娜塔莉亚与他合作的重点与以往不同，他被安排了其他的任务，单独与公主殿下对接，不需要出席庄园的密会了。

　　所以，菲利克斯的郁闷的理由很简单。
　　——他没有地方谈恋爱了。

　　别说私下约会了，以后公务也见不到安维。
　　工作回归正轨后万事都顺心，唯一的害处就是对私生活的影响太大了。

　　如何能偶遇安维呢？菲利克斯陷入了思考。

　　不饮酒，那就无法在酒吧碰面；不玩PVP（玩家对战玩家）类游戏，只玩PVC（玩家对战电脑）或者单机游戏，那便很难在星网上用小号腻歪；不社交，督察官不能公开出席贵族集会。

　　仔细想想，真是什么路都堵死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菲利克斯难免破罐子破摔地想“干脆爆料给媒体公开算了”。

　　当然，只是想想。
　　冲动的念头那么多，到最后他的理智都能拦住他不去实施。

　　他菲利克斯是什么人，还能被这点小困难给难住了？

　　“喂，哈兰，最近综艺拍得怎么样？给十几个人做饭累坏了吧……妈妈呢？……那就好，真是她跟安汀都快比跟我们好了……”

　　关心过母亲、弟弟之后，菲利克斯开始旁敲侧击，试图通过安汀来定位其兄长的动态。

　　没什么心眼儿的哈兰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事无巨细。
　　“安汀说最近中心区域督查部门有团建，可以带家人一起参加的那种，她哥哥带全家人一起去了高尔夫球场，认识了不少其他督察官家庭。”

　　很好，高尔夫。
　　现任大督察长没别的爱好，就是特别喜欢打高尔夫。
　　自从上次从边缘星系回来，安维就开始规律健身了，如此看来运动约会似乎是个不赖的选择。

　　“安汀还说了，团建的时候有几个督察官还有家属来跟她社交，被她看出来有的是看上她了，有的是看上她哥了。”

　　菲利克斯的笑容瞬间消失。
　　不妙，这非常不妙。
　　再不刷刷存在感，他怎么保证自己在安维心中的地位？

　　万一有那种工作不忙、时间灵活的人，能为安维照顾好共同收养的宠物、为结束辛苦工作的安维精心准备惊喜、有很多的时间润物细无声地陪伴安维……
　　不能想，这太可怕了！

　　电话对面的哈兰对菲利克斯的心绪毫无察觉，还在说着安汀的事情。
　　“安汀说，她哥看她那天打高尔夫很开心，花钱给她报了个班，但是她还是要专注在赛艇和戏剧专业课上，玩两次还好，每周都去占用学习时间。高尔夫课最后是她哥在上了……”

　　菲利克斯捕捉到关键信息，状似无意地追问：“她都是什么去打高尔夫的？”
　　“周三和周日。”

　　想要打听到督察部门在哪家高尔夫俱乐部团建并不困难，出于廉洁考量，督查部门很多活动信息都是公开的，接受广泛的监督。

　　就这样，在当周的周三晚上，菲利克斯在结束工作之后，毫不意外地在新手用的虚拟高尔夫训练大厅蹲到了安维。

　　安维发现了他，很明显。哪怕菲利克斯戴了非常自然的假发，还没摘墨镜，安维照样认得出他。
　　对于菲利克斯的到来，安维一点都不意外。

　　看来，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可怜的安汀和哈兰，完全不知道自己家的哥哥们在利用她们谋划什么。

　　高尔夫球教练是个新面孔，很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皮肤是日晒后健康的颜色，打球很专业，但在教学上有些生涩，自己做得到但学员做不到的时候会有些无措。

　　教练的表现看得菲利克斯十分放心，等会儿他和安维自己玩这就有对比了。

　　很快，安维结束了课程，但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们默契地先后去了同楼层的洗手间。

　　安维先去，确定里面没人。
　　随后到达的菲利克斯从储藏间里摸出了“正在维修”牌子，放在门口。

　　“我有家常去的俱乐部，比这边私密性更好。没带司机和埃迪，车子是哈兰的，这是钥匙和车牌号。”

　　完成交接后，安维率先离开。
　　菲利克斯隔了会儿收起了维修牌子，前往停车场。

　　“别坐前面。”菲利克斯调整座椅和遮光板，“后排有遮挡。”
　　安维笑着配合，“那不是把你当成司机了？怎么正经谈个恋爱比违法犯罪都严谨。”

　　前后排轻轻笑了会儿，车子才无声地启动，去往更加隐蔽的郊区。

　　“这个房间我的私人虚拟球场，不开放给任何客人，只有我们。”菲利克斯献宝似的刷开房门，邀请他的恋人进入自己的秘密基地。

　　安维随手推推因为薄汗下滑的眼镜，问：“没带别人来过？”

　　“当然。我自己都好久没来过了。心情不好，不想跟人社交只想一个人打球发泄的时候会来这边。”菲利克斯调出绑定房间的账号使用记录，“你看，上次来还是一年多之前事情……”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了，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冥冥之中的感觉在不断敲响警铃。
　　是什么呢？

　　直到安维登录账号，打开菲利克斯的默认参数球场之后，意外发现了球场里站着一个身着督察官制服的虚拟“安维”。

　　那个AI MOD 没关！！！
　　顿时，菲利克斯的全身如坠冰窟，冷到瞬间脸上没了血色。

　　“你打球还要弄个虚拟的我陪着吗？”安维笑着拿起了球杆。

　　完全意外的突发状况让菲利克斯全身僵硬、石化了片刻，等他挣脱身体的桎梏，上前要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安维的球杆已经挥了出去。

　　情急之下，菲利克斯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在那个瞬间他根本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无论事后他万分后悔时想过多少挽救和糊弄过去的方式，都回不到眼下他笨拙又绝望的这一刻。

　　安维震惊地看着AI生成的他自己的脸，扭曲、嘴角和鼻子流出鲜血、倒在地上哀嚎。
　　不仅是因为疼痛发出的声音，还有极端自我贬低的话语和谄媚的求饶。那都是不可能从安维口中说出来的东西。

　　虚拟投影反射在眼镜上的光的遮挡了安维的眼神，让菲利克斯看不到安维的表情。
　　他急忙解释，“对不起，那天过去很久了，我都忘了有这件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气不过才……”

　　安维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解释。
　　因为AI MOD里的安维已经伏在地上，像是狗那样叼起球爬过来，正谄媚又卑微地伸出舌头要舔吻击球者的鞋尖。

　　安维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定了定神，似乎是压抑下了某些情绪，毫不犹豫地再次挥杆。

　　“不要看了！”菲利克斯上前夺走安维手中的球杆，强行抱住安维，企图用身体遮挡视线，“别看了，我道歉。你要听我解释，我可以说明白的，安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安维还是看到了、听到了。
　　融了他的肖像和声音的AI发出不雅的声音，主动献上□□被当做器皿，失去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

　　“怎么关掉。”安维的眼睛看向菲利克斯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在更加不堪的画面出现之前，把它关掉吧。”

　　菲利克斯的手颤抖着关掉了MOD却在那一刻连转身面对安维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他要完了。

　　那是安维的自尊。
　　严格的、黑白分明的、敏感的、不可侵犯的……

　　菲利克斯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转过身来，双唇哆嗦着大声地说。
　　“你可以看记录，历史游戏时间上次只有两分钟，我就没有再用过！而且，你看看那个日期，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在一起。安维，你冷静些，是我不好，但请你听我解释。”

　　安维没有说话。

　　“那次质询会你驳回了我，回家之后我跟家族、跟我父亲产生了矛盾，我那天很挫败、很难过，我随手下载的MOD没仔细看过描述，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菲利克斯说到最后已经哽咽。

　　安维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让菲利克斯害怕。
　　“你想说，你是不小心的吗？随手，把我的照片放进去；不小心，向AI下达生成形象的指令；不是故意的，让我的声音被融进去？”

　　这让菲利克斯如何作答？

　　“回答不上来，是吗？”安维的神情已是无数次质询会上的模样，冰冷的、严肃的、不可侵犯的、遥远的。
　　他已经下达了驳回的裁定，不愿再听对方的哀求与纠缠。
　　“菲利克斯先生，我想我们不能再继续这样的关系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菲利克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在安维面前流下。
　　他知道的，从他意识到这个MOD还存在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了安维会提出分手。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侮辱。”安维解释了他的原因。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和质询会上一样。

　　“我爱你的，安维。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我不为自己辩解，对不起。”
　　连菲利克斯自己都知道，他此刻表达的爱意有多廉价、多苍白、多不可信。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安维也红了眼睛，但他冷静异常。
　　那样的态度反而比歇斯底里的愤怒更加可怕。

　　“我知道那个时期，那个时间节点的我们关系并不和谐。我也知道你没有玩那个MOD太多次，没有玩多久，游玩记录在这里，我都知道。”

　　“但我的感情无法接受。”安维指向了那个记录里被菲利克斯遗忘的日期，“我无法接受我向你告白的那天，你在用这个……”

　　那对于菲利克斯而言，不过是糟糕的一天，不需要额外铭记。

　　但在抛弃了自矜，决定哪怕被拒绝和嘲笑，也要表达爱意和欣赏的安维眼里，那是他会反复回忆的、不会忘记的一天。

　　算不上美好，说不上亲密，甚至连隔阂都未曾消融，但是足够真诚和坦然。
　　如今，连这点算不上甜的滋味，都不复存在了

　　安维依然诚实，“菲利克斯先生，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更加无法接受。”

　　而菲利克斯已经泣不成声。
　　他无从辩解，他太了解安维，所以他知道，他完了。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无用的哀求和哭泣。
　　他企图用眼泪让安维心软，可这个人坚硬的时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菲利克斯抱着安维，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
　　明明是这样亲密的距离，此刻却无比遥远。

　　安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他的拥抱，不再会用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抚摸他后枕的长发了。

　　“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我已经丧失的我的理智。我的大脑被情感控制，明明知道你的过去并不属于我，但我依然不可避免地认为那是属于我的东西，才会觉得那是背叛和羞辱。”

　　安维冷静地剖开自己，没有表情的脸是木的、僵的，只生硬地从左眼中间掉下一滴眼泪。

　　“我已经不是那个收到劣质香水也能心平气和理解的安维了。”安维喃喃自语，“那个时候可以，但现在不可以了。”

　　菲利克斯奋力摇着头，“对不起，安维，我求你。你生气的话怎样对我都可以，别不要我。安维，我求你了。”

　　“这份爱太失控了，菲利克斯。”安维的呼吸颤抖着，“我不再是我，这与我的追求、我的理想不符。”

　　“我知道这算不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我……无法原谅你。菲利克斯。我知道你不是，但我就是想要指责你卑鄙。”

　　“你并没有对我展开任何实质性的报复和过分的欺凌。比起那些暗杀、恐吓，你只在心里爽一爽、撒撒气，已经是良知的体现了。”

　　“但我不能忍受，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存在过。”
　　安维看着那张好看的，哭起来我见犹怜的脸，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此刻我甚至是恨你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还是松开了紧紧扣着安维肩头的手，他看着被他攥皱的那团衣料，忽然意识到，无论他多么努力、怎么样道歉都于事无补了。

　　他最初就是被安维这样的性格吸引的。
　　极度的理性，不接受得过且过，不喜欢悬而未决，不允许模糊不清，爱憎与公私都格外分明。

　　这样的特质让菲利克斯与安维有了敞开心扉的机会，也注定了安维的心里容不下任何杂质。
　　在一起和分开，都是同样的原因。

　　正因此，菲利克斯深知，任何的挽回都于事无补。安维一旦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

　　“安维，我爱你。”
　　菲利克斯心中还有最后一点点希望，哪怕他知道这只是徒劳，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希望与他预想不同的奇迹能够发生。

　　然而，安维说：“我知道的，我曾经也是。”
　　他是在说，现在和以后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