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霁观山海

9、秋暖相依

　　日子过得缓慢而安稳，像院角那道缓缓流淌的细泉，无声无息，却日日相伴。

　　两人之间的情意，也在朝夕相处里，从最初的客气温和，慢慢沉淀成如今这般亲昵无间、甜软发腻的模样。

　　清晨的天光刚透过窗缝漏进屋内，沈砚凌便先动了动。

　　他是被怀里的暖意烘醒的，鼻尖萦绕着上官桦身上独有的木质淡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安稳得让人舍不得睁眼。他习惯性地往热源里再缩一缩，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颈窝，手臂依旧环着对方的腰，整个人像只贪恋暖意的小猫，赖在柔软的怀抱里不肯动。

　　上官桦其实早已醒了。

　　他睡眠向来浅，怀中人微微一动，他便醒了。只是不愿惊扰少年的安睡，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手臂稳稳地揽着沈砚凌的后背，掌心贴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呼吸，以及每一次细微的挪动。

　　直到怀中人轻轻蹭了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才放低了声音，哑声开口，刚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醒了？”

　　沈砚凌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撞进对方眼底那片温软的笑意，脸颊微微一热，却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乎乎的：“有点困。”

　　“那就再睡一会儿。”上官桦低声哄着，指尖极轻地顺着他的发丝，从额前梳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还早，不着急起身。”

　　沈砚凌确实困，被这样温柔地抱着，安全感漫遍全身，困意再度涌上来。他往对方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了蹭对方的衣襟，闭着眼轻声道：“那我再睡一小会儿。”

　　“好。”

　　上官桦应着，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抱得更稳了些。胸膛贴着少年的后背，呼吸相缠，体温相融，没有半分局促，只有深入骨髓的亲昵与安稳。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桂花香轻轻飘进屋内，落在枕畔，落在两人相贴的发间，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沈砚凌是被肚子轻轻的饿意叫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发丝乱糟糟地翘着几缕，神色还有几分未脱的睡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上官桦跟着坐起身，顺手拿过搭在床头的外衫，轻轻披在他肩上，语气细致：“天凉，先披上，别着凉。”

　　“嗯。”沈砚凌乖乖点头，任由对方替自己拢好衣襟。

　　下床洗漱时，铜盆里的清水早已被下人备得温度刚好，牙粉、毛巾、面胰子都整整齐齐摆在一旁。上官桦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低头捧着清水洗脸，发丝被水汽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模样乖巧又干净，眼底的温柔便又深了几分。

　　等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内室时，庭院里已经摆好了早膳。

　　方桌上铺着干净的素色桌布，几碟精致小菜，一碗温热的白粥，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还有一杯温好的牛乳，都是沈砚凌爱吃的口味。上官桦习惯了先替他盛好粥，放好勺子，再将一块切好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流畅，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先吃点垫一垫。”

　　沈砚凌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开来，舒服得他轻轻眯了眯眼。他吃东西很慢，举止斯文，偶尔抬头，对上上官桦注视着他的目光，会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再低头继续吃。

　　上官桦自己吃得不多，大多时候都在看着他，时不时替他夹一筷子小菜，叮嘱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语气里的纵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上官玥这时也从自己的院子里过来了，一身利落的西式衬衫与长裙，短发整齐清爽，一进门就笑着喊：“哥，砚凌哥，早。”

　　“早。”沈砚凌抬头应了一声，眉眼温和。

　　“就等你了。”上官桦淡淡开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对妹妹独有的纵容。

　　三人一同用过早膳，庭院里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最是舒服。

　　上官玥搬了张藤椅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从国外带回来的画报，一边翻一边跟沈砚凌聊着留洋时的趣事。她说起国外的街道、教堂、学堂，说起那些新奇的玩意儿，沈砚凌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接上几句，说起自己在巴黎画画的日子，眉眼间泛起几分柔和的光。

　　上官桦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砚凌身上，听着他轻声说话，听着他偶尔的轻笑，心底便被填得满满当当。他不爱说话，却喜欢听沈砚凌说话，少年的声音干净清朗，像初秋的泉水，一句一句，都能落在他心尖上。

　　沈砚凌说着说着，目光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上，忽然轻声道：“今日的花好像比昨日落得更多了。”

　　上官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应道：“花期快过了，等明年春天，会开得更盛。”

　　“嗯。”沈砚凌点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期待，“明年我们一起看。”

　　上官桦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一字一句认真应下：“好，一起看。”

　　一旁的上官玥翻着画报，眼角余光瞥见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亲昵，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低头翻着手里的书，心里却为两人感到安稳欢喜。

　　上午的时光，便在这样安静的闲聊与陪伴里缓缓度过。

　　沈砚凌喜欢画画，每日上午都会在书房里坐上一两个时辰。书房被上官桦收拾得宽敞明亮，临窗摆着一张大画桌，上面铺着干净的画纸，水彩、颜料、画笔、调色盘一应俱全，全是他惯用的款式，甚至比他在巴黎时用的还要精致。

　　他坐在画桌前，微微垂眸，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勾勒着庭院里的秋光。画桂树，画落蕊，画窗外的日光，画廊下的藤椅，画这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色彩干净柔和，笔触细腻温柔，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暖而清澈。

　　上官桦便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处理着茶庄的一些文书。字迹工整有力，行事沉稳利落，却始终放轻了动作，不愿打扰到画画的少年。偶尔抬头，看向沈砚凌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笔尖轻轻停顿的瞬间，眼底的温柔便会不自觉溢出来。

　　有时沈砚凌画到一处，拿不定颜色，会侧过头，轻声问他：“你觉得这里用浅黄好看，还是浅橙好看？”

　　上官桦便会倾身靠近，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错，他低头看着画纸上的图案，认真想了想，低声道：“浅黄吧，更像日光的颜色，干净。”

　　“好。”沈砚凌乖乖点头，拿起浅黄颜料，慢慢调色。

　　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的淡香，脸颊不经意擦过上官桦的肩头，沈砚凌的耳尖会悄悄泛红，却没有躲开，只是安安静静地调色，心跳却轻轻快了几分。

　　上官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微深，却没有点破，只是重新坐回原位，继续处理手里的文书，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一上午的时光，便在这样无声的相伴里悄然流逝。

　　等到午时，下人准时备好午膳。

　　菜式依旧清淡合口，三菜一汤，分量不多，却样样精致。三人坐在桌前，安静用餐，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馨而融洽。沈砚凌胃口不算大，吃得少，上官桦便会替他多夹几筷子清淡的蔬菜，叮嘱他多吃一点，养养身子。

　　沈砚凌从不拒绝，乖乖吃掉，嘴角沾到一点汤汁，上官桦便会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动作自然亲昵，没有半分刻意，沈砚凌也只是脸颊微微一热，低头继续吃饭，早已习惯了这样细致的照料。

　　午后的日光最是暖软，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辰。

　　用过午膳，稍作歇息，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

　　上官玥年纪轻，贪睡，打了个哈欠，跟两人说了一声，便回自己的院子午睡去了，庭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凌与上官桦两个人。

　　沈砚凌画了一上午的画，胳膊有些酸，精神也有些倦怠。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上官桦常坐的那张临窗软椅旁，轻轻靠了过去。

　　软椅宽大，上官桦坐在上面，见他过来，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大半位置。沈砚凌便顺势伏了上去，上身轻轻靠在上官桦的肩头，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颈侧，手臂随意地搭在对方的腰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这是近几个月来，两人最常有的姿态。

　　不刻意，不扭捏，自然而然地靠近，自然而然地依偎。

　　沈砚凌闭着眼，声音轻轻软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琐碎却温暖。

　　“上午画的那张画，还差一点就完成了，等画好送给你。”

　　“好。”上官桦低声应着，手臂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地护在怀里，指尖极轻地顺着他的后背，“我一定好好收着。”

　　“今日的点心是玫瑰味的，比昨日的桂花味还要甜一点，你尝尝了吗？”

　　“尝了，你若是喜欢，明日让厨房再多做一些。”

　　“嗯……想起在巴黎的时候，午后也常常这样晒太阳，只是那时候一个人，没有现在舒服。”

　　上官桦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放得更柔：“以后不会一个人了，我陪着你。”

　　沈砚凌心头一暖，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轻声道：“有你在，真好。”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上官桦的心湖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温柔涟漪。他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沈砚凌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低哑而认真：“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砚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闻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淡香，困意一点点涌上来，眼皮渐渐沉重。

　　“困了？”上官桦感受到怀中人的倦意，低声问。

　　“嗯……”沈砚凌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想睡觉。”

　　“那就去床上睡。”上官桦说着，便要扶着他起身。

　　沈砚凌却赖着不肯动，手臂环紧他的腰，小声嘟囔：“就这样抱我过去……”

　　上官桦心头一软，哪里舍得拒绝。他轻轻起身，打横将人抱起，动作稳而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沈砚凌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像只乖巧的小猫，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一步一步，走进内室。

　　屋内没有开窗，光线柔和，温度刚好，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与两人身上熟悉的味道。上官桦抱着人走到床边，轻轻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沈砚凌轻轻拉住。

　　“你也睡。”沈砚凌睁着朦胧的睡眼，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抱着我睡。”

　　“好。”上官桦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下。

　　他轻轻躺到沈砚凌身侧，沈砚凌立刻像找到了归宿一般，熟练地钻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双腿轻轻搭在他的腿上，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抱里，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安稳得不像话。

　　上官桦轻轻搂住他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像哄着最珍贵的宝贝，动作温柔而有节奏。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均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色红润，神情安稳，毫无防备，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上官桦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年，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他低头，在他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无声无息，满是深藏的珍视与疼惜。

　　床幔轻轻放下，隔绝了屋外的秋凉与喧嚣，屋内只剩下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呼吸相缠，体温相融，心跳相和。

　　没有仇恨，没有秘密，没有阴谋，没有风雨。

　　只有深秋的暖阳，一室的暖意，满院的桂香，和两个腻在一起、甜到骨子里的人。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绵长。

　　沈砚凌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透过窗棂洒在床前，落下斑驳的光影。他还窝在上官桦怀里，对方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手臂稳稳地搂着他，呼吸平稳，似乎还在浅眠。

　　沈砚凌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上官桦生得极好，眉目清俊，气质温雅，睡着时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内敛，多了几分柔和，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安。沈砚凌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尖，又轻轻划过他的鼻梁，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指尖刚落下，便被上官桦伸手握住。

　　上官桦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醒的朦胧，看清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哑哑的：“醒了？”

　　“嗯。”沈砚凌脸颊一红，想把手收回来，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睡够了？”

　　“够了。”沈砚凌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睡得好舒服。”

　　“那就好。”上官桦说着，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依旧没有松开。

　　两人就那样躺在床上，相拥着，安静地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目光交汇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亲昵，甜得发腻，暖得入心。

　　直到院外传来下人轻浅的脚步声，两人才缓缓起身。

　　傍晚的风微微凉了些，上官桦替沈砚凌披上一件薄外套，牵着他的手走到庭院里散步。两人并肩走着，脚步缓慢，手牵着手，指尖相扣，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沈砚凌低头看着两人相扣的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甜滋滋的。

　　“冷不冷？”上官桦侧头问他。

　　“不冷。”沈砚凌摇摇头，抬头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有你在，一点都不冷。”

　　上官桦心头一暖，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温柔：“那就好。”

　　两人沿着庭院慢慢走着，踩在落满桂花的青砖上，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一吹，桂蕊簌簌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顶，甜香缠绕，岁月静好。

　　走到院角的花架下，沈砚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缠绕的藤蔓，轻声道：“等明年春天，这里一定会开花。”

　　“嗯。”上官桦站在他身侧，轻轻揽住他的肩，“明年，我们一起等花开。”

　　“好。”沈砚凌靠在他的肩头，笑着应下。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晚饭时分，三人再次聚在一起。

　　晚膳依旧清淡可口，上官玥看着两人眉眼间藏不住的亲昵，笑着打趣：“哥，砚凌哥，你们俩现在真是走到哪儿都黏在一起，我都快成多余的那个了。”

　　沈砚凌脸颊一红，低下头吃饭，不敢说话。

　　上官桦却淡淡瞥了妹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吃你的饭，话多。”

　　上官玥吐了吐舌头，不再打趣，却笑得一脸了然。

　　晚餐在温馨轻松的气氛里结束。

　　入夜之后，庭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桂树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上官玥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屋内又只剩下沈砚凌与上官桦两个人。

　　洗漱完毕，两人一同上床。

　　不用多说，不用示意，一切都早已成了习惯。

　　沈砚凌自然而然地钻进上官桦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上官桦轻轻搂着他，替他掖好被角，将人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干净柔和的小脸。

　　“睡吧。”上官桦低声道。

　　“嗯。”沈砚凌闭上眼睛，安心地靠在他怀里，“你也睡。”

　　“我陪着你。”

　　夜色温柔，床榻温暖，怀抱安稳。

　　沈砚凌闻着熟悉的淡香，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很快便沉入了甜甜的梦乡。梦里没有流离失所，没有家破人亡，只有江南榭的暖阳，满院的桂香，和一个永远温柔抱着他的人。

　　上官桦抱着怀里的少年，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陪着他一起入睡，一夜无梦，只余满心安稳。

　　深秋的夜，微凉。

　　江南榭的屋内，却暖如春阳。

　　相拥而眠，朝夕相伴，亲昵无间，甜软发腻。

　　没有风雨，没有秘密，没有仇恨。

　　只有一段干净纯粹、安稳温暖的岁月，和两个满心都是彼此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温柔地过下去。

　　桂香落尽，还有冬雪，冬雪消融，还有春花。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便是岁岁年年，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