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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檐下共栖 ...

  •   江南的秋,从来都不是一夜之间降临的。它是随着一场又一场微凉的雨,随着一片又一片梧桐叶的飘落,随着桂花香一日浓过一日,悄无声息地漫进绮城,漫进江南榭的每一寸青砖黛瓦、每一道木窗棂、每一寸雕花廊柱之间的。

      风一吹,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桂便簌簌落下细碎金黄的花蕊,落在石阶上,落在桌角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落在人的肩头与发顶。甜而不腻的香气缠缠绕绕,像一层极轻极软的纱,将整座庭院轻轻裹住。

      沈砚凌来到江南榭,已是从初春到深秋。

      大半年的时光,就这么在无声无息中淌了过去。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个春雨绵绵的日子,他一身狼狈,缩在绮城窄小潮湿的巷弄口,浑身冰冷,饥寒交迫,眼前是家破人亡的茫然,身后是无处可去的绝境。他刚从异国他乡归来,满心欢喜,以为能回到那个温暖安稳的家,能见到那些熟悉温和的面孔,可迎接他的,却是沈宅被封、沈家满门被冠上污名、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噩耗。

      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身份,没有去处。

      他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叶子,在街头飘泊,茫然无措,甚至不敢对外人透露半分自己原本的姓名与身份。那段日子,是沈砚凌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黑暗与绝望。

      直到那个人出现。

      上官桦。
      那时他自称梁泽。

      一身熨帖干净的长衫,撑着一把深色油纸伞,立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眉眼温雅,气质清和,看向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鄙夷与冷漠,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他没有多问什么,没有探究他的过去,没有逼他说那些难以启齿的狼狈,只是微微俯身,声音轻缓温和,像春雨落在心尖上。

      “若是无处可去,便跟我回去吧。”

      就那样一句话,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沈砚凌那时便在心里认定,这个人,是他在这茫茫乱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大半年的朝夕相处,让他早已卸下了最初的警惕、不安与惶恐。他依旧不知道沈家被灭门的真相,不知道眼前这个温柔待他的男人,与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不知道对方口中的“梁泽”二字,不过是一个随口而来的化名,更不知道眼前人真正的身份,是在绮城只手遮天、深不可测的茶庄庄主上官桦。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安稳的住处,给了他热饭热汤,给了他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日子,给了他一段不用面对风雨、不用面对伤痛的平静时光。

      沈砚凌本性便是干净、柔软、温和的。
      自小家境优渥,被家人呵护着长大,后来又独自留洋,心思纯粹,没有沾染太多世俗的阴暗与算计。家破人亡的打击虽重,可在上官桦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下,他心底的创伤被一点点抚平,人也渐渐恢复了从前那份清澈明亮的少年气,只是多了几分安静内敛。

      他对上上官桦,从来都是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

      在他眼里,上官桦是这世上最好、最温柔、最可靠的人。
      是恩人,是依靠,是亲近之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安心靠近的人。

      而上官桦待他,更是细致入微,体贴到了极致。

      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妥。
      知道他留洋归来,习惯了西式的柔软床铺,便立刻让人将屋内的床榻换成最舒适的款式;知道他喜欢画画,便将一整间宽敞明亮的书房收拾出来,里面摆满了他在巴黎惯用的水彩颜料、画纸、画笔、画册,甚至连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某本外文画册,都被不远千里寻来,安安静静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清晨会有人按时备好温热的清水与早点。
      午后会有新鲜的水果与点心端上桌。
      夜里怕他孤单,怕他做噩梦,最初只是在隔帘外的软榻上守着,到后来,自然而然便同眠一床。

      没有唐突,没有越界,没有半分不尊重。
      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盖着同一张被子,呼吸相近,体温相依。

      秋夜渐凉,沈砚凌体质偏寒,睡到半夜总会不自觉往温暖的地方靠。而上官桦总是会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极轻极轻地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揽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用自己的体温裹住他。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珍视无比。

      清晨醒来时,沈砚凌常常是窝在对方怀里的。
      鼻尖萦绕着上官桦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木质香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茶香,安稳得让人不想睁眼。

      他会微微抬眼,撞进对方早已醒来、温柔注视着他的目光里。
      那一刻,心跳会轻轻快上几分,耳尖微微发热,却不会躲开,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眼底盛满了依赖与信任。

      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直白的心意,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举动。
      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那些不经意间的靠近,那些自然而然的亲昵,那些清晨与深夜里的相伴,早已在无声无息中,酿出了一层极淡、极青涩、极朦胧的甜。
      像初秋枝头尚未完全熟透的果子,清甜,干净,含蓄,不张扬,却一点点甜进心底。

      他们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伴着,珍惜着这段尚且安稳、尚且温暖的时光。

      上官玥是在今年夏天的时候从海外回来的。

      她是上官桦唯一的妹妹,自小被送去国外读书,受西式教育长大,性子明朗、爽直、大方,没有半分旧式闺阁女子的扭捏与拘谨。剪一头利落清爽的短发,常穿款式简洁好看的西式小裙,笑起来眼睛弯弯,声音清脆,一回到江南榭,便给这座原本安静雅致的庭院,添了许多热闹与生气。

      她比沈砚凌年纪小,见到沈砚凌的第一眼,便没有丝毫生疏,大大方方地喊他“砚凌哥”。
      在她眼里,沈砚凌是哥哥带回来的人,干净、清俊、温和、有教养,又留过洋,和她有许多共同话题,自然而然便将他当成亲近的兄长看待,尊敬又亲近,却不会过分依赖。

      三人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上官玥常常会讲一些国外的新鲜事给沈砚凌听。
      讲巴黎的街道,讲伦敦的雨,讲国外的学堂,讲那些与绮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沈砚凌也曾留洋,听着听着,便会偶尔接上一两句,眉眼间泛起几分柔和的笑意。

      上官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看着沈砚凌难得展露的柔和笑意,眼底便会不自觉染上一层极淡极温柔的光,那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只属于沈砚凌的温柔。

      午后的时光,总是漫长而舒缓的。

      这一日,天气晴好,没有风,没有雨,阳光透过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桂树下,落在廊下的桌椅上,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油画。

      沈砚凌坐在桂树下那张小小的梨木方桌旁画画。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柔软轻薄,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面容干净清俊。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指尖握着画笔,一笔一笔,认真勾勒着眼前满院的秋光。

      他画眼前的桂花树,画飘落的金色花蕊,画远处的廊檐,画落在石阶上的光影,画这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画纸上的色彩干净柔和,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暖而清澈。

      上官桦坐在他身侧,原本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沈砚凌身上。

      看着他垂眸画画的模样,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笔尖轻轻停顿的瞬间,看着他偶尔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脸颊旁的碎发,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

      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在他眼里,都好看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微微倾身,极轻极轻地伸手,拂去落在沈砚凌肩头的一片桂花。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肩头,触感柔软温热。

      沈砚凌笔尖一顿,微微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声音轻软:
      “怎么了?”

      上官桦眼底笑意微深,声音温缓如流水:
      “没事,只是落了花在你肩上。”

      沈砚凌“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画,脸颊却悄悄热了一点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人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温柔得让人安心。

      不远处的藤椅上,上官玥歪坐着,手里剥着一盘刚送来的橘子。
      橘子新鲜饱满,汁水清甜。
      她剥好一瓣,伸手递到沈砚凌面前,声音清脆:
      “砚凌哥,你尝尝,这个很甜。”

      沈砚凌停下笔,微微侧头,张口轻轻接住。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眉眼弯了弯,轻声道:
      “很甜,谢谢。”

      “喜欢就多吃一点。”上官玥笑得明亮,又剥了几瓣,一并递过去。

      沈砚凌一一接过,慢慢吃着,手里的画笔却没有停下。

      阳光温暖,花香清甜,身边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那一刻,他心里满满都是安稳与满足。

      他甚至会恍惚地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没有伤痛,没有离别,没有阴谋,没有黑暗。
      只有眼前的人,眼前的庭院,眼前的温暖与安稳。

      上官桦看着他安静柔和的侧脸,心底轻轻一叹。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干净纯粹、无忧无虑的时光,对沈砚凌而言,有多珍贵。
      也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

      真相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将这一层温柔假象,一刀斩断。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打破眼前的平静,舍不得看到少年眼底的信任与温柔,被恨意与绝望取代。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多留住一刻,是一刻。
      尽可能地,对他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尽可能地,让他在还不知道真相的日子里,多拥有一点快乐与安稳。

      “慢慢画,不急。”上官桦声音放得更轻,“累了便歇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沈砚凌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笔尖依旧在纸上缓缓移动,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向上弯起一点点弧度。

      那一点弧度,微小到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上官桦看得心头发软。

      上官玥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自家哥哥对沈砚凌的不同,也看出沈砚凌对哥哥那份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她没有点破,只是安安静静地笑着,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温和。

      在她看来,哥哥向来沉稳内敛,心思深沉,从未对谁如此上心,如此温柔。
      能遇上沈砚凌这样干净纯粹的人,是哥哥的幸事。
      而沈砚凌能被哥哥这般放在心上细心呵护,也是沈砚凌的幸事。

      她打心底里,希望这样安稳温暖的日子,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风轻轻吹过,桂花再次簌簌落下。
      落在画纸上,落在书页上,落在桌角,落在肩头。
      阳光温暖,时光缓慢,三人相伴,一院桂香。

      屋内,那张宽敞柔软的床上,还残留着清晨醒来时的温度。
      昨夜相拥而眠的安稳,还残留在被褥之间,淡淡的,温柔的。

      沈砚凌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藏在温柔之下的秘密,不知道那些逼近的黑暗,不知道那些即将到来的、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真相。

      他此刻只知道。
      身边有上官桦,有上官玥,有江南榭这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有温暖,有陪伴,有依靠,有光。

      这就够了。

      他安心地画着眼前的秋光,安心地享受着这一段被温柔包裹的岁月。
      安心地依赖着那个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给了他新生的人。

      上官桦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心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挣扎。
      他贪恋着眼前这份干净的温暖,贪恋着少年全然信任的目光,贪恋着这一段看似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时光。

      他知道,一切早晚会被揭开。
      恨与爱,恩与仇,真相与谎言,终究会撞在一起。
      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只想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守着他,护着他。

      守着这段,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温柔而青涩的,秋日时光。

      风又起,桂花香更浓。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少年低头画画,男子温柔相伴,少女笑语清脆。

      江南榭的秋,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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