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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百年烬灭 ...

  •   民国十七年,冬寒敛尽,春阳柔缓地漫过绮城的青石板街,东城沈家的马头墙在晨光里叠着黛色轮廓,朱红大门鎏金铜环映着暖光,门侧石狮镇着百年望族的气派。沈家在绮城立世数百年,从走丝路做丝绸、米面生意起家,世代经商,枝繁叶茂后便往各方拓展,成了绮城数一数二的名门,府中深宅连院,往来皆是名流商贾,看着一派风光霁月,墙内藏的龌龊,却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

      西城的上官家,亦是绮城百年世家,只是与沈家素无交集,各守一方天地。上官家本业是茶庄,前店后坊,炒茶的铁锅百年未凉,祁门红的醇香飘遍半城,府中子弟多守着茶坊,练茶技、守商道,本分自持;唯有旁支一脉入仕,世代为官,清介刚正,在朝野间守着为官的底线,与上官本家虽少涉俗务,却始终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沈家的恶,并非一日之寒。数百年基业攒下的权势,让族中子弟渐失分寸,借着丝路商道,暗中囤积居奇,春荒时捂粮抬价,逼得城外农户卖儿卖女;为抢西北商路,雇凶劫杀同行商队,十几条人命沉在黄沙里;更甚者,勾结地方劣绅,行贿朝中蛀虫,私藏烟土裹在丝绸货包中贩卖,连赈灾的粮款都敢私吞,去年绮城周边涝灾,沈家截下的粮米,竟堆在府中地窖发霉,而下游灾民却啃着树皮度日。

      这些罪状,最终落在了上官旁□□位主政地方的官员手里。他查案三月,翻遍账册、寻遍证人,罪证确凿,却深知沈家在绮城树大根深,府中护院皆是练家子,且暗中勾结了地方团练,若派官差动手,恐走漏风声,反让沈家核心子弟逃脱,更怕伤及无辜。思来想去,唯有上官本家最合适——上官家守着茶庄,行事低调,府中护院、茶坊伙计皆是自幼练拳的好手,揉茶练出的稳劲,让他们出手利落,且上官家与沈家素无往来,无半分利益纠葛,绝不会被收买,是清剿沈家的最好人选。

      一封密信,从官衙递到上官茶庄的正厅,落在上官老爷子的茶桌上。信笺压着官印,字迹沉冷,寥寥数语:沈家罪证昭彰,害民无数,着上官氏清剿,不留余孽,以正纲纪,以慰民心。

      上官老爷子捏着密信,坐在茶桌前,看着桌案上温着的祁门红,茶汤红亮,却暖不透心底的沉寒。他守了一辈子茶庄,守着“制茶先做人,守心守本分”的祖训,从未沾过血光,可信上的字字句句,皆是沈家的滔天罪恶,皆是百姓的血泪。他抬手拂过茶桌,茶盏轻磕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终是沉声道:“备刀,寅时动手。”

      这话在上官家悄然传开,无一人迟疑。护院们擦净了平日里守茶庄的短刃,茶坊的伙计放下揉茶的竹匾,束紧玄色布衣的腰封,扎好布面皂靴,袖口还沾着淡淡的茶香,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上官印记,此刻却裹着一身决绝的冷。他们与沈家素未谋面,不知沈家子弟模样,却知自己要做的,是替绮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寅时的绮城,还浸在晨雾的朦胧里,天地间静得只剩风掠过柳梢的轻响。上官家的十几道玄色身影,从茶庄后门悄无声息地走出,沿着青石板街往东城而去,脚步轻得像落在茶芽上的晨露,腰间短刃贴着衣料,泛着冷森森的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沈府的大门紧闭,门房的灯还亮着一点昏黄,两个护院倚着石狮打盹,脚边放着暖炉,炉上的热茶还冒着微烟。玄色身影悄然靠近,没有半分声响,短刃出鞘的轻响,被风卷着散在晨雾里,一抹寒光掠过,两个护院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在石狮旁,血珠溅在石狮的爪上,凝着冷光,与鎏金铜环的暖光形成刺目的对比。

      沈府的院墙高筑,却拦不住练家子的身手。玄色身影借着廊柱、假山翻入府中,府内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哼着小调。他们不知,死亡已近在咫尺。玄色身影从暗处闪出,出手快准狠,短刃直击要害,巡夜的护院一个接一个倒下,灯笼落地,火光摇曳,映着青石板上的血痕,蜿蜒曲折。

      正院的上房,沈老爷沈敬之还在睡梦中。他是沈家族长,执掌沈家数十年,手上沾的血,比府中窖藏的酒还多。床头的红木小几上,摆着刚签下的商契,是与洋人谈妥的烟土买卖,旁边堆着一叠银票,还沾着墨香。房门被轻轻推开,晨雾裹着寒意涌进去,沈敬之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刚要睁眼,短刃已抵住他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惊醒,往日里的威严尽数化作恐惧,肥硕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他认出对方袖口沾着的茶香,却想不通素来低调的上官家,为何会找上自己,嘴里连声道:“上官老爷饶命!我沈家与你上官家素无恩怨,要多少钱,我都给,只求留一条生路!”

      回应他的,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轻响,混着窗外的风声。血溅在锦缎床褥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像春日里开得疯魔的山茶,衬着床头的银票,格外刺眼。沈夫人被惊醒,尖叫刚到喉咙口,便被另一把短刃封了喉,身子软倒在床,眼里还留着惊恐的光。

      东跨院是沈家大公子的住处,他是沈家的继承人,平日里仗着家族权势,横行绮城,抢民女、打商户,无恶不作。昨夜他在府中设宴,喝得酩酊大醉,睡得人事不省,枕边还放着从民间抢来的玉珏。玄色身影推门而入,短刃挥下,没有半分迟疑,大公子的鼾声戛然而止,血顺着床沿滴在地上,与地上的酒渍混在一起,腥气裹着酒气,盖过了屋角熏香的淡味。

      西跨院住着沈家二公子,专管沈家的丝路商道,那些劫杀同行、私贩烟土的勾当,皆是他一手操办。他听到前院的动静,心知不妙,披了衣服就想从后院的密道逃走,刚跑到假山后,便被两个玄色身影堵住。他抄起假山旁的石凳就砸,却被对方侧身躲开,短刃顺势刺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嘴里吐出一口血,骂声还没出口,便倒在了晨雾里。

      沈家的各位老爷、少爷,掌家的太太、小姐,但凡参与过沈家的恶事,手上沾过血的,皆逃不过。管着沈家粮庄的三爷,去年春荒捂粮抬价,逼死了十几户农户,被一刀抹了脖子,倒在粮囤旁,血染红了散落的稻米;管着账房的先生,帮着沈家做假账、私吞赈灾款,被刺中要害,倒在账本堆里,血浸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把那些黑心的数字染得模糊不清;就连沈家那位平日里看似温婉的大小姐,因嫉恨邻家女子貌美,竟派人毁了对方的容,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府中那些助纣为虐的管家、嬷嬷、家丁,亦是如此。管家帮着沈家劫杀商队、欺压下人,倒在府门的影壁前;那个苛待府中仆役、帮着沈夫人打骂百姓的嬷嬷,被堵在柴房,最终血溅柴薪;那些跟着沈家子弟作恶的家丁,个个都成了刀下亡魂。

      唯有府中那些安分做事、未曾作恶的丫鬟、小厮、厨娘,被上官家的人驱到了后院的柴房,圈在一处。一个护院沉声道:“上官家清剿的,只是沈家作恶之人,与尔等无关。今日过后,各寻生路,莫再沾沈家的因果。”

      这些下人吓得浑身发抖,缩在一处,不敢看前院的惨状,只有眼泪无声地掉,打湿了衣襟,连啜泣都不敢出声。

      天渐渐亮了,晨雾散去,春阳透过枝叶,洒进沈府的宅院,照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上。血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进排水口,汇着沈家数百年的罪恶,一同淌向城外。上官家的玄色身影,踏着血痕,从沈府正门走出,袖口的茶香被腥气裹着,却依旧清冽。他们没有停留,沿着青石板街往西城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绮城的晨阳里。

      沈府的朱红大门敞着,石狮染血,院内鸦雀无声,只有几只乌鸦落在墙头,发出凄厉的啼鸣,打破了绮城春日的宁静。这座立世数百年的名门望族,终究因自己的滔天罪恶,落得个满门尽灭的下场,成了绮城人茶余饭后的一声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百年烬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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