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霁观山海

6、秋庭温砚

　　夏末的最后一丝溽热被一场连夜的秋雨浇透，清晨推开窗时，风里已经裹着桂子的冷香，混着檐角滴落的水珠，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砚凌是被院墙外的叫卖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鼻尖蹭过枕畔微凉的锦缎，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残留的体温。窗棂半开着，晨雾漫进来，沾湿了他额角的碎发，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他眯着眼愣了半晌，才想起昨夜临睡时，上官桦说过今日要去城外的茶场看秋茶的长势，原是起得这样早。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赤脚踩在铺了软毡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外间的铜炉上煨着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是张妈惯常的细心，知道他醒得迟，总不忘温着热水。他披了件月白色的薄衫，衣襟松松地系着，走到窗边时，正看见巷口挑着担子的小贩，肩上插着两束芦花，正扬着嗓子喊：“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哟——”

　　声音拐过墙角，被风揉得软软的，带着烟火气的暖。

　　沈砚凌失笑，指尖划过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兰草。那是上官桦前些日子从苏杭带回来的，叶片修长，墨绿中带着点浅黄，是入秋的模样。他记得上官桦捧着花盆回来时，眉眼间都是笑意，说这兰草性子娇，得他亲自侍弄。彼时他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字帖，闻言只是挑眉，打趣道：“上官庄主日理万机，竟还有功夫伺候一盆草？”

　　上官桦没说话，只走过来，从身后揽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颈窝处，呼吸温热。“你喜欢的，便不算麻烦。”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蹭得沈砚凌颈间发痒。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带着桂花香，漫过廊下的秋千架，秋千板晃了晃，缀着的流苏簌簌作响。

　　沈砚凌正怔忡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张妈的声音：“沈少爷，醒了吗？早饭备好了，是您爱吃的蟹粉小笼，还有桂花糖粥。”

　　沈砚凌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漱。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眼清隽，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白，唇色偏淡。留洋时养出来的一身矜贵气，被这江南宅院的烟火气磨去了几分棱角，添了点温润的软。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想起初来时的自己，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连吃饭时都警惕地盯着上官桦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可日子久了，竟也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出了几分安稳来。

　　他走到饭厅时，上官玥正捧着一碗糖粥，吃得不亦乐乎。姑娘梳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垂挂髻，簪着一支银花丝的海棠簪，身上穿了件藕荷色的薄旗袍，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看见他进来，她眼睛一亮，放下勺子就喊：“砚凌哥！你醒啦！快尝尝张妈的糖粥，今日的桂花特别香！”

　　他笑着应了，在她对面坐下。张妈端上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皮薄馅足，咬开时鲜美的汤汁溢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你哥呢？”他问，舀了一勺糖粥，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哥一早就去茶场了，”上官玥含糊地说，指尖还沾着一点糖渍，“临走前还特地吩咐，让张妈把粥温着，说你醒了要喝热的。”她顿了顿，放下勺子，支着下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砚凌哥，你说哥是不是偏心？我昨天说想吃蟹粉小笼，他还说秋蟹性寒，不让我多吃，怎么到你这儿，就什么都依着了？”

　　沈砚凌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上官玥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砚凌哥，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沈砚凌抬眼看她，姑娘神神秘秘的，凑近他耳边，声音像蚊子哼：“我觉得哥待你，和待旁人不一样。”

　　沈砚凌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一颤，半勺糖粥洒在了衣襟上。他慌忙拿过帕子去擦，耳根却红透了。上官玥看得咯咯直笑，拍着手道：“砚凌哥，你脸红啦！”

　　“都二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胡说什么。”沈砚凌佯怒，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上官玥捂着额头，笑得更欢了。

　　她是上官桦唯一的妹妹，也是这江南榭里，唯一能毫无顾忌地和他说笑的人。她不像上官桦那样，眼底总藏着他读不懂的深沉，她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干净得像初秋的天空。沈砚凌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心里软成一片，那些潜藏在心底的戾气和恨意，竟也淡了几分。

　　吃过早饭，上官玥说要去前院的花圃里剪几枝新开的菊，邀他同去。沈砚凌刚想应下，却想起昨夜落在书房的一本旧书，便摇了摇头：“你去吧，我去书房寻本书。”

　　上官玥撇撇嘴，却也不勉强，蹦蹦跳跳地拎着剪子走了。

　　沈砚凌踱到书房时，阳光已经爬满了窗棂。这间书房是上官桦的地盘，四面都摆着高大的书架，堆满了线装古籍和新式洋书，还有一沓沓关于茶叶生意的账本。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笔，还有一本摊开的《茶经》，书页上还压着一方青玉镇纸。

　　沈砚凌走到书桌前，伸手拂过书页，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带着淡淡的墨香。他记得上官桦总喜欢在这里看书，有时是深夜，他路过书房，还能看见窗内亮着一盏孤灯，上官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挺拔而孤寂。他也曾问过上官桦，整日埋在这些书里和账本里，会不会觉得累。上官桦只是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笑意：“累，但看着你在院子里晒太阳，就不累了。”

　　那时的他，还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心口发烫，慌忙移开了视线。

　　他弯腰，从书桌下的柜子里翻出昨夜落下的那本《拜伦诗集》，刚想转身离开，却瞥见书桌的抽屉里，露出一角素色的信笺。

　　沈砚凌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窥探上官桦的东西，可那根名为“好奇”的藤蔓，却在心底疯长。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封信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少年，眉眼清俊，笑容温和，和上官桦有几分相似，却又比他少了几分凌厉。沈砚凌认得，那是上官桦的兄长，早年间病逝了。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信件，都是茶场的管事寄来的，内容无非是汇报秋茶的长势和采摘的事宜，并无特别之处。

　　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失落。

　　他将信件和照片放回原处，刚想关上抽屉，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他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银锁，锁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沈砚凌拿起银锁，指尖摩挲着锁面上的花纹，忽然想起，上官桦的衣襟上，总别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桂花扣。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看什么？”

　　上官桦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

　　沈砚凌的手猛地一抖，银锁险些掉在地上。他慌忙将银锁放回抽屉，关上抽屉，转身看向门口。

　　上官桦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头发微湿，额角还沾着几滴汗珠，想来是刚从茶场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砚凌的脸上，带着笑意，却又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

　　“没什么，”沈砚凌强装镇定，将诗集抱在怀里，“来寻本书。”

　　上官桦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额角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还沾着淡淡的桂花香。“寻到了？”

　　“嗯。”沈砚凌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上官桦却忽然俯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哑：“那本拜伦诗集，你昨夜看了哪一首？”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沈砚凌的耳根瞬间红透。他想起昨夜读到的那句诗——“我愿做无忧无虑的小孩，栖身于广阔高原的洞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还没来得及看。”他撒谎道。

　　上官桦低笑一声，笑声震得他耳膜发痒。“没关系，”他说，伸手揽住沈砚凌的腰，将他带向窗边，“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廊下晒太阳，我读给你听。”

　　沈砚凌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上官桦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桂花香，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沈砚凌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他可以永远是沈砚凌，是梁泽的沈砚凌，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沈砚凌。

　　廊下的秋千架上，还挂着上官玥遗落的一条丝巾。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上官桦坐在藤椅上，捧着那本《拜伦诗集》，低声诵读着。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初秋的风，温柔地拂过心尖。

　　沈砚凌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远处传来上官玥的笑声，还有张妈喊她吃饭的声音。风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落在头发上，肩上，像是一场温柔的雪。

　　沈砚凌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在江南榭的秋光里，做一场不醒的梦。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上官桦放下诗集，低头看着靠在肩头睡着的沈砚凌，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墨色。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砚凌的眉眼，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而沈砚凌，睡得很沉，他梦见了沈家的老宅，梦见了父母的笑脸，还梦见了上官桦，站在桂花树下，对他伸出了手。

　　梦里的他，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双温暖的手。

　　院子里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温柔的雪。

　　傍晚的时候，张妈做了沈砚凌爱吃的桂花糖藕和清蒸鲈鱼。上官玥叽叽喳喳地说着花圃里的菊开得有多好，说要挑一盆最好的，摆在沈砚凌的窗边。上官桦则不停地给沈砚凌夹菜，看着他吃得眉眼弯弯，自己却没动几筷子。

　　夕阳落在饭厅的窗棂上，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砚凌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有家人闲坐，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