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墨染榭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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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毒得厉害，悬在头顶像团烧得旺烈的火球，将江南榭的青石板路烤得发烫，连廊檐下的铜铃都被晒得蔫蔫的，风一吹，只发出细碎无力的叮当声。蝉鸣聒噪得紧，一声叠着一声，漫过墙头，漫过庭院里那架爬得正盛的绿藤，钻进每一处缝隙里，搅得人心里也跟着添了几分燥热。
沈砚凌披着件月白的细麻单袍，袖管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皙白却略显单薄的手腕，正坐在廊下的乌木小几旁磨墨。墨锭是上好的徽墨，在歙砚中缓缓旋转，砚台里晕开的墨汁带着清冽的松烟香气，堪堪压过了满院的暑气与蝉鸣。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得柔和，指尖沾了些许墨痕，衬得那双手愈发骨节分明，温润如玉。
自打被那个自称梁泽的人从绮城街头捡回来，藏在这处江南榭，已是过了三个月。他不知道的是，梁泽便是京城声名赫赫的上官桦，只是因着避些俗事，才用了这样一个化名隐匿在此。这三个月里，日子过得清淡又安稳，晨起伴着鸟鸣练字，午后躲在树荫下烹茶，黄昏时便陪着梁泽沿着荷塘散步，听他讲些江南的风土人情，讲些茶庄里的琐碎趣事。那些话平实无华，却像一碗温吞的糖水，慢慢浸润了沈砚凌那颗漂泊许久的心。
“阿凌，墨磨好了？”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还挟着一丝院外荷塘的清润水汽。沈砚凌的指尖微微一顿，墨锭在砚台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挲声，他连忙转过身，脸上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连眼角的倦意都散了些许：“梁先生，磨好了。您今日也要练字吗？”
梁泽缓步走过来，他没穿往日的锦袍，只着了件青灰色的细布短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结实的肌肤，更添了几分随性的气度。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偏偏眼尾微微上挑时，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他刚从后院的荷塘回来，发梢还沾着几点晶莹的水珠，许是被暑气蒸得，脸颊透着淡淡的薄红，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俯身看了看砚台里浓稠的墨汁，修长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拂过沈砚凌的发顶。指尖带着荷塘的水汽，凉丝丝的，触碰到头皮的瞬间，沈砚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眼底掠过一丝腼腆。
“今日无事，写幅字消遣。”梁泽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清苦的茶香，混着荷塘的清香，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有你替我研墨，再好不过。”
沈砚凌连忙点头，重新拿起墨锭，放慢了研磨的速度，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梁泽的侧脸上。他总觉得，眼前的人绝非寻常的茶庄老板。他的举手投足间，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即便是穿着最普通的细布短衫，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可每次沈砚凌试探着问起他的来历，梁泽总能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只说自己是厌倦了官场纷争，才来这江南水乡隐居。
沈砚凌便不再多问。他只知道，这江南榭的日子，是他流离半生里，难得的安稳。
梁泽已经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落下，在雪白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行字：“春水煎茶，松间听鹤。”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洒脱的气度，正是沈砚凌最是欣赏的风骨。他看着那行字，目光里满是赞叹，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先生的字，风骨俊朗，当真有魏晋名士的气度。”
梁泽低笑一声，放下笔，转过身来，伸手便揽住了沈砚凌的腰。
沈砚凌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怔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麻料单袍，烫得他心口一阵发紧。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梁泽抱得更紧，宽阔而坚实的胸膛贴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却又让他莫名地心慌意乱。
“就会说些讨喜的话。”梁泽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带着几分笑意，“在我这里，不必这般拘谨。”
沈砚凌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能闻到梁泽身上的茶香与荷香，那味道萦绕在鼻尖，竟让他忘了挣扎，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胸膛。他微微垂着眼，不敢去看梁泽的脸，声音细若蚊蚋：“先生……”
“嗯？”梁泽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腰间的软肉，动作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怎么了？”
沈砚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样不合礼数，想说君子之交该守的分寸，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若不是梁泽，他此刻怕是早已成了绮城街头的流民。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更何况，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对这个温润体贴的男人，早已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着少女娇俏的呼喊：“哥哥！阿凌哥哥！我带了冰镇的莲子羹来啦！”
是上官玥。
沈砚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推开梁泽，往后退了两步，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他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不敢去看梁泽的眼睛，只觉得心跳得更快了。
梁泽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却没有点破，只是转过身，看向院门的方向。
很快，穿着鹅黄色襦裙的上官玥便提着食盒跑了进来。她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几朵小小的石榴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桃子。她手里的食盒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然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她是梁泽——也就是上官桦的亲妹妹，趁着暑日偷跑出来，特意来江南榭寻他。
“热死我了！”上官玥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只是狡黠地眨了眨眼，没有多问，“快尝尝我做的莲子羹，加了新摘的桂花，冰镇了两个时辰呢！”
她说着，便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取出三只白瓷碗，将里面甜润的莲子羹盛了出来。莲子熬得软烂，桂花的香气混着莲子的清甜，一下子漫溢开来，驱散了不少暑气。
梁泽率先拿起一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眉眼弯起，赞道：“玥儿的手艺越发好了，甜而不腻，解暑正好。”
上官玥得了夸奖，笑得眉眼弯弯，又看向沈砚凌，递过一只勺子：“阿凌哥哥快尝尝，要是喜欢，我明日再做。”
沈砚凌接过勺子，指尖还有些发烫，他舀了一勺莲子羹，入口是沁人心脾的凉，甜香在舌尖散开，熨帖得人心里舒服。他抬眼看向少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很好吃，多谢玥儿。”
上官玥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地端起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今日街上可热闹了，有卖糖画的，还有耍杂耍的，我本来想买个糖人给你们，结果糖人师傅说今日的糖都卖完了，只好作罢。对了，后日城外的荷花池要办赏荷宴，好多公子小姐都会去，我们也去好不好？”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梁泽，又看向沈砚凌，满是期待。
梁泽看了沈砚凌一眼，见他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便笑着点头：“好啊，到时候我们三人一同去。”
“太好了！”上官玥欢呼一声，又舀了一大勺莲子羹塞进嘴里，嘴角沾了点桂花，看上去憨态可掬。
沈砚凌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含笑的梁泽，心里那份因方才的亲昵而生出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他低头舀了一勺莲子羹，冰凉的甜意漫过舌尖，竟觉得这盛夏的暑气，也没那么难熬了。
廊檐下的铜铃又被风吹得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蔫蔫的无力，而是带着几分轻快的韵律。蝉鸣依旧聒噪，却像是成了这夏日午后最寻常的背景音。阳光透过绿藤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三人身上，温馨得像是一幅定格的画。
梁泽看着沈砚凌低垂的眉眼，又看了看身旁叽叽喳喳的上官玥，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他知道，沈砚凌的心防很重，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茧，需要慢慢焐热。而他，有的是耐心。
上官玥还在说着街上的趣事，一会儿说卖花的姑娘送了她一朵栀子花，一会儿说看到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沈砚凌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一碗莲子羹吃完，暑气消了大半。梁泽起身，将案上的宣纸收了起来，又拿起那支狼毫笔，道：“阿凌，方才我写的字，你可喜欢？若是喜欢，便赠予你。”
沈砚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梁泽将宣纸递到他面前，眉眼含笑，“我写的字，本就是为你而写。”
沈砚凌接过宣纸，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页，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他低头看着那行“春水煎茶，松间听鹤”，只觉得这八个字，像是写进了他的心坎里。
上官玥凑过来看了看，拍手道：“写得真好！阿凌哥哥，你快收起来，裱起来挂在屋里，一定很好看！”
沈砚凌笑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叠好，放进袖袋里，像是藏起了一件稀世的珍宝。
梁泽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想要揉揉沈砚凌的头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案上的墨锭，道：“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去荷塘边坐坐？”
“好啊好啊！”上官玥率先应和，拉着沈砚凌的胳膊便往外走，“荷塘边的柳树下最凉快了，还能看锦鲤呢！”
沈砚凌被她拉着，脚步轻快，袖袋里的宣纸，像是带着梁泽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暖暖的。
三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光。蝉鸣阵阵，荷香悠悠，江南榭的盛夏午后，静谧而悠长。
梁泽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少女的笑声清脆，少年的身影清瘦，风拂过他们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唇边的笑意渐深，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他知道，这样安稳的日子，或许不会太久。但至少此刻，江南榭的风是暖的，荷是香的，他身边的人，是笑着的。
就够了。
荷塘边的柳树下，早已摆好了一张竹编的小几，几上放着一壶新沏的龙井，两只白瓷茶杯。上官玥拉着沈砚凌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自己则蹲在荷塘边，伸手逗弄着水里的锦鲤，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砚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的梁泽，轻声道：“先生，多谢你。”
梁泽挑了挑眉，问道：“谢我什么？”
沈砚凌垂着眼，声音轻柔：“谢你收留我，谢你……给我这样安稳的日子。”
梁泽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沈砚凌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梁泽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阿凌，不必谢我。能遇见你，是我的幸事。”
阳光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绿叶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上官玥的笑声，还在荷塘边回荡着。
沈砚凌看着梁泽深邃的眼眸，心里那层厚厚的茧，像是被这盛夏的阳光，一点点焐化了。
他知道，从遇见梁泽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已经不一样了。
而这份不一样，或许，才是他漂泊半生，真正想要的归宿。
柳树下的风，带着荷香，吹过廊檐，吹过青石板路，吹过江南榭的每一个角落。蝉鸣依旧，却不再聒噪，反而像是一首温柔的歌，唱着这盛夏里，最静好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墨染榭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