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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炽夏归燕 ...

  •   盛夏。

      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把绮城烤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蝉鸣一声叠着一声,从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里炸出来,聒噪得要掀翻青萝巷的每一片檐角瓦当。空气里浮着滚滚热浪,混着老墙根下马齿苋的腥气、沿街小贩叫卖的酸梅汤甜香,还有远处河埠头飘来的水汽,闷得人胸口发堵,连路边趴着的黄狗都耷拉着舌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

      巷子口的老槐树,树龄怕是比这巷子还要老,枝桠伸得老长,墨绿的槐叶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华盖,却挡不住那泼下来的热浪,只能筛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在青石板路上晃悠着,晃得人眼晕。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缝隙里嵌着的青苔都蔫蔫地卷了边,踩上去能烫得人脚心发麻,偏偏巷子深处,还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嗒,嗒,嗒”,敲在发烫的石板上,带着一种与这盛夏格格不入的从容,又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张扬锐气。

      循声望去,便见一道身影,正缓步走在巷子里。

      那是个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身形高挑匀称,踩着一双棕色亮面牛津鞋,鞋跟是利落的方跟,敲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利落,像极了她这人的性子。她穿着一身极惹眼的米白色洋装,剪裁是英伦街头最时兴的样式,收腰设计掐出纤细却挺拔的腰线,裙摆堪堪及膝,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洋装的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带着浅浅的暗纹,本该清爽透气,却被这盛夏的暑气浸得微微发潮,贴在腿上,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随性不羁的劲儿。鞋面沾了些许浅褐色的泥点,显然是刚下了火车,从尘土飞扬的码头一路辗转而来,却半点没磨掉她身上那股子从西洋带回来的、明媚到晃眼的气派。

      姑娘的头发是烫过的大波浪卷,蓬松柔软,被一根样式简洁的银质发簪松松地挽在脑后,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缕碎发没被挽牢,被热风一吹,便贴在了白皙的脸颊上,沾着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框极细,镜片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却遮不住镜片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那是一双浸过泰晤士河的风、看过雾都街景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目光扫过之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藏着归乡的雀跃,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巷子里的一切。她的眉峰是利落的弧度,唇瓣饱满,此刻正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仿佛这巷子的沉闷燥热,在她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抬手,指尖带着几分随性的力道,轻轻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指腹蹭过温热的镜片,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视线越过斑驳的老墙,落在墙头上那一丛疯长的狗尾巴草上,那些毛茸茸的穗子被晒得打了卷,却依旧倔强地立着,像极了她当年背着行囊,跟兄长拍着桌子说要去留洋时的模样。那时候上官桦还劝她,说女孩子家,安安稳稳待在江南榭里学点琴棋书画,将来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便是,偏她不肯,梗着脖子跟他犟,说女子生来就不是困在深宅大院里的笼中鸟,她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要活得轰轰烈烈,活得像太阳一样,亮堂,热烈,谁也拦不住。

      三年了。

      她在英伦的雾都待了整整三年,看惯了泰晤士河畔的细雨霏霏,听惯了大本钟沉闷的钟声,尝惯了寡淡的红茶与硬得硌牙的面包,如今再踏上绮城的土地,连这空气里的燥热与腥气,都透着一股子亲切的味道。

      巷子两旁的屋子,并非全然老旧破败,间或有几户人家的院墙是新刷的白墙,墙头爬着碧绿的爬山虎,此刻正蔫头耷脑地垂着藤蔓。有的人家墙根下种着几株凤仙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却也被晒得耷拉了花瓣,花瓣上沾着的露珠早已被蒸干;有的人家窗台上摆着几盆茉莉,细碎的白花藏在绿叶间,飘来一阵阵清甜的香气,与热浪混在一起,竟也生出几分沁人心脾的凉意。一户人家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摇着蒲扇的老太太,正眯着眼打量着巷子里的姑娘,嘴里还念叨着:“这姑娘穿得可真洋气。”

      姑娘的脚步慢了些,目光落在一户人家的院门上。那是一扇竹编的院门,透着江南特有的雅致,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环是竹制的,带着温润的光泽。门内传来几声清脆的童稚笑语,夹杂着妇人温柔的呵斥,还有老式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的评弹,软糯的吴侬软语,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她的唇角,笑意更浓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张扬的戏谑,像是在笑这巷子里的烟火气,又像是在怀念这阔别三年的故乡。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指尖触到皮肤,滚烫滚烫的。洋装的领口有些紧,勒得她脖颈发闷,她索性伸手,松开了领口的一颗珍珠纽扣,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寻常大家闺秀的扭捏作态。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丝热气,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又飞了起来,也吹来了一阵淡淡的茶香。

      那茶香,清冽甘醇,像是雨后龙井的鲜爽,又带着一丝祁门红茶的甜润,混着荷叶的清香,与这盛夏的燥热格格不入,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几分暑气。

      茶香?

      她微微一怔,脚步顿住了。

      这香气太熟悉了,是江南榭特有的味道。是兄长上官桦亲手烘焙的茶叶,用山泉水冲泡,盛在白瓷茶杯里,袅袅升起的水汽里,都带着江南的雅致。

      她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巷子的尽头,并非想象中老旧的朱门,而是一扇极雅致的月洞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遒劲有力,正是上官桦的手笔,写着“江南榭”三个大字。匾额下方,月洞门的门框是青竹制的,爬着碧绿的常春藤,藤叶间点缀着几朵细碎的小白花。门内,是一眼望不尽的江南景致,与巷子的燥热截然不同。

      她的眼睛亮了亮,眸子里的雀跃再也藏不住,像有星星落了进去。

      江南榭,是上官家的私宅。是她哥上官桦,亲手打理的地方。这里不是沉闷的深宅大院,而是依水而建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处处透着江南的清新雅致。她离家的这三年,哥很少写信提及家里的事,只说江南榭的茶,一年比一年好了,说他在水榭旁种了新的龙井茶树,说池塘里的荷花开得一年比一年艳。她那时还在信里打趣,说等她回来,一定要喝遍哥珍藏的所有好茶,还要闹着让他带她去茶庄的茶山上,亲手摘一捧最新鲜的茶叶,再跟他比试比试谁泡的茶更胜一筹。那时候上官桦在回信里骂她没大没小,字里行间却满是宠溺,还是应下了她的要求。

      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皮鞋踩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声响更清脆了些,惊飞了停在槐树枝桠上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远了,留下几片簌簌落下的槐叶。她走得风风火火,像一团燃着的火,裙摆被风吹得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要把这巷子的沉闷都烧个干净。

      她走到那扇月洞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旁的竹制门环,力道带着几分张扬的底气,与这江南的雅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竹制的门环,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与她掌心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笃,笃,笃。”

      三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巷子里,竟显得有些突兀,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存在感。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渐渐靠近。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与她的利落截然不同。

      她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分,却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期待。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微乱的洋装裙摆,动作依旧利落,又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镜片后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几分张扬的得意,像是在等着看兄长见到她时惊讶的模样。

      她离家三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传了出来:“请问,您是?”

      她抬眼,看向门内,唇角的笑意更浓了,连眼尾的桀骜都柔和了几分。

      门后站着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杭绸短衫,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面容和蔼,正是江南榭的管家福伯。福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愣了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手里的门栓“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连忙弯腰去捡,手都在微微颤抖。

      “二……二小姐?”福伯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连忙将门拉开,躬身行礼,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大少爷天天念叨着您呢,说您该是这几日到了!”

      她看着福伯激动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张扬的亲昵,她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佣人,动作潇洒利落,露出了一双更加清亮的眸子。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白皙的皮肤被晒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熟透了的樱桃,却丝毫不减她身上那股子热烈张扬的气场。

      “福伯,”她开口,声音清脆如莺啼,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熟稔,还有几分张扬的底气,“我回来了。我哥呢?让他出来接我!”

      福伯连忙侧身,将她往门内引,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大少爷正在水榭书房呢!二小姐您先进来歇会儿,我让人给您端冰镇的酸梅汤,再切一盘新摘的莲蓬,我这就去告诉大少爷!”

      她笑着应了一声,抬脚,跨过了那道竹制的月洞门,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归巢的燕,带着一身的光与热,撞进了这江南榭的庭院深处。

      门内的景致,与巷子里的燥热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世界。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与翠竹,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凉。小径旁的沟渠里,潺潺流着从后山引下来的山泉水,水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正甩着尾巴悠闲地游弋。庭院中央,是一方开阔的池塘,池塘里的荷叶挨挨挤挤,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池塘中央,架着一座九曲石桥,桥的尽头,便是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书房,雕花的窗棂敞开着,挂着淡青色的纱帘,风一吹过,纱帘轻轻摇曳,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书案与茶具。

      水榭旁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不远处的角落里,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绿得发亮,还有一片茶园,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上官桦最宝贝的地方,每年清明前,他都会亲自带着人来采茶。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燥热都消散了大半,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与茶香,沁人心脾。她没等福伯引路,便循着那股茶香,踩着石桥往水榭书房去。脚步落在石桥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池塘里的锦鲤猛地甩尾,溅起几点水花,落在荷叶上,滚成一颗圆润的水珠。

      她走到水榭书房门口,没敲门,直接伸手掀开了那道淡青色的纱帘。

      纱帘后,是一方雅致的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与洋文书,书案上摊着一卷宣纸,砚台里还搁着一支狼毫笔,旁边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热气袅袅。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人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枚茶盏,闻言抬眼望来。他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正是上官桦。

      四目相对的瞬间,上官桦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惊喜,连带着那抹笑意都深了几分。

      “玥玥?”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回来了?”

      上官玥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愈发张扬,她几步走到书案前,抬手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劣:“怎么?哥,不欢迎我?”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夏日里的一阵惊雷,炸碎了书房里的静谧。上官桦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蓬松的卷发,眼底满是宠溺:“欢迎,当然欢迎。只是没想到你回来得这样快,我还以为要再过几日。”

      “早回来几日,好给你个惊喜。”上官玥挑眉,目光扫过书案上的龙井,毫不客气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还是哥泡的茶好喝,比英伦那些寡淡的红茶强多了。”

      上官桦看着她这副张扬随性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刚下火车,一路奔波,也不知道累。福伯说给你备了酸梅汤和莲蓬,快去歇着。”

      “不累。”上官玥放下茶盏,抬手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却依旧透着一股强势,“我要你陪我逛逛江南榭,这三年你总说这里添了新景致,我得亲自瞧瞧。”

      她的目光明亮,像盛着盛夏的阳光,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上官桦看着她眼底的雀跃,终究是点了点头,无奈道:“好,依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窗外,蝉鸣依旧聒噪,荷叶沙沙作响,锦鲤在水中游弋。江南榭的盛夏,因着这只归燕的到来,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炽夏归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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