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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南夏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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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荷韵,入画寻幽
暑气漫过江南的堤岸,便撞进了一汪接天的荷色里。青荷如盖,层层叠叠铺展在碧波之上,粉白的菡萏亭亭而立,似凝了江南的温婉,在风里轻轻摇曳,抖落满身清芬。风过处,叶影婆娑,荷香暗涌,混着水汽的微凉,漫入眉弯,恍若误入了唐诗宋词里的清宁意境。
循荷香而行,便见竹影掩映的廊亭,墨色的书法长卷自亭檐垂落,笔锋流转间,兰亭的温润墨韵与眼前的水光荷色相融,笔墨的苍劲与花叶的柔婉,在江南的氤氲里,酿成一抹别样的雅致。廊外木桥枕水,桥身浸着淡淡的潮气,天光云影落在水面,与桥影、树影交织,揉成一片朦胧的青绿,走在桥上,脚下是碧波微动,身旁是荷风送香,仿佛自己也成了水墨长卷中,最温柔的一笔。
离了廊亭,拐入竹径,光影便柔和了几分。青竹疏朗,枝叶交错,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路上,偶有微凉的风穿过竹林,带来竹叶簌簌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吟浅唱。行至竹径深处,远处的微光隐约如星,与竹影的青黛相融,朦胧间,竟似踏入了王维笔下的空山,心也随之一静,尘世的喧嚣,便都被这竹林与荷风,隔在了身后。
乘一叶乌篷船,行在荷间碧波,船桨轻摇,搅碎了水面的天光,也搅碎了满湖的荷影。船头的荷香绕着船舷,船尾的瓜果还带着清甜的气息,与荷香相融,添了几分市井的温软。雨雾轻笼,远处的乌篷船若隐若现,如淡墨点染在宣纸上,舟行碧波,人随画动,才懂何为“舟在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江南的夏,因这一池荷,多了几分诗意;江南的韵,因这一径竹、一座亭、一叶舟,成了心底难忘的风景。此间寻幽,不必寻名山,不必访大川,只需守着这一池荷风,便揽尽了江南的温柔,把夏日的美好,都藏进了这入画的光景里。
江南的盛夏来得热烈,毒辣的日头悬在天际,将青瓦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像是被煮沸了一般,裹挟着潮湿的热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沈砚凌是被窗外聒噪的蝉鸣吵醒的,睁开眼时,鎏金般的阳光已经透过雕花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荷香,混着草木的清润气息,驱散了些许暑气。
他翻了个身,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的皮肤沾着一层细密的薄汗。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茶香,比冬日的雨前龙井更显清冽,是上官桦特意让人冰镇过的碧螺春,带着鲜爽的回甘。沈砚凌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发现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白瓷冰鉴,里面镇着一壶茶,旁边还有一碟冰镇过的杨梅,颗颗饱满,紫黑发亮,透着诱人的酸甜气息。
“醒了?”
门被轻轻推开,上官桦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暗纹,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褪去了往日的暗纹锦袍,多了几分清爽利落。手里端着一个漆盘,上面放着一碗莲子百合粥,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却不烫手,显然是晾了许久的。
“先生。”沈砚凌连忙应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上官桦将漆盘放在矮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驱散了额角的燥热。“夜里没踢被子吧?”他问道,目光落在沈砚凌汗湿的额发上,“看你这满头汗,今日怕是又要热得厉害。”
沈砚凌摇摇头,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小声道:“没有踢被子,先生昨夜守到我睡着才走的,我知道。”
自开春后,天气渐暖,他夜里总爱踢被子,上官桦便每日都来暖阁看他几次。有时他醒着,两人便闲聊几句;有时他睡着了,上官桦就坐在床边,静静看他一会儿,替他掖好被角才离开。这些细节,沈砚凌都记在心里,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串起了他在江南榭的日子,温暖而踏实。
“知道就好。”上官桦笑了笑,将莲子百合粥推到他面前,“快趁热喝了,百合和莲子都是清心解暑的,特意给你炖的。”
沈砚凌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软糯香甜,莲子和百合炖得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一点也不腻。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上官桦身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模样好看得让人心跳都慢了半拍。
“看什么?”上官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眼底带着笑意。
沈砚凌慌忙低下头,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连带着耳根都热了起来。“没、没什么,”他含糊地应着,加快了喝粥的速度,“粥很好喝,谢谢先生。”
上官桦失笑,没有拆穿他的窘迫,只是坐在一旁,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为他扇着风。扇面带着淡淡的檀香,风也变得清凉起来,拂过沈砚凌的脸颊,驱散了暑气,也让他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
喝完粥,沈砚凌换上一件天蓝色的短打,跟着上官桦走出暖阁。庭院里的暑气更盛,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合唱。墙角的石榴树开得正艳,殷红的花朵缀在翠绿的枝叶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池塘里的荷花也开了,粉嫩嫩的花瓣亭亭玉立,荷叶挨挨挤挤,遮住了大半水面,偶尔有蜻蜓落在花苞上,点起一圈圈涟漪。
“今日天热,练剑不宜太久,”上官桦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两把长剑,将其中一把较轻的递给沈砚凌,“我们先练基础的剑招,练半个时辰便歇。”
沈砚凌接过剑,剑柄缠着浅棕色的丝绳,握在手里温润顺手。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的剑招已经熟练了许多,手臂也比以前有力了不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举剑都费劲。
“先生,今日我们练什么?”沈砚凌握紧剑柄,目光灼灼地看着上官桦。
“今日教你挽剑花,”上官桦道,“挽剑花不仅能迷惑对手,还能顺势卸去对方的力道,看似花哨,实则实用。”他说着,抬手拔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上官桦站在池塘边的空地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手腕一转,长剑便在手中飞速旋转起来,剑影重重,如同绽放的银花,带着呼啸的风声,却丝毫不乱。偶尔有风吹过,荷叶上的水珠滚落,落在剑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面上。
沈砚凌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既羡慕又佩服。他学着上官桦的样子,抬手转动剑柄,可长剑却像是有千斤重,根本不听使唤,刚转了半圈,就差点脱手飞出去。
“别急,慢慢来。”上官桦收剑,走到他身边,“挽剑花讲究手腕发力,不是用手臂的蛮力。”他站在沈砚凌身后,双手覆在他的手上,握住剑柄,“感受手腕的转动,力道要巧,要匀。”
沈砚凌能清晰地感受到上官桦掌心的温度和薄茧,还有他平稳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后,带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屏住呼吸,跟着上官桦的指引,轻轻转动手腕。
“对,就是这样,”上官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慢一点,稳住,让剑顺着力道转。”
长剑在两人的手中缓缓转动起来,虽然速度很慢,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沈砚凌能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力道,也渐渐找到了诀窍。上官桦慢慢松开手,让他自己尝试。
沈砚凌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手腕轻轻一转,长剑果然转动起来。虽然不如上官桦那般流畅利落,剑花也小了许多,却成功了!他心里一阵欢喜,又连着试了几次,动作越来越熟练,剑花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圆。
“很好,有进步。”上官桦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眼中带着赞许,“再练几遍,熟悉一下力道。”
沈砚凌点点头,继续练习挽剑花。阳光虽然毒辣,可他却丝毫不在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瞬间被蒸发。他的眼神格外认真,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长剑,听着剑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感受着手腕转动的力道,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剑。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沈砚凌已经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上官桦见状,道:“好了,先歇会儿。”
他引着沈砚凌走到池塘边的柳树下,那里摆着一张竹桌和几张竹椅,竹桌上放着一壶冰镇的碧螺春和两个茶杯。两人坐下,上官桦为他倒了一杯茶,道:“喝点茶,解解暑。”
沈砚凌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鲜爽的回甘,瞬间驱散了练剑后的燥热和疲惫。他放下茶杯,看着池塘里的荷花,忽然问道:“先生,这荷花什么时候开得这么好了?”
“入夏就开了,只是前几日你忙着练字,没注意罢了。”上官桦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池塘里的荷花上,“江南的荷花,要到盛夏才开得最盛,到时候满池都是,香气能飘出好几里地。”
沈砚凌点点头,看着粉嫩嫩的荷花,忍不住道:“真好看。”他以前在沈家时,也有一个不小的池塘,里面也种着荷花,只是他那时候年纪小,总不爱待在院子里,如今想来,竟有些怀念。
不过,那点怀念很快就被江南榭的温暖冲淡了。他转头看向上官桦,只见那人正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柳絮,动作优雅而从容。沈砚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就像这盛夏的阳光,虽然热烈,却让人觉得温暖而踏实。
“先生,”沈砚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以后,能一直待在江南榭吗?”
上官桦抬眼望过来,眼底带着笑意:“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江南榭很好,”沈砚凌小声道,“有先生,有好看的荷花,还有好喝的茶……我不想离开。”他说得坦诚,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
上官桦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心里微微一动。他抬手揉了揉沈砚凌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小子,只要你想,就一直待在这里。江南榭,永远是你的家。”
“真的吗?”沈砚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当然是真的。”上官桦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砚凌的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丝丝的。他用力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蝉鸣声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毒辣,可他却觉得,这个夏天,是他这辈子最温暖、最幸福的夏天。
歇了约莫一刻钟,上官桦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沈砚凌好奇地问道。
“去了就知道了。”上官桦神秘地笑了笑,起身率先往前走。
沈砚凌连忙跟上,心里充满了期待。两人穿过庭院,绕过假山,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前走。路边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形成了一条天然的林荫道,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走在里面凉爽了许多。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竹亭,掩映在茂密的竹林里。竹亭旁边有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旁边放着一个木桶和一根绳子。竹林里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竹子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
“这里是?”沈砚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江南榭的后山,很少有人来,清静。”上官桦道,“夏日里,这里比前院凉快许多,正好可以用来避暑。”他走到井边,掀开青石板,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官桦拿起木桶,系上绳子,慢慢放入井中,打了一桶井水上来。井水冰凉刺骨,冒着淡淡的水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茶叶进去,然后倒入井水,泡了一壶茶。
“尝尝?”上官桦将一杯茶递给沈砚凌。
沈砚凌接过茶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暑气。他抿了一口,茶水清冽甘甜,带着淡淡的竹香和茶香,比刚才喝的冰镇碧螺春更显清爽。“好喝!”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上官桦笑了笑,坐在竹亭的石凳上,看着竹林外的景色。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的低语。
沈砚凌坐在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看着远方。竹林外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稻穗已经开始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偶尔有农人牵着牛从田埂上走过,歌声悠扬,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先生,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沈砚凌忍不住问道。
“嗯,”上官桦点点头,“以前心烦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听听风声,喝喝茶,心里就平静多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砚凌,“现在,有你陪着,这里更热闹了。”
沈砚凌的脸颊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小声道:“能陪着先生,我也很高兴。”
两人坐在竹亭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上官桦跟他讲江南的风土人情,讲茶叶的种植和炒制,讲他年轻时游历四方的见闻;沈砚凌则跟他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讲他在国外留学时的经历(他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只说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阳光渐渐西斜,暑气也消散了许多。上官桦看了看天色,道:“该回去了,晚些还要用晚饭。”
沈砚凌点点头,跟着上官桦起身往回走。路上,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先生,你为什么要叫梁泽呀?”
上官桦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梁泽,”他缓缓道,“梁是栋梁的梁,泽是恩泽的泽。”
沈砚凌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他看着上官桦的眼睛,认真地说:“先生,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上官桦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欢就好。”
回到江南榭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将庭院里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摆放在暖阁的餐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沈砚凌爱吃的,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冬瓜海带汤,清淡爽口,很适合夏天食用。
两人坐下用餐,暖阁里没有点蜡烛,只借着窗外的夕阳照明,气氛温馨而宁静。沈砚凌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跟上官桦分享刚才在竹林里听到的趣事,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上官桦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他时不时给沈砚凌夹菜,提醒他慢点吃,别噎着。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家点亮了暖阁里的烛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营造出一种温暖而静谧的氛围。上官桦坐在案前处理茶庄的事务,沈砚凌则坐在一旁练字,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安静而祥和。
练了一会儿字,沈砚凌觉得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向上官桦。“先生,我有点困了。”
上官桦抬起头,看了看他,道:“困了就去睡吧,不用陪着我。”
“好。”沈砚凌点点头,起身走到床边,脱了外衣,躺进被窝里。
上官桦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床边,替他掖好被角,道:“睡吧,我处理完事情就去休息。”
“先生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沈砚凌闭上眼睛,小声道。
“嗯。”上官桦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案前。
沈砚凌躺在床上,听着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心里格外安稳。他能感受到上官桦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暖的关切。没过多久,他就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上官桦处理完事务,走到床边,看着沈砚凌熟睡的脸庞。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模样乖巧而恬静。
上官桦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沈砚凌,”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沈砚凌许久,才转身吹灭烛灯,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窗外,月光如水,蝉鸣声渐渐稀疏,江南的夏夜,温柔而漫长。沈砚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依旧带着笑容,他不知道,这份看似温暖幸福的生活,背后隐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
暖阁里的空气渐渐凉爽下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和月光的清辉,笼罩着熟睡的少年,也笼罩着这份短暂而温暖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