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品露剑影 ...

  •   绮城的春,总浸在一层温软的水汽里。晨雾像被揉碎的云絮,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缠在粉墙黛瓦的檐角,又顺着马头墙的翘脊缓缓滑落,在阶前积成一汪汪细碎的凉。上官家的茶庄“品露轩”就卧在这样的雾色中,朱漆大门半掩着,门内飘出的龙井香混着晨雾的清润,漫过门槛,漫过巷口那棵老樟树,在空气里酿出几分缱绻的暖。

      沈砚凌是被院角竹影晃醒的。他睡在西厢房的床上,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与樟木的干爽气息,绝无半分他前几日蜷缩破庙时的霉味与刺骨寒凉。睁开眼,窗棂外斜探的竹枝在雾色里泛着淡青,风过叶摇,影动于地,像一群无声蹁跹的蝶。

      他今年二十岁,早已是成年男子。只是家逢巨变,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的沈家小少爷,沦为街头乞食的孤魂,那份骤然失重的茫然与痛楚,让他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倒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沉默的滞重。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品露轩的——三天前,他穿着破烂棉袍,头发结成油腻的团,蹲在品露轩后门巷口,盯着地上一块被人丢弃的干硬馒头,喉结不住滚动。饿,是他这几日唯一的感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五脏六腑。

      自从朱雀大街的沈府被贴上那道赭黄封条,自从路人闲谈里飘来“沈家满门抄斩”的字眼,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父亲是绸缎庄的东家,一生勤勉,母亲温婉贤淑,沈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家境殷实,待人宽厚,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他不信,却又不敢靠近那座熟悉的宅院,只能像条野狗般在街巷游荡,靠捡残羹冷炙续命。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他穿着月白色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纹竹影,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厌恶的皱眉,没有施舍的铜钱,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倒有几分莫名的镇定。

      “跟我走。”他说,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像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砚凌愣了愣,下意识想躲,可那双眼睛里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何要带自己走,可那一刻,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跟着这个人,就不用再饿肚子,就不用再像孤魂野鬼般漂泊。

      他就这样跟着这人回了品露轩。这人让下人带他去沐浴,送来干净的长衫,又让厨房备了热饭。当他捧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就着几碟清淡小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瓷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久到几乎以为自己早已被这世间遗弃。

      “我叫梁泽。”那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都随你。”

      梁泽。沈砚凌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牢牢记住。这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

      此刻,窗外雾色渐淡,阳光穿透竹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沈砚凌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院落,几竿翠竹亭亭玉立,竹下置一方青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未收的茶盏,盏底残留着淡绿的茶渍,氤氲过的香气似乎还萦绕未散。

      院子另一头,梁泽正站在那里。依旧是月白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是乌木所制,镶着细碎银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冷光。他缓缓抽出长剑,剑身映着晨光,亮得能照出人影,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却不刺骨,反倒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沈砚凌看得有些失神。他年少时也曾见过武师舞剑,那些招式总带着些花哨的表演意味,远没有梁泽这样的气势。梁泽立于原地,身姿未动,却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仅持剑而立,便自有威严,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汇聚于他周身。

      梁泽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眼神依旧锐利,却比初见时柔和了些许:“醒了?”

      沈砚凌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并非怯懦,只是骤逢变故后,他早已失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一身沉默的拘谨。“嗯……梁先生。”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很平稳,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雀跃,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梁泽没有多言,转过身,重新看向手中的剑。缓缓抬臂,长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破空的轻响。剑光流转,如银电,如游龙,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利落,无一丝多余,却又充满了力量感,仿佛能劈开雾色,斩断尘嚣。竹影摇曳,剑光与竹影交织,美得像一幅流动的水墨,既有刀光剑影的冷冽,又有江南烟雨的温润。

      沈砚凌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里渐渐燃起光亮。那不是孩童般的好奇,是成年人对一种力量、一种境界的向往。他从未想过,一把剑竟能被人用得如此之美,如此之有风骨。他的手不自觉握紧,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练剑,想像梁泽这样,握着剑,划出那样的剑光,或许只有这样的力量,才能稍稍慰藉心中那片荒芜的痛楚。

      梁泽舞完一套剑,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转过身,看到沈砚凌站在窗边,眼神亮得惊人,像暗夜中燃起的星火,心里微微一动。走到沈砚凌面前,他问道:“喜欢?”

      沈砚凌被问得一怔,脸颊微热,却没有躲闪,坦诚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喜……喜欢。”

      梁泽看着他眼中未散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转身走进旁边一间厢房,片刻后,拿着一把短剑走了出来。剑身比他手中的剑小了许多,剑鞘是普通桃木,无任何装饰,却被打磨得光滑温润,透着几分质朴的暖意。

      “试试。”梁泽将短剑递给他。

      沈砚凌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短剑不重,握在手里温温的,很称手。抬头看向梁泽,眼中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想练,就练。”梁泽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教你。”

      沈砚凌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像被风吹燃的火星。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郑重:“嗯!谢谢梁先生!”

      梁泽未再多言,走到院子中央,示意他过来。“握剑要稳,手腕放松,不用蛮力。”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纠正沈砚凌的姿势,指尖触到他手腕时,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剑是手的延伸,心到,手到,剑到。”

      沈砚凌认真听着,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他虽久居深宅,却也并非弱不禁风,只是从未接触过剑术,握剑的姿势总有些僵硬,剑身在手中微微摇晃,难以稳住。他不急躁,只是一遍遍调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愈发专注。

      梁泽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纠正他的姿势,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别急,慢慢来。”他说,“万事开头难,熟而生巧。”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整个院子,金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竹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茶香从茶庄正屋飘来,混着院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酿成一种让人舒心的味道。沈砚凌握着短剑,跟着梁泽的动作,一遍遍练习基本剑式——劈、砍、刺、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虽然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可他身上那股沉默的韧劲,却让人无法忽视。

      练了近一个时辰,沈砚凌才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也被汗水浸湿,贴在长衫上,有些黏腻。他看向梁泽,脸上没有丝毫抱怨,只有一种踏实的疲惫。“梁先生,我……”

      “歇会儿吧。”梁泽打断他,转身走向石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茶盏斟满茶。茶水淡绿清澈,热气袅袅,散发着龙井特有的清香。

      沈砚凌走到石凳旁坐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心里的燥热稍稍平复。轻轻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通体舒畅。

      “这是明前龙井,”梁泽看着他,缓缓说道,“品露轩最好的茶。”

      沈砚凌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样的好茶,以前在家中,也只有父亲招待贵客时才会拿出来。而现在,梁泽却如此随意地给他喝。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轻声的:“很好喝。”

      梁泽“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锐利的轮廓,竟有几分温润的气色。“在这里,不用拘谨。”他淡淡说道,“想做什么就做,想喝什么就喝,只要不惹事,不害人,一切都随你。”

      沈砚凌用力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他看得出来,梁泽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虽然话少,神色淡漠,却待他极好。这份好,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包容,让他在这兵荒马乱般的人生里,终于找到了一丝安稳的依托。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沈砚凌每天清晨跟着梁泽练剑,上午练剑,下午便自由安排。品露轩是绮城有名的茶庄,梁泽作为东家,并非整日清闲,只是他行事果断,条理清晰,将茶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倒也有不少空余时间。

      沈砚凌不爱出门,大多时候都在院子里待着,要么自己琢磨剑式,要么就坐在竹下看书。梁泽的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兵法谋略,甚至还有不少关于茶艺、花艺的典籍。沈砚凌自幼读书,学识不浅,只是以前多攻经义,如今倒乐得博览群书,尤其是那些讲剑术与兵法的书,更是让他着迷。

      梁泽很少管他,只是偶尔会走进书房,看看他在看什么书,随口问几句书中的见解。沈砚凌虽沉默,却不愚钝,往往能说出几分自己的道理,有时甚至能提出一些独到的疑问,让梁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本书,你怎么看?”一次,梁泽拿起他放在桌上的《孙子兵法》,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批注。

      沈砚凌放下手中的笔,沉吟片刻,说道:“兵者,诡道也。可我觉得,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正如剑者,并非只为杀戮,更在防身,在明心。”

      梁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有点意思。倒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少爷。”

      沈砚凌脸上微微一热,低下头:“以前在家,父亲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可做井底之蛙。只是……”话未说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以前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梁泽没有追问,只是将书放回桌上:“看书是好事,但若只看书,难免纸上谈兵。剑也是一样,光练招式不够,还要懂剑,懂势,懂人心。”他顿了顿,又道,“下午没事,跟我去茶庄看看吧。”

      沈砚凌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

      品露轩的正厅宽敞明亮,雕花的木窗透进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腻人的茶香。几张八仙桌整齐摆放,桌旁坐着不少客人,或独自品茶,或三五闲谈,气氛闲适。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衫,手脚麻利地沏茶、添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不谄媚。

      梁泽走进正厅,伙计们纷纷打招呼:“梁老板。”

      他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漠,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客人们大多认识他,纷纷起身问好,他也一一回应,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梁老板,今日可有新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笑着问道,他是品露轩的老主顾,也是绮城有名的茶痴。

      “张老来了。”梁泽走到他桌旁坐下,示意伙计沏茶,“昨日刚到一批雨前碧螺春,正想请您尝尝。”

      伙计很快端来茶盘,青瓷盖碗里,茶叶蜷缩如螺,沸水冲入,茶叶缓缓舒展,汤色嫩绿明亮,香气清新雅致。

      张老端起盖碗,先闻香,再品茶,闭目回味片刻,睁开眼赞道:“好茶!清香馥郁,滋味鲜醇,不愧是洞庭山的碧螺春。梁老板眼光,依旧毒辣。”

      梁泽淡淡一笑:“张老过奖了,只是懂些皮毛。”

      沈砚凌站在梁泽身后,静静看着。他发现,梁泽对待客人,虽不热情,却极有分寸,对茶叶的产地、特性、冲泡之法了如指掌,无论客人提出什么问题,都能对答如流,既专业又不失风趣,难怪品露轩能在绮城立足,声名远扬。

      有客人注意到沈砚凌,好奇地问道:“梁老板,这位是?”

      “一个朋友,暂住家中。”梁泽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却也没有丝毫掩饰。

      客人识趣地没有多问,继续与梁泽谈茶。沈砚凌站在那里,没有觉得局促,反而从梁泽从容不迫的应对中,感受到一种沉稳的力量,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他想,自己或许也该学着像梁泽这样,从容面对生活的变故,哪怕前路迷茫,也要好好活下去。

      下午的阳光透过木窗,落在地上,形成长长的光斑。沈砚凌看着梁泽与客人谈茶的身影,看着伙计们忙碌的样子,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茶香,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没有了沈家的荣华富贵,却有了一份难得的平静与安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凌的剑练得越来越熟练。他本就有几分悟性,又肯下苦功,梁泽指点起来也毫不藏私,渐渐的,他的剑式有了几分模样,不再是单纯的模仿,多了几分自己的韵味。出剑时,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流畅,眼神也愈发坚定,不再有往日的迷茫与沉郁。

      除了练剑看书,沈砚凌还喜欢上了侍弄花草。品露轩后院有一方小花园,种着月季、牡丹、菊花,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以前在家,有园丁打理,他从不过问,如今闲来无事,竟也学着浇水、施肥、修剪。

      他做得很认真,手指被花刺扎破也不吭声,只是默默擦掉血迹,继续干活。梁泽偶尔会来后院,看着他蹲在花丛边,小心翼翼地给月季修剪枝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喜欢这些花?”梁泽走过去,声音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沈砚凌抬起头,看到是他,站起身,点了点头:“嗯,看着它们开花,心里会舒服些。”

      梁泽看向那些花草,有的开得正艳,有的含苞待放,生机勃勃。“花和人一样,”他缓缓说道,“有荣有枯,有起有落。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发芽,重新开花。”

      沈砚凌愣了愣,细细品味着他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知道,梁泽是在开导他。是啊,沈家没了,父母没了,可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像这些花草,哪怕经历风雨,也能再次绽放。

      “谢谢梁先生。”他轻声说道,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

      梁泽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看着一朵含苞的月季,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朵花,明日该开了。”他说。

      沈砚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朵月季花苞饱满,粉白的花瓣已微微张开,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生命力。“嗯,应该会开得很好看。”

      第二天一早,沈砚凌练完剑,第一时间就去了后院。那朵月季果然开了,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的裙摆,在晨露的滋润下,显得格外娇嫩,香气淡雅。他站在花前,看着这朵在晨光里绽放的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这是他来到品露轩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梁泽不知何时也来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