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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蓝一影 ...

  •   大年初四的风,还带着残雪未融的清寒。

      上官家的茶庄,在一夜之间乱得如同沸汤。
      外埠茶船在水路被莫名扣押,仓底存茶清点短了数目,合作多年的老茶商忽然遣人来退单,几桩事挤在同一天,压得茶庄掌柜们团团转,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上官府。

      上官桦不得不整日扎在茶庄与商行之间,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府。
      他本想先把眼前的乱局压下去,把能堵的窟窿先堵上,再慢慢写信,把茶庄出事、海外上官赋一系崩盘的消息,一点点告知远在京畿的祖父——上官轩。

      他以为,还能瞒上几日。

      可有些风雨,越是想挡,越是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两天功夫,大年初六的午后,一辆并不张扬、却气势沉凝的马车,缓缓停在上官府正门。

      京畿来的人。

      上官轩到了。

      这位坐镇上官家几十年、一手撑起京畿人脉、一辈子极少踏出那座城池的老爷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亲自南下。他虽年事已高,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眉眼沉敛如深潭,一脚踏进府门,整座上官府仿佛瞬间被压上了千斤重担,连廊下的风都静了几分,下人们走路屏息,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上官桦不敢有半分隐瞒,垂首将茶庄乱象、水路受阻、海外商路断裂一事,一五一十如实禀报。

      上官轩只是静静听着,不怒,不骂,不质问,只淡淡开口,几句话点出要害,吩咐了处置方向。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落下来便不容更改。

      谁都以为,这位从京畿来的定海神针,会在上官府坐镇一段时日,把一团乱麻的家事与生意彻底理顺。

      谁也没有想到——

      仅仅两夜一天之后。

      大年初八,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薄纱一样罩在庭院枝头,府内一声压抑的惊呼,骤然刺破了清晨的安静。

      上官轩,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去了。

      没有病痛嘶吼,没有挣扎痕迹,就像静静阖眼,再未醒来。

      消息一传出,上官府瞬间天塌地陷。

      上官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前一日还清醒沉稳、一言定事的祖父,转眼便成了冰冷无声的躯体。他胸口闷痛如绞,却不得不强撑着心神,下令封锁消息,安排后事,调派人手,准备丧仪。

      上官家世代显赫,又是京畿大人物驾鹤西归,这场葬礼,注定要办得空前盛大,轰动全城。

      从初八到初十,不过短短两天时间。

      白绫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深处,缠过廊柱,绕上枝头,漫天漫地都是素净惨白。
      所有红灯笼尽数撤下,换上素白绢灯,风一吹,轻轻晃荡,像一片落不下来的寒雪。
      街道两侧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车马络绎不绝,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商界同行、官场中人,纷纷赶来吊唁。人潮从府内灵堂,一直排到长街尽头,香火青烟袅袅升起,混着低沉的哀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飘散开,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大年初十,正式发丧。

      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如牛毛的冷雨,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满府白绫。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与潮湿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沉闷而肃穆。

      满府上下,人人一身素白孝衣,连鬓边都不敢有半分艳色。

      上官桦一身素白麻质长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绷出凌厉线条。连日的茶庄乱象、祖父骤亡、丧仪重压,一层层压在他身上,让他身形微晃,却依旧强撑着站在灵前,接待宾客,回礼答谢,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得近乎刻板,眼底是掩不住的哀恸。

      沈砚凌立在他身侧,也是一身素白。
      衣料干净得不染尘埃,衬得他肤色愈发动人,眉眼温顺低垂,长睫轻轻覆着眼帘,神情安静而哀伤,不多言,不乱动,恰到好处地陪着上官桦,妥帖、得体、又不失温柔。

      而上官玥,一身素白孝裙,安安静静站在角落。

      往日里那个短发利落、爽朗飒爽、天不怕地不怕、一身西洋格斗术的留洋小姐,此刻像是被生生抽走了所有锐气。素白的裙身空荡荡垂着,衬得她身形格外清瘦,脊背微微弯着,不再像平日那样挺拔张扬,眉眼垂得极低,短发服帖地贴在耳侧,看上去柔弱、安静、乖巧,完完全全是一副失去至亲、伤心无助的娇弱小姐模样。

      往来宾客看在眼里,都在心底暗暗叹惜:
      往日那般跳脱张扬的小姐,遇上祖父离世,也终于收敛了性子,变得温婉懂事。

      可只有沈砚凌等极少数人心里清楚。

      这一切,全是装出来的。

      上官玥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温顺的面具之下,眼底深处那股刻入骨髓的骄纵、不耐、不屑,半点都没有散去,只是被她死死压在最深处,藏在低垂的眼睫后面,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她恨上官轩。
      恨他当年明知上官赋对她行龌龊之事,却为了家族脸面,一字不问,一句不责,冷眼包庇;
      恨他是上官家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当年沈家一夜倾覆的最终拍板人;
      恨他老谋深算,深藏京畿,让她们之前的算计屡屡碰壁,寸步难行。

      如今这个人忽然死去,不费她们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便自行崩塌。
      她心底只有快意,只有解脱,只有如释重负,唯独没有半分悲伤。

      只是她不敢表露。
      只能穿着一身素白,装出清瘦柔弱、悲伤懂事的模样,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扮演一个合规矩、合身份、合人心的孝女。

      上官桦满心都是丧亲之痛与繁杂事务,满眼都是往来宾客与灵堂香火,半点没有察觉到,妹妹温顺外表下,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漠与不屑。

      雨丝更细了,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这场葬礼声势浩大,整条长街都被素白笼罩,车马往来,人声低回,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就在这样一片白茫茫、沉甸甸的气氛里,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乔嫣。

      她今日没有穿那日软如桃花的浅粉烟纱裙,也没有穿撑楼的利落红衣,而是一身清浅至极的青蓝色长裙。

      料子素净、哑光、垂感极好,青蓝如雨后初晴的远天,又像深山里一汪不波的寒泉,不艳、不浓、不张扬,干干净净,雅得出尘。裙摆长长垂落,被微风轻轻拂动,没有珠翠,没有绣纹,只这么简简单单一身,却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青兰,美得干净、安静、不染半分市井烟火。

      她原本是气势汹汹赶来的。

      前几日被上官桦三人救下、安置在上官府别院的姑娘里,有两个本是破落人家的小姐,从小睡惯了硬板木床,实在不习惯别院那一张张西洋软床——软得陷进去,浑身不自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担惊受怕,竟悄悄从别院跑了出来,慌慌张张在街上乱走,正好被一早出门打理楼中事务的乔嫣撞见。

      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睡不惯西洋软床,又怕生,这才偷偷逃了出来。

      乔嫣又气又急。
      她答应过要照拂这些姑娘,如今姑娘们偷偷跑出来,万一再落到人贩子或是地痞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她当即把醉嫣楼的事交代给伙计,一路往上官府赶,想亲自问个清楚,把姑娘们安稳安置好。

      可刚走到街口,她脚步猛地一顿。

      满眼素白。
      满街白绫。
      满耳低沉哀乐与压抑的哭声。

      偌大的上官府,正门大开,灵堂高悬,正在办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葬礼。

      她这才猛然回过神。
      那位前几日刚从京畿来、深居简出、权势极重的上官家老爷子,到这城里没几天,竟是……没了。

      雨丝轻轻落在她青蓝色的裙角,微凉。

      乔嫣就站在街口,静静望着那片素白肃穆的上官府。

      一身干净出尘的青蓝,站在漫天漫地的素白之中,格外醒目,却又不突兀、不张扬、不冒犯。
      她没有上前,没有闯入,没有高声质问,没有提起那些跑出来的姑娘,也没有提西洋软床的委屈。

      只是静静站在雨丝里,对着府内灵堂的方向,微微垂眸,双手轻轻合十,安静地,为逝者祈了一段平安。

      一礼毕。

      她依旧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打扰这场举国皆知般的盛大丧仪,没有上前打扰沉浸在悲痛中的上官一家人。

      就那么静静立了片刻。

      而后,一身青蓝,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缓步离去。

      背影清绝、安静、体面、出尘。

      悄然而来,静静祈福,悄然而去。

      像一阵轻烟,没惊起半分波澜。

      府内灵前,一身素白、清瘦柔弱的上官玥,不经意抬眼,恰好透过雨雾,瞥见长街尽头那一抹渐行渐远的青蓝身影。

      她眼底深处,那点压了许久的不耐、骄纵、冷漠,在这一刻,悄然淡了几分。

      她认得那身影。

      是乔嫣。

      乔嫣这一来,没有闯入,没有质问,没有闹事,没有给她添半分麻烦。
      只是远远一礼,转身便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体面又通透。

      只这一眼,上官玥心里,对这位刚结识的朋友,真正多了一份踏实的认可。

      雨还在细细下着。

      素白丧仪依旧盛大,哀乐低回,香火缭绕,哭声隐隐。

      上官桦强撑着站在灵前,陷在丧亲之痛与家族重压里。
      沈砚凌温顺垂眸,安静立在一旁,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
      上官玥垂首立着,清瘦柔弱,温顺得像换了一个人。

      没有人留意,长街尽头那一抹青蓝身影,曾静静来过,又静静离去。

      更没有人真正意识到。

      上官轩这一死,看似寿终正寝,突如其来。

      却让之前屡屡碰壁、寸步难行、如同撞在铁墙上的复仇之路,在一夜之间,撕开了一道巨大、刺眼、再也挡不住的缺口。

      上官家的天,是真真正正,开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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