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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嫣娘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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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年初三长街偶遇,从地痞手里救下那群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之后,上官玥心里对乔嫣这个人,就一直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方面,那日街头一见,乔嫣行事磊落,分寸分明,明明开着旁人眼里鱼龙混杂的酒楼,却坚守底线,只做茶水酒食、听曲弹唱的正经生意,绝不强迫姑娘,更不沾半点儿龌龊勾当,让她着实生出几分敬佩。可另一方面,市井之地最是藏龙卧虎,也最是人心难测,醉嫣楼开在闹市街口,日日三教九流往来不绝,是整个城里消息最灵通、眼线最密集的地方。她们如今正和沈砚凌一道,暗中谋划对付深居京畿、屡屡让他们碰壁受挫的上官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乔嫣这个人,底细不明,来路不清,若是将来成了助力还好,一旦是对方的人,或是被人利用,那她们所有人的谋划,都可能一朝尽毁。
再加上这些日子,她们针对上官轩布下的种种算计,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一次又一次被对方悄无声息化解,连一丝一毫的把柄都抓不到,那股屡屡碰壁的挫败感,早已把上官玥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彻底逼了出来。她思来想去,终究是按捺不住,干脆一横心,做了一个大胆至极的决定——
女扮男装,亲自潜入醉嫣楼,探一探乔嫣的底细。
上官玥自小留洋,性子本就爽朗飒爽,再加上这些年在国外见多了西洋装束,更是不拘小节。最与众不同的是,她不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留着一头乌黑长发,而是剪了一头利落干净的短发,发梢堪堪到耳下,衬得她眉眼愈发英气挺拔,自带一股少年般的清爽锐气。这短发平日里在上官府中已是格外惹眼,如今换上男装,更是得天独厚,省去了无数遮掩麻烦。
她翻出一身青灰色的文士长衫,料子素净挺括,穿在身上显得清俊挺拔;又将本就利落的短发稍稍打理,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起额前碎发,再把眉眼刻意描得硬朗几分,弱化了女儿家的柔和,添了几分少年郎的清俊。站在镜前一看,活脱脱一个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世家少年郎,别说寻常人,便是熟悉她的人,不仔细打量,也很难一眼认出她的女儿身份。
为了避免被上官桦和沈砚凌察觉,她特意挑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分,谎称是约了往日留洋时结识的朋友出门小聚,略作交代,便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上官府,径直朝着醉嫣楼的方向走去。
等她抵达醉嫣楼门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楼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映得整条街道都多了几分温柔气息。
与别处那些烟花暧昧、香风熏人的地方截然不同,醉嫣楼内没有半分浓艳低俗的气息,也没有丝竹乱耳、笑语喧哗。一楼大堂宽敞雅致,摆放着几张素净桌椅,客人多是斯文文人、本分掌柜,三三两两静坐喝茶,台上一位姑娘怀抱琵琶,轻拢慢捻,唱的是清雅小调,声声婉转,满室都是清茶、黄酒与淡淡熏香混合的干净气息,一派正经招待的模样,完全颠覆了旁人对这类地方的固有印象。
上官玥压下心底的讶异,装作是初次上门的寻常少年客人,不动声色地捡了一个最偏僻、视野却最好的角落位置坐下,随意点了一壶清茶,目光便状似无意地缓缓扫过全场,暗中留意着楼内的每一处细节,静静等待今日的主角——乔嫣出现。
不过片刻,二楼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脚步声。
上官玥下意识抬眼望去,只一眼,便微微顿住了神。
她本以为,乔嫣会像那日街头一般,穿着一身利落明艳的红衣,撑着整座酒楼的气场,是个浑身带刺、硬气十足的女子。可今日一见,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乔嫣今日换了一身浅粉色烟纱软裙,料子是那种最轻柔的云纱,触手生温,垂落时服服帖帖,风一吹便轻轻漾开,像春日里最软的桃花瓣。颜色是极嫩、极浅的桃粉色,不艳不俗,不浓不烈,正是桃花将开未开、半含半露时的那种嫩色,干净、温柔、软和,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都跟着软了下来。裙摆长长垂落,遮住足尖,走动时轻轻晃动,像春风里轻轻颤动的半开桃花,娇嫩欲滴,却又稳稳立着,半分不显得轻浮。
她的头发松松挽了一个极低的发髻,只用一支小小的白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轻轻贴在脸颊两侧,衬得脸型愈发柔和。脸上未施浓妆,只淡淡扫了一点胭脂,唇瓣泛着浅粉,眉眼弯弯,瞳仁清亮温柔,整个人站在暖黄灯光下,像一枝沾了晨露、半开未开的桃花——不是肆意盛放的浓烈艳色,是那种嫩得能掐出水、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独自撑着一方天地的温柔风骨。
明明看着那样软,那样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账本,正低声与身边伙计轻声交代事宜,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将整座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上官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暗暗讶异。
她从未见过这般女子。身处市井风尘之地,却能干净得像春日桃花;明明一身软裙,眉眼温柔,却能独自撑起一整座酒楼,不卑不亢,不慌不乱。
可这份讶异还未散去,突如其来的变故,便瞬间打破了楼内的清雅平静。
只见大堂门口,忽然猛地被人推开,四五名满身酒气、衣着粗蛮、面目凶狠的壮汉,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他们脚步踉跄,满嘴污言秽语,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戾气,一进门便横冲直撞,瞬间将楼内的安静砸得粉碎。原本静坐喝茶的客人们吓得纷纷变色,下意识避让躲闪,台上弹唱的姑娘也停下了动作,满脸惊慌。
“老板娘!给老子滚出来!”
“老子听说你这醉嫣楼装什么清高?只卖茶水酒食,不做伺候人的生意?”
“我看你就是给脸不要脸!开这种楼,还敢立规矩,简直是找死!”
喧嚣刺耳,戾气冲天。
乔嫣握着账本的手轻轻一顿,原本柔和的眉眼微微蹙起,却依旧没有半分慌乱畏惧。她缓缓放下账本,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浅粉色的软裙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一朵在狂风中稳稳挺立的桃花,柔弱,却绝不弯腰。
她走到那伙地痞面前,站得笔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几位客人,醉嫣楼开门做生意,规矩写在门口,只备茶水酒食、弹唱听曲,不做其他勾当。想来便安心落座,不想坐,大可自行离开,不必在这里出言不逊,惊扰其他客人。”
她语气平静,态度坦荡,没有半分逢迎讨好,也没有半丝畏惧退缩。
可那伙地痞本就是故意上门找茬闹事,被她这般不软不硬地顶回来,顿时更加嚣张跋扈。为首的壮汉酒劲直冲头顶,脸色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响,指着乔嫣破口大骂:
“规矩?在这一片地界,老子就是规矩!我告诉你乔嫣,今日你乖乖让楼里的姑娘出来陪酒赔罪,再好好伺候老子,这事就算了。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信不信老子明日就让你这醉嫣楼彻底开不下去,砸了你的招牌,拆了你的门面!”
乔嫣脸色微微冷了下来,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我醉嫣楼清清白白做生意,不惹事,也绝不怕事。你们若是执意闹事,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去报官,自有官府来评理。”
“报官?”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凶狠至极,“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起拳头,胳膊带着浓烈的酒气与凶狠的戾气,狠狠朝着乔嫣的脸上砸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毫无预兆。
周围客人吓得失声惊呼,纷纷闭眼避让,楼里的伙计们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阻拦,却又畏惧对方人多势众,不敢靠近。
乔嫣穿着一身软裙,孤身一人,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她只是轻轻蹙了蹙眉,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眼底没有半分求饶,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平静的坚定。
她明明那么软,那么弱,却偏偏有着一身不肯低头的傲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清冷利落的少年音,骤然在大堂内炸响:
“住手!”
上官玥再也按捺不住。
什么探查底细,什么隐藏身份,什么小心翼翼,在看到那拳头朝着一身软裙、毫无还手之力的乔嫣砸过去的那一刻,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骨子里那股见不得姑娘受委屈、见不得恶人横行的韧劲彻底爆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身形一晃,几步便如猎豹一般冲了过去。
不等那壮汉的拳头落下,她已经冲到乔嫣身前,抬手一记干脆利落、力道十足的西洋格斗式格挡,狠狠架住了对方的手腕!
她留洋多年,正经跟着西洋专业教官学过近身格斗术,招式迅猛、简洁、实用,绝非寻常花架子,寻常三五个壮汉,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光天化日,当众行凶,欺负一个弱女子,你还要不要脸面!”
上官玥一身男装,短发利落,眼神冷冽,气势逼人。
那壮汉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突然冒出一个清秀少年敢管他的闲事,随即勃然大怒,挥起另一只拳头,恶狠狠地朝着上官玥砸来:“哪来的小兔崽子,敢坏老子的好事,找死!”
可他的动作,在上官玥眼里,慢得不堪一击。
只见她身形一侧,轻松避开对方的攻击,紧接着手腕猛地一拧,脚下顺势一绊,动作干脆迅猛,一气呵成。
“哎哟——!”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大堂。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壮汉,直接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几名地痞见状,又惊又怒,立刻嘶吼着一拥而上,想要仗着人多势众,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教训一顿。
可他们根本不是上官玥的对手。
闪避、格挡、反击、摔擒……
一招一式,全是西洋格斗的利落路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半分花哨卖弄,招招制敌,迅猛至极。
不过短短三两下功夫,刚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几名地痞,便被她一个个摔翻在地,鼻青脸肿,哀嚎不断,再也没有半分嚣张气焰,只剩下狼狈与恐惧。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身形清俊、短发利落的少年,以一己之力,轻松制服了所有闹事的地痞,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乔嫣站在上官玥身后,浅粉色的软裙轻轻晃动,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挺身而出护在她身前的“少年”,眼底满是震惊、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明明看着文质彬彬、清俊秀逸,动起手来,却这般迅猛利落,招式陌生又凌厉,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直到那伙地痞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仓皇狼狈地逃出醉嫣楼,大堂内的气氛,才渐渐缓和下来。
乔嫣这才缓缓回过神,缓步走上前,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声音软得像桃花瓣一般,带着真切的感激,轻轻敛衽一礼: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乔嫣……感激不尽。若不是公子,今日我怕是难逃一劫。”
上官玥绷着脸,刻意压低声线,装作少年郎的低沉嗓音,努力维持着镇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可她那股骨子里不服输、不畏惧、天不怕地不怕的飒爽韧劲,即便刻意伪装,也藏不住分毫。短发利落,眉眼英气,一身傲骨,分明藏不住女儿家的刚烈。
乔嫣何等通透聪慧,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转,从利落的短发,到挺拔的身形,再到那双明亮不服输的眼睛,瞬间便心如明镜。
眼前哪里是什么少年公子,分明是一位女扮男装、性情刚烈、飒爽不凡的娇贵小姐。
她心中了然,却半点不点破,只眼底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软和而坦荡,抬手轻轻一引:
“公子身手不凡,胆识过人,今日救命之恩,乔嫣没齿难忘。楼上设有清静雅间,无人打扰,不如请公子上楼一坐,我亲自备上好茶,好好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
上官玥本就是为了探查乔嫣的底细而来,此刻正是顺水推舟的绝佳机会,当即点头,不动声色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上二楼,踏入早已备好的雅间之内。
房门轻轻关上,瞬间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与目光,只剩下一室安静温暖,只有两人相对而立。
上官玥刚要开口,试图继续维持男装身份,乔嫣已经先一步轻轻弯起眉眼,声音温柔通透,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开口:
“小姐不必再勉强伪装啦。你这身男装,确实清俊好看,只是……这一头利落短发,还有这双藏不住的、不服输的眼睛,可半点都不像男子呢。”
上官玥当场一僵。
原本绷着的神情瞬间破功,脸上露出几分被人一眼戳穿身份的错愕,可随即,那股不服输的傲劲儿又涌了上来。她干脆不再伪装,抬手松开束发的发带,利落的短发散落,更显英气飒爽,扬着下巴,挑眉直直看向乔嫣,语气爽利:
“你早就看出来我是女儿身了?”
乔嫣望着她坦率明亮、毫不做作的模样,眼底满是欣赏与喜爱,轻轻一笑。
浅粉色软裙衬得她像一枝春风里半开未开的桃花,又软又亮,温柔又坚定:
“从你毫不犹豫冲出来,挺身护在我身前的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
“寻常的少年公子,可没有小姐这般,又烈、又飒、又心软,见不得姑娘受半分委屈的好性子。”
四目相对,一瞬无言。
一个是出身豪门、留洋归来、短发利落、一身傲骨、从不服输的豪门小姐。
一个是身处市井、守着一方清白、软如桃花、风骨铮铮、独自撑楼的酒楼老板娘。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猜忌。
只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难,一次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一次心照不宣的身份点破。
两人心底,竟同时生出一股莫名的、惺惺相惜的亲近与认可。
上官玥望着眼前温柔软和、却又一身硬气的乔嫣,抱臂一笑,坦荡明亮,毫无半分遮掩:
“不瞒你说,我今日女扮男装过来,本就是为了暗中探查你的底细,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相交。”
“不过现在,我可以清清楚楚告诉你——”
“乔嫣,你这个人,我上官玥,交定了!”
乔嫣望着她那双明亮坦率、毫无杂质的眼睛,也跟着朗声一笑。
浅粉色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桃花盛放,温柔又耀眼:
“好。”
“你为我挺身而出,不顾安危,我乔嫣也不是忘恩负义、不识好歹之人。”
“从今往后,你这个朋友,我认下了。”
“你的事,只要我乔嫣能帮得上忙,绝无二话。”
窗外夜色渐深,满城灯火温柔。
谁也没有想到,一次原本充满试探与戒备的女扮男装探查,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意闹事,一次干脆利落的挺身相救。
竟让两个同样傲骨铮铮、不肯低头、心性正直的女子,就此结下了一场真心相待、生死不负的深厚交情。
而她们此刻还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与相知,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她们对抗那位深居京畿、老谋深算、屡屡让她们碰壁受挫的老狐狸——上官轩时,最意想不到、也最锋利无比的一把暗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