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霁观山海

21、嫣娘初见

　　大年初三的日头真正暖了起来，积雪半融，空气里漫着雪水与爆竹余味混在一起的清润气息。

　　上官桦推了手边所有琐事，执意要带沈砚凌与上官玥出门逛一趟年集。
　　马车停在府门外时，沈砚凌刚被人扶着下车，月白锦袍外罩了一件银狐毛小斗篷，衬得他脸小而白，眉眼温顺，被晨光一照，依旧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娇艳。

　　上官桦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暖：“人多，别松开我。”
　　“嗯。”沈砚凌乖乖应声，指尖轻轻回扣。

　　上官玥跟在一旁，一身红袄利落精神，看似东张西望，眼神却始终带着几分警醒。
　　三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人声鼎沸，糖画、糖葫芦、捏面人、花灯摊一路排开，热闹得晃眼。

　　走到街口转角处，一阵杂乱的吵闹声忽然撞进耳里。

　　“走！老实点！到了地方还敢犟？”
　　“哭什么哭！去了醉嫣楼还愁没饭吃？”

　　几个粗蛮汉子正推搡着一群半大姑娘，女孩们个个衣衫单薄，吓得瑟瑟发抖，有的低着头掉泪，有的拼命往后缩，却被人死死拽着胳膊，眼看就要被拖进巷口那座挂着“醉嫣楼”牌匾的楼子里。

　　上官玥脸色当场就沉了。
　　她最见不得姑娘家被人这样欺负。

　　沈砚凌脚步一顿，心口也猛地一紧。
　　这些女孩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眼神里全是恐惧，分明是被强掳强卖的。

　　不等两人开口，上官桦已经先一步冷了脸。
　　他虽手握权势，手段深沉，却也容不得当街强抢民女的龌龊事，更别提……这地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住手。”

　　一声沉喝，自带威压。

　　那几个汉子回头一看，见上官桦一身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人也绝非寻常人家，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强撑着：“你、你是谁？少管闲事——”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上官桦上前一步，将沈砚凌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这些姑娘，你是从哪弄来的？”

　　汉子们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就在这时，楼里传来一声轻笑，清冽、干脆，又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气场。

　　“哟，这是闹得哪一出，把贵客都惊着了？”

　　众人回头。
　　只见一位红衣女子从醉嫣楼里缓步走出，一身石榴红襦裙，外罩轻纱短袄，妆容明艳却不艳俗，眉眼利落，气质飒爽，步履从容，一看就是撑得起场面的人。

　　正是醉嫣楼的老板娘——乔嫣。

　　她没看那几个汉子，先向上官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气度倒是不凡。只是今日这事，是楼里底下人不懂事，惊扰了公子与贵客，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说完，她回头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谁让你们当街强拉人的？我醉嫣楼开门做生意，只卖茶水酒食，姑娘们只弹琴唱曲，不做强买强卖的龌龊事，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汉子们吓得一哆嗦：“嫣、嫣娘，我们就是想着给楼里添几个人……”

　　“我缺人，我自己会挑，轮得到你们强抢？”乔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还不快松开姑娘们，滚回去领罚。”

　　几人不敢多言，灰溜溜松了手，连滚带爬进了楼里。

　　乔嫣这才转身，看向那群吓得发抖的姑娘，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
　　“姑娘们别怕，我这醉嫣楼清清白白，只做正经招待，绝不强迫任何人。你们若是有家可回，我让人给你们拿路费；若是无家可归，我也不勉强你们留下。”

　　沈砚凌与上官玥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本以为是烟花之地的老板娘，没想到竟是这般明事理、有风骨的人。

　　上官桦神色稍缓：“乔老板娘行事磊落，在下佩服。只是这些姑娘，当街强掳已是犯法，你既然不强迫她们，不如交由我安置。”

　　乔嫣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此人身份不低，且绝非歹人，当即一笑：
　　“公子既然开口，那自然再好不过。我乔嫣做生意，只赚心安钱，这些姑娘我本就不会留。只是她们无依无靠，交给公子，我也放心。”

　　沈砚凌上前一步，声音轻而温和：
　　“你们别怕，我们府上有闲置别院，地方清净，会给你们安排住处，也不会强迫你们做任何事。愿意留下的便留下，日后想走，我们也绝不拦着。”

　　女孩们见他模样温顺、语气和善，又看上官桦气度沉稳，不似坏人，渐渐放下几分恐惧，纷纷低头抹泪，小声道谢。

　　上官玥直接开口：“我让人先带你们回府，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再弄点热汤热饭。”

　　不多时，府上的马车便过来，将一群姑娘妥善接走。

　　长街恢复平静。

　　乔嫣看着这一幕，眼底多了几分欣赏，重新向上官桦三人敛衽一笑：
　　“今日多谢公子出面，也让我醉嫣楼没沾一身脏水。我乔嫣记这份情。日后公子若想清净听曲、喝茶小坐，醉嫣楼随时恭候，我亲自招待。”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沈砚凌与上官玥，笑意多了几分通透：
　　“看的出来，公子身边的人，也都是心善的。”

　　上官桦微微颔首：“乔老板娘客气。”

　　沈砚凌轻声道：“嫣娘为人正直，难得。”

　　乔嫣一笑，不再多留：“街上人多，公子与贵客慢逛。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转身入楼，红衣身影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三人继续往前走，集市依旧热闹。

　　上官玥压低声音，对沈砚凌小声道：
　　“这个乔嫣，有点意思。不是一般的老板娘。”

　　沈砚凌点头，目光轻轻落在前方。
　　他心里清楚，今日救下这群姑娘，是顺手为之，可乔嫣这个人，清醒、果断、有底线、有人脉，又身处市井消息最灵通之地。

　　日后他们要在京畿之外、市井之内布暗线、找消息、挖上官轩的缝隙……
　　这样一个人，或许会成为意想不到的助力。

　　上官桦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见他望着楼口出神，低声问：
　　“在想什么？”

　　沈砚凌回头，眼底温顺柔软，轻轻摇头，仰头一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做了件好事。”

　　阳光落在他脸上，娇艳柔和，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长街偶遇，救下一群姑娘，结识一位嫣娘。
　　看似只是年集上的一段小插曲。
　　却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他们对付深居京畿、屡屡让他们受挫的上官轩时，一枚至关重要的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