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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上元灯火 ...

  •   上元灯节,满城灯火。

      自上官轩丧事落幕,上官家的产业在上官桦连日不眠不休的撑持下,总算一步步拨回正轨。茶庄水路畅通,商行账目归整,老客户陆续回头,外埠铺面重新安稳,原先风雨飘摇的局面,竟被他硬生生撑得井然有序,四下里一片安稳太平的气象。

      这些日子,上官桦熬得极狠。
      天不亮便扎进商行茶庄,核对账目、安抚人心、处置乱局,常常一忙便是一整天,直到深夜才拖着一身寒气与疲惫回府。眼底的红血丝层层叠叠,下颌线条绷得发紧,身形也微微清减,看得府中下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沈砚凌从不多言,只把所有温柔都藏在细枝末节里。
      他知道上官桦一忙起来便不顾肠胃,特意嘱咐厨房只做清淡养胃的吃食——莲子百合粥、清蒸小点心、爽口脆笋、温润汤面,一律用小炉温着,无论多晚,男人推门总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夜里上官桦在书房伏案到深更,他便亲手煮安神茶,酸枣仁配麦冬,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温而不烫,轻手轻脚送进去,放在男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时上官桦抬头,便撞见少年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眉眼温顺得像一汪春水,声音轻软得能化进人心里:
      “夫君,歇一歇吧,再忙,也要顾着身子。”

      他从不多问生意,不扰他思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等男人用完膳,便默默收拾碗筷,不声不响退到外间软榻上浅眠,生怕他夜里口渴、身冷,随时能应声。

      有一回天快亮时,上官桦撑不住,趴在书案上昏昏睡去。
      醒来时身上盖着沈砚凌常穿的薄毯,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浅的香气,手边放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蜜枣水。
      一转头,便看见沈砚凌靠在门框上,眼底带着浅浅倦意,却依旧温柔望着他,轻声细语:
      “天都亮了,夫君回房躺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不叫人打扰。”

      那一瞬间,连日积压在肩上的重压、风雨里的疲惫、无人可说的紧绷,全都被这一句轻软揉得粉碎。
      上官桦心口又酸又热,暖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将沈砚凌紧紧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声音哑得厉害,全是压抑不住的动容:
      “阿凌……有你在,真好。”

      沈砚凌乖乖靠在他怀中,抬手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头历经风雨的猛兽,温顺又妥帖:
      “夫君撑着这么大一个家,已经够辛苦了。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

      这份不动声色的陪伴,比千言万语更戳心。
      上官桦闭着眼,将脸埋在他颈间,只觉得再苦再累,只要一回头有这个人在,便什么都能扛过去。满心满眼都是感动,沉甸甸的,暖得发烫。

      也正因他这般咬牙撑持,不过小半月,上官家偌大的产业便彻底重回正轨,内外安稳,风声渐平。

      沈砚凌与上官玥见时机未到,也暂时消停了锋芒,不再暗中布局、四处碰壁,只安安稳稳待在府中,静待下一步变数。
      而上官玥与乔嫣,在这段平静日子里,交情早已渐渐深笃。

      乔嫣时常让人将醉嫣楼新做的点心、果子露、清爽花茶送进府里,专挑上官玥喜欢的口味;上官玥得了新鲜西洋小食、新奇玩意儿,也总记得留一份,借口出门闲逛,绕路去醉嫣楼小坐。
      两人不必多说客套话,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有时只是并肩坐着听曲,有时随口吐槽市井琐事,有时遇上不长眼的地痞,上官玥三两下便解决干净,乔嫣则在一旁含笑看着,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护短。
      一来二去,早已是彼此放心的知己,比许多从小相识的人还要亲近。

      直到上元夜,真正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天一黑,整座城便彻底燃了起来。
      沿街千万盏花灯一齐点亮,扎成牡丹、莲荷、海棠、龙凤样式,一簇簇、一层层铺展开,真如春风一夜吹开千树繁花,流光溢彩,亮如白昼。高处悬挂的灯球随风轻晃,火星与灯影簌簌飘落,又似漫天星子坠下人间,银雨纷飞,照得夜空一片璀璨琉璃。

      长街上人声鼎沸,宝马雕车络绎不绝,香风满路。
      华丽的马车帘幔轻扬,溢出淡淡熏香;仕女公子结伴而行,衣袂翩跹,笑语盈盈。街边灯棚一座连着一座,兔子灯滚着绒绒白毛,荷花灯浮在水面随波轻荡,走马灯转出山水人物,光影流转,目不暇接。空中飘着点点孔明灯,摇摇晃晃升向明月,把夜色衬得温柔又热闹。

      河道之上,灯船首尾相接,船身缀满细小灯珠,远远望去,如一条卧水火龙,乐声、歌声、丝竹声顺着晚风飘散开,与岸上的喧闹融成一片。空气中混着糖画、糖葫芦、桂花糕、蟹粉小笼的香气,甜香、鲜香交织,勾得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正是花市灯如昼的盛景。

      乔嫣难得抽空关了醉嫣楼,独自出来逛灯。
      她惦记着街口那家老字号的蟹粉小笼——皮薄如纸,馅心鲜润,一口咬开汤汁四溢,鲜得人舌尖发颤,是全城独一份的美味,也是上官玥提过好几次喜欢的吃食。她挤在暖烘烘的人潮里,寻到那间排着长队的老摊位,安安静静等了一笼,坐在街边小桌旁慢慢吃着,暖黄灯光落在她浅粉衣裙上,眉眼都被鲜美的滋味揉得柔和。

      等她吃完一笼,夜色已深,街上人流渐渐稀散,喧闹慢慢淡远。
      乔嫣想着醉嫣楼还有些收尾事务要打理,便提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拣了条僻静近路往回走。

      那条小巷夹在高墙之间,路灯昏暗,少有人迹,一踏进去,便与外面的灯火繁华隔成两个世界。
      她刚走到巷中段,忽然几道黑影从暗处猛地窜出,堵住前后去路,一个个面露凶光,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

      “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这么晚还一个人走黑巷?”
      “别挣扎了,陪哥几个乐呵乐呵,就放你回去!”

      乔嫣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往后缩,背脊抵上冰冷的砖墙。
      她虽有几分硬气与风骨,可终究是孤身女子,手无寸铁,被这般堵在死胡同里,吓得心尖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声音微颤:
      “你们……别过来,我喊人了!”

      “喊?这深更半夜,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为首的男人□□着往前逼近,粗糙的手掌径直朝她肩头抓来。
      乔嫣吓得闭上眼,浑身僵冷,几乎要站立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冷厉清锐的声音,骤然划破小巷的死寂:
      “住手!”

      上官玥短发利落,一身轻便劲装,刚从灯市尽兴逛完,正准备回府,路过巷口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想也没想,身形一晃便冲了过去,一把将吓得脸色发白的乔嫣狠狠护在身后,张开手臂,将人完完全全挡在自己身后。

      “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当街欺辱女子,你们是不要命了?”

      她留洋学过西式格斗,身手利落迅猛,气势一开,自带一股慑人锐气。
      那几个流氓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也敢多管闲事——”

      可话没说完,上官玥已经动手。
      闪避、格挡、拧腕、摔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过三五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人便被摔得鼻青脸肿,哀嚎不止,吓得连滚带爬逃了个干净。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晚风轻轻刮过墙角。

      乔嫣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浑身轻轻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微泛红,长睫不住轻颤,显然是吓得不轻。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几乎攥紧了她的心脏。

      上官玥立刻转过身,脸上的冷厉瞬间褪去,换上满心的心疼与柔软。她看着乔嫣受惊失措、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都揪了起来,下意识张开手臂,轻轻将人拥进怀里,用自己不算宽厚却格外安稳的怀抱,牢牢护住她。

      “别怕别怕……没事了,都走了,有我在。”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一改往日飒爽跳脱的性子,一下一下顺着乔嫣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耐心又温柔:
      “嫣娘,不怕了,我来了,没人能欺负你。”

      乔嫣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感受着她稳稳的心跳与温暖的怀抱,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瞬间松懈下来,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轻轻抓住她的衣襟,微微发抖。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上官玥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不怕了,我送你回醉嫣楼,以后晚上这么晚,别一个人走这种小巷,知道吗?”

      乔嫣埋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

      一柔一飒,一慌一稳,在昏暗的小巷里,拥成一幕格外动人的光景。

      而不远处的灯影之下,上官桦与沈砚凌并肩而立,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上官桦刚处理完最后一点灯节安保琐事,便想着带沈砚凌出来逛逛灯会,散散心,卸下连日疲惫。他握着沈砚凌的手,掌心干燥温暖,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的手背,动作自然又亲昵。

      沈砚凌安静靠在他身侧,仰头望着漫天灯影。
      东风吹过,花千树动,星雨纷飞,月光挂上柳梢头,照得人间一片温柔。他眉眼温顺柔和,指尖轻轻回握住上官桦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安稳攥在手心。

      “玥儿长大了。”
      上官桦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还有几分对妹妹的放心与欣慰。

      沈砚凌轻轻点头,声音软而轻,融进晚风里:
      “她一直都很勇敢,也很心软。”

      他抬眼,望向身边的男人。
      灯火落在上官桦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得他平日里沉稳冷厉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连日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可眼底的温柔,却真切得不像话。

      沈砚凌微微踮脚,轻轻靠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一句温柔耳语:
      “夫君,灯会很好看。”
      “只是……有夫君在,比什么灯都好看。”

      上官桦心头一暖,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低头看向怀中人温顺柔和的眉眼。灯火映在他眼底,像落了一整片星河,干净、柔软、让他甘愿沉溺。

      他俯身,在沈砚凌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字字滚烫:
      “有你在,这满城灯火,才算圆满。”

      风轻轻吹过,灯影摇曳,暗香浮动。
      一边是惊魂初定、相拥安抚的知己情深,
      一边是灯火阑珊、细水长流的温柔相守。

      上元夜的风,温柔得让人沉醉。
      只是无人真正说破——
      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暂时的安稳,只是为了下一次,更汹涌的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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