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远赋倾覆 ...

  •   大年初一的清晨,绮城是被一阵细碎的爆竹声唤醒的。

      雪彻底停了,天光大亮,晴空万里,白雪映着日光,晃得人眼目清亮。江南榭里红灯笼高挂,门楣上新贴的桃符鲜艳夺目,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守岁的爆竹余香,混着年糕与热茶的甜香,一派新年该有的热闹喜庆。

      府里上下都起得早,下人们穿戴整齐,见面便躬身道喜,一句句“新年好”说得恭敬又轻快。谁都觉得,这一年必定是顺顺利利、家业更旺的好年头。

      沈砚凌醒得比往常更早。

      身侧的上官桦还睡得沉,昨夜除夕相拥亲密,男人彻底卸下防备,眉宇间少了平日的沉稳锐利,多了几分浅眠中的温和。手臂依旧稳稳揽在他腰间,将人牢牢圈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洒在发顶,是习惯性的占有与珍视。

      沈砚凌静静躺在他怀中,没有动。

      一夜安稳,一夜伪装,一夜温柔假象。

      他眼底清澈平静,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从天亮那一刻起,他便在等。

      等南洋的消息。

      等上官赋,彻底垮台。

      身旁的上官桦很快也醒了过来。

      睁眼看见怀中人温顺安静的模样,男人眼底立刻漾开浅淡的笑意,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晨起的轻吻,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温柔宠溺:
      “阿凌,新年好。”

      沈砚凌缓缓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换上一副温顺柔软的笑意,眼尾微弯,清澈无害,轻轻回握住对方的手,声音软甜黏人:
      “夫君,新年好。”

      一句寻常的新年问候,落在两人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上官桦只当是少年情深意笃,满心都是暖意,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今日初一,外头冷,你多躺一会儿,我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好。”沈砚凌乖巧点头,温顺地靠在他怀里,不再多言。

      他不急,不躁,不显露半分焦灼。

      戏要演得足,刀要藏得深。

      没过多久,上官玥也推门进来拜年。

      少女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袄,眉眼明亮,笑意爽朗,看上去和寻常过年的娇憨小姐毫无两样,一进门便脆生生道:
      “兄长,砚凌哥,新年大吉!”

      上官桦心情大好,笑着应下,吩咐下人拿准备好的红包。

      一时间,屋内笑语温和,暖意融融,一派兄友弟恭、恩爱和顺的模样。

      沈砚凌端着热茶小口啜饮,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白雪之上,看似在赏景,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在留意府外的动静。

      他与上官玥偶尔目光相触,皆是一瞬便移开,却心照不宣。

      ——时候快到了。
      ——戏,该开场了。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的轻缓恭敬,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紧绷。管家一路快步走到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难掩其中的惊惶:
      “庄主,外头……外头有南洋加急密电,是、是关于海外商路的大事!”

      上官桦正笑着给上官玥递红包,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寻常商路琐事。上官赋在海外经营多年,一向稳妥,极少出岔子,他从未有过半点怀疑。

      “拿进来。”上官桦淡淡开口。

      管家脸色发白地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封的加急密电,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敢抬头,只躬身递到上官桦面前:
      “庄主,您……您请看。”

      上官桦伸手接过,指尖漫不经心地拆开密封火漆。

      沈砚凌与上官玥同时低下头。

      一个安静喝茶,温顺无害;一个把玩红包,笑意浅浅。

      两人却都在同一时刻,竖起了耳朵。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上官桦的目光落在密电文字之上,起初依旧平静,可渐渐地,他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眉头缓缓蹙起,指尖微微收紧,原本温和的眉眼一点点沉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浅白转为铁青。

      密电上的字,每一个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南洋北线货船子夜入港,遭海关联合查扣,私货、贿款人赃并获,船只扣押,人员全数被捕。】
      【多家敌对商帮同时发难,舆论爆起,多条海外私路接连被掀。】
      【上官赋牵涉极深,当地已下令通缉,身陷绝境,归路断绝。】

      上官赋。

      他那位远在海外、手握家族大半实权、最稳固最隐蔽的靠山。

      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船毁人陷,被通缉追杀,彻底垮台。

      上官桦猛地攥紧密电,纸张在他掌心被揉得褶皱变形,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片捏碎。一贯沉稳淡定的男人,此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惊怒、难以置信、以及被触及根基的戾气。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发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怒。

      南洋商路是上官家的命脉,上官赋是他在海外最关键的一环,如今一夕倾覆,等于断了他一条手臂,动摇整个家族根基。

      这绝不是意外。

      这是有人精准算计,蓄意而为。

      上官桦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屋内两人。

      他第一个看向的,便是怀中朝夕相伴的沈砚凌。

      沈砚凌恰好在此刻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措,眼底微微睁大,看上去被他此刻的模样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轻声问:
      “夫君……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温顺,不安,无辜,清澈。
      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是一个担心夫君、被吓到的少年。

      那双眼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快意,只有纯粹的担忧。

      上官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个被他宠得娇软无害、不谙世事、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阿凌。
      是他捡回来,护在怀里,疼在心尖的人。
      怎么可能和这种精准狠绝的阴谋有关?

      他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是他多心了。

      上官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怒,伸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尽量放轻,不想吓到怀中人:
      “没事,一点海外生意上的麻烦,我处理一下就好,阿凌别怕。”

      他依旧选择隐瞒,选择独自扛下,不愿让沈砚凌沾染半分阴暗纷争。

      沈砚凌乖巧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一副想要安慰却又不敢多问的温顺模样:
      “那夫君……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知道。”上官桦心头微暖,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带着安抚。

      一旁的上官玥也适时露出担忧神色,语气轻快中带着几分紧张:
      “兄长,很严重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上官桦沉声道,“你们都留在府里,安心过年,外面的事我来解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往日的温和尽数褪去,重新换上商界掌权人的冷硬沉稳。即便遭遇重创,他依旧不会乱了阵脚。

      “我去书房处理事务,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打扰。”

      丢下一句话,上官桦不再多言,迈步匆匆离去,背影紧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尽头,房门彻底关上。

      屋内,刚刚还满脸担忧无辜的两人,同时缓缓抬起眼。

      沈砚凌脸上那点怯生生的温顺,一点点褪去。
      眼底没有了茫然,没有了不安,没有了清澈无害。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极冷、几乎看不见的快意。

      血海深仇,终于踏出了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上官赋,那个阴狠龌龊、双手沾着沈家鲜血、对上官玥行过不轨企图的男人,彻底完了。

      身败名裂,无路可归。

      上官玥走到窗边,看着上官桦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没有半分少女的天真,只有大仇得报的冷冽:
      “上官赋那个杂碎,终于得到报应了。”

      沈砚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窗外白雪皑皑,日光刺眼,江南榭依旧一派喜庆热闹。

      可屋内,复仇的暗刃,已经饮过第一滴血。

      他没有笑,没有狂喜,没有失态。

      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声音轻而冷,一字一顿:
      “这只是开始。”

      上官赋倒了。

      接下来,便轮到上官桦。

      轮到这个屠他满门、骗他身心、将他圈在身边日夜玩弄的仇人。

      沈砚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掌心还残留着上官桦的温度,怀里还带着昨夜亲密的余温。

      可他的心,早已冷如寒冰。

      “接下来,我们继续。”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上官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却带着同盟的笃定:
      “我陪你。”

      一个为满门血仇。
      一个为年少蚀骨之辱。

      两人站在新年的日光里,身后是温暖喜庆的宅院,身前是步步为营的复仇之路。

      不动声色,不声张,不暴露。

      他们会依旧扮演好各自的角色。

      沈砚凌依旧是那个温顺柔软、依赖夫君的沈先生;
      上官玥依旧是那个爽朗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们会陪着上官桦,一起面对家族倾覆的风波。

      看着他焦头烂额。
      看着他众叛亲离。
      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和上官赋一样的深渊。

      大年初一,本该阖家欢喜,迎新纳福。

      江南榭里,红灯依旧高挂,年味儿依旧浓烈。

      可上官家的天,已经塌了一角。

      沈砚凌微微抬眸,望向书房的方向。

      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夫君。

      新年快乐。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新年大礼。

      后面,还有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远赋倾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