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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夕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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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交替的这一日,绮城连下了数日的细雪终于歇了脚。
天光淡白如薄玉,云层疏疏朗朗散开一角,漫出几分难得的暖意。整座城池被白雪裹得素净安稳,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净,街巷里飘起爆竹碎屑的淡香,家家户户门上贴起新桃符,挂起红灯笼,年味儿浓得化不开,连风里都裹着松弛而热闹的气息。
江南榭里更是早早便浸在了过年的氛围里。
檐角垂落的冰棱在微弱的日光下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瓦当一滴一滴落下,敲在青石阶上,发出细碎而安稳的轻响。廊下挂满了崭新的红灯笼,红绸垂落,随风轻轻晃动,映着满地白雪,艳而不烈,暖而不躁。下人各司其职,扫雪、晾晒腊味、擦洗门窗、布置厅堂,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过年才有的松弛笑意,连说话声音都放得轻柔,生怕扰了这一院的安宁喜庆。
厨房里从清晨便忙个不停,灶火终日不熄,蒸屉掀开时白雾腾腾,飘出年糕的甜香、炖肉汤的醇厚、熏腊的咸香,一股脑儿缠缠绕绕漫遍整座宅院,把冬日里的清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谁都觉得,这个除夕,必定是安稳团圆、和顺美满的。
只有沈砚凌与上官玥二人心中明镜一般。
距离他们暗中结盟、盗取密账、将上官赋在南洋的私运船期、航线、暗港与私货明细尽数匿名送出去,已经整整七日。
七日里,他们不动声色,如常说笑,如常起居,如常依偎在上官桦身边,半点风声不曾泄露,半分异样不曾显露。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藏在眼底的锋芒与恨意,都被死死压在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密不透风。
南洋那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海关的人、与上官赋结怨多年的商帮、暗中等待机会扳倒上官势力的地方势力……所有人都已就位,只待那艘满载私货与贿款的货船驶入预定海域,便会一拥而上,人赃并获,一击致命。
消息一旦爆发,足以震碎上官家在海外经营多年的根基。
上官赋这位在幕后把持海外商路、阴狠龌龊、当年对上官玥行过不轨企图、更是构陷沈家满门的帮凶,必将身败名裂,身陷囹圄,永世不得归乡。
可偏偏,他们二人默契至极,一同将这颗即将炸响的惊雷,硬生生按到了大年初一。
除夕这一夜,不谈仇恨,不谋算计,不盼风声,不看结局。
先给上官桦一场虚假的团圆,一场醉人的安稳。
等明日天一亮,新年第一天,再把最惨烈的好戏,直接捧到他眼前。
上官桦一早就推掉了商会所有应酬与饭局,往年他尚且要出面应酬几场,可今年,他半句推辞都没有,直接吩咐下去,闭门守岁,谁也不见。
他回来的时候,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还未等下人上前开门,沈砚凌便像是心有所感一般,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袄,是上官桦特意让人赶制的新年衣料,料子柔软贴身,暖而不重,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顺柔和,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轻轻束起,耳尖被屋内暖气烘得微微泛红,整个人被养得娇软饱满,一眼望去,便是被人捧在手心宠护无忧的模样。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是江南榭里名正言顺的主子。
下人见了他无不恭敬垂首,唤一声“沈先生”,不敢有半分怠慢;饮食起居皆是最好的规制,天冷有手炉,夜读有暖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不必开口,只消眼神轻轻一动,上官桦便会提前替他安排妥当。
在外人看来,他是彻底忘却了昔日家破人亡的伤痛,彻底沉溺在眼前的温柔富贵乡里,安心做上官桦羽翼之下的笼中雀。
沈砚凌也乐得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看见上官桦迈步走来,他眼底立刻漾开浅淡而温顺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没有丝毫拘谨,没有半点疏离,全然是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姿态。
“夫君。”
一声软甜亲昵的呼唤,脱口而出,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上官桦原本带着几分在外奔波的淡倦,在看见少年的那一刻,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所有锐利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伸手,稳稳揽住沈砚凌的腰,将人轻轻带进怀里,低头便在他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绵长的吻。
“怎么出来了,天冷风大,也不多披一件外衣。”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责备与心疼,指尖下意识替他拢了拢领口,将寒风隔绝在外。
“不冷。”沈砚凌仰头望着他,眼底清澈干净,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满满都是依赖,“我在暖阁里等了你许久,听见马车声,就知道是夫君回来了。”
他伸手,轻轻替上官桦拂去肩头与披风上沾着的细碎雪沫,动作自然亲昵,指尖微微蹭过对方的衣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
“府里都准备好了,年夜饭、瓜果、茶水,全都备齐了,就等夫君回来一起守岁。”
“乖。”上官桦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又在他眉心轻啄一下,声音低沉温柔,“今年哪里都不去,就在府里陪着阿凌守岁,安安稳稳过个年。”
“嗯。”沈砚凌乖巧点头,顺势往他怀里轻轻靠了一下,便温顺地站直身子,任由对方揽着自己往厅堂走去。
这一幕落在刚从廊下走过的上官玥眼中,少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冽与嘲讽,转瞬便被活泼轻快的笑意取代。
她穿着一身正红小袄,衬得眉眼明亮张扬,留洋归来的爽朗气质丝毫未减,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世家小姐,谁也不会将她与暗中谋划、借刀杀人的狠绝棋手联系在一起。
她快步走上前,笑语盈盈,语气轻快得如同寻常过年的少女一般:“兄长,砚凌哥,你们可算进来了,厨房里的年糕刚蒸好,我尝了一块,甜而不腻,特别好吃。”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与沈砚凌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一眼,两人便心照不宣。
——今夜,一切算计暂且搁置。
——好戏,留到大年初一。
——现在,只做表面团圆,不掀半点风浪。
沈砚凌微微颔首,眼底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没有半分异样。
上官桦自然不曾察觉这二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只当是妹妹性子活泼,盼着过年,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就你嘴馋,多吃几块,别噎着。”
“知道啦兄长。”上官玥吐了吐舌头,转身便跑去厨房看年糕,脚步轻快,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彻底扮演好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角色。
厅堂之内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摆着一张圆桌,铺着红色桌布,喜庆又暖和;四周燃着银丝炭炉,暖意融融,将屋外的寒气彻底隔绝;桌上摆着瓜果、糖糕、干果,灯火明亮柔和,映得满室温暖,一派阖家团圆的景象。
上官桦牵着沈砚凌在主位旁坐下,指尖始终没有松开过他的手,时不时便轻轻摩挲一下他的指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年,辛苦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沈砚凌微微一怔,随即温顺地摇了摇头,软声道:“我不辛苦,夫君才辛苦,整日为茶庄和家族的事奔波。”
他说得乖巧懂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疼夫君、安心居家的少年。
上官桦心中愈发柔软,轻叹一声,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往后不必担心任何事,有我在,江南榭永远是你的归宿,谁也不能伤你,谁也不能赶你走。”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是情深似海,是承诺守护。
可落在沈砚凌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的归宿,早已被眼前这个人亲手摧毁;他的家人,早已被眼前这个人赶尽杀绝;他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温暖安稳,不过是建立在沈家满门鲜血之上的虚假幻象。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低下头,长睫轻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再抬眼时,依旧是满眼依赖与温顺,轻轻“嗯”了一声,软声道:“我知道,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一句话,哄得上官桦眉眼舒展,笑意愈浓。
不多时,年夜饭便被下人一道道端上桌。
热气腾腾的炖鸡汤、香气扑鼻的熏腊拼盘、软糯甜润的年糕、鲜嫩爽口的时蔬、色泽鲜亮的红烧鱼……满满一桌子菜,琳琅满目,热气氤氲,将灯火都熏得微微朦胧。
下人恭敬地布菜、倒酒,动作轻而麻利,布完便安静退下,不敢打扰三人守岁。
上官桦心情甚好,亲自拿起筷子,不停给沈砚凌夹菜,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少年平日里爱吃的菜式。“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好好补一补。”
“夫君也吃。”沈砚凌拿起筷子,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动作优雅温顺,偶尔抬头对上上官桦的目光,便弯起眼睛,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甜而不腻,软而无害。
上官玥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讲市井里的热闹趣事,讲留洋时遇见的新年风俗,讲府里下人准备年货时的小插曲,语气轻快活泼,逗得上官桦时不时轻笑几声,厅堂里的气氛和睦而温暖,看上去真真是一家三口,团圆美满。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样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有两个人早已联手,将上官家族最核心的支柱,悄无声息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谈笑风生,他们同食一桌饭,他们共守一岁夜。
一个满心温柔,以为圈住了此生挚爱,掌控了一切局势;
一个心怀血海深仇,步步为营,只待新年惊雷炸响;
一个身负年少阴影,冷眼旁观,只等仇人垮台覆灭。
夜色一点点加深,街巷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啪轻响,衬得庭院更加安静。
府里的下人忙碌了一日,陆续被安排下去歇息,守岁的只剩下他们三人。
没过多久,上官玥便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笑着站起身:“兄长,砚凌哥,我熬不住了,年纪小熬不得夜,先回房歇息了。你们也别熬太久,早些休息。”
她说得自然,没有半分突兀,起身时又对着两人笑了笑,转身便快步离去,脚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走过廊下时,她顺手将多余的灯笼熄灭,只留下几盏必要的照明,将厅堂与内室的方向,留出一片清净而私密的暖意。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屋内铜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灯火跳跃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声。
上官桦望着眼前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侧、眉眼温顺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满足。
这一年,风波不断,暗流涌动,他在商场与家族之间周旋,在权势与利益之间博弈,步步惊心,片刻不敢松懈。唯有将沈砚凌捡回江南榭,将人护在身边,日夜相伴,温柔相对,才是他疲惫生活里唯一的慰藉与光。
他伸手,轻轻一拽,便将沈砚凌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让少年跨坐在腿上,双臂稳稳环住他的腰,将人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沈砚凌没有丝毫抗拒,没有半分闪躲,顺势便靠了上去,脸颊轻轻贴着上官桦温热的胸膛,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呼吸均匀,温顺得如同一只毫无防备、彻底信任主人的小兽。
“阿凌。”上官桦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情,“新年了。”
“嗯。”沈砚凌轻声应着,声音软而轻,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往后每一年的除夕,我都陪着你。”上官桦的吻一点点落下,从发顶到眉心,从眉心到眼尾,温柔缱绻,带着近乎偏执的珍视与占有,“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只能待在我身边,一辈子。”
这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裹着极致的温柔。
沈砚凌缓缓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灯火跳跃,映在上官桦眼底,温柔深邃,满满都是自己的身影。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必定会以为这是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的爱恋。
只有沈砚凌自己知道,这双温柔眼眸的主人,是屠他满门、毁他一生的罪魁祸首。
他心口一片冰寒,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可他没有流露半分异样。
今夜,暗潮暂歇,阴谋搁置。
他顺着这场戏,顺着这份虚假的温柔,继续演下去。
沈砚凌微微仰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柔软而无辜,轻轻对上上官桦的唇,主动印下一个轻浅而温顺的吻。
“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声音软甜,带着黏人的依赖,一字一字,砸在上官桦心尖。
上官桦再也按捺不住,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屋外是除夕静雪,屋内是暖炉灯火,一院安宁,一室温柔。
他的吻温柔而缱绻,带着淡淡的米酒醇香与暖意,动作轻柔而珍视,像是对待这世间独一无二、易碎难寻的珍宝,细细描摹,轻轻厮磨,没有半分急切,只有满溢而出的宠溺与占有。
沈砚凌闭上眼,掩去眸底所有的寒意、锋芒、恨意与冰冷。
他不再去想沈家满门的鲜血,不再去想上官赋即将到来的覆灭,不再去想未来步步为营的复仇。
今夜,他不做沈家遗孤,不做复仇者,不做布局之人。
只做上官桦怀里,温顺柔软、乖巧依赖的沈砚凌。
衣料轻轻摩挲,暖炉火光映得两人眉眼朦胧,轮廓温柔,缠缠绵绵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蔓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上官桦伸手,轻轻将人打横抱起,动作稳而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人。
沈砚凌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手臂自然而然环上他的脖颈,脸颊轻轻埋在他颈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独有的冷香与暖意,温顺得不像话。
床幔被轻轻落下,隔绝了屋外所有的风雪、灯火与声响,将小小的一方床榻,围成一个温暖而私密的天地。
这一夜,江南榭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暗流汹涌。
只有一对看似情深意笃、朝夕相守的人,在除夕团圆之夜,相拥相依,亲密无间。
上官桦将人紧紧搂在怀里,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拂过沈砚凌的背脊,吻落在他发顶,温柔绵长,呼吸渐渐平稳,陷入安稳的沉睡。他是真的放松,真的安心,真的以为,自己拥有了世间最圆满的安稳与幸福。
而沈砚凌,躺在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温度,听着那沉稳而规律的心跳。
他始终没有真正入睡。
双眼在黑暗之中静静睁开,望着帐顶沉沉的暗色,眸底一片沉静冰冷,没有半分睡意,没有半分沉溺。
他知道,今夜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今夜所有的安稳,都是假的。
今夜所有的亲密与缱绻,也都是假的。
可他并不在意。
短暂的伪装,是为了更长久的复仇。
片刻的沉溺,是为了更精准的致命。
他缓缓挪动身子,轻轻往上官桦怀里蹭了蹭,将脸埋得更深,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黑暗里无声呢喃:
“夫君。”
新年快乐。
好好享受这最后一夜的安稳团圆吧。
等明天,天一亮,大年初一。
南洋的惊雷便会炸响,上官赋会身败名裂,远舟覆没,无路可归。
而上官桦,你将在新年第一天,亲手迎来属于你的第一场大祸。
我会依旧躺在你怀里,依旧温顺柔软,依旧笑意浅浅。
亲眼看着你从云端跌落,亲眼看着你慌乱震怒,亲眼看着你倚重的靠山,轰然倒塌。
雪落无声,夜色安寂。
江南榭的除夕之夜,温暖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美梦,即将在破晓时分,彻底破碎。
而这场破碎之后,便是再也无法回头的,血海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