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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引虎入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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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绮城连落了七日的细雪,把江南榭的飞檐、回廊、假山、冻湖,全都裹上一层蓬松的白。廊下挂起了新换的红灯笼,红绸垂落,映着皑皑白雪,一眼望去,是一派安稳热闹的过年气象。厨房里整日飘着蒸年糕、煮甜汤、熏腊味的香气,下人们进进出出,扫雪、备年货、擦洗器物,谁都觉得,这宅子的年,会过得平静又暖和。
只有沈砚凌知道,这层温暖祥和的皮相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伏。
自那日在暖阁与上官玥定下生死同盟,他便不再是独自一人在虎狼窝里咬牙硬撑。一个在台前,依旧扮演着被上官桦宠到骨子里的温顺小先生;一个在幕后,凭着对上官家的熟悉、对人心的洞察,替他扫清障碍、传递消息。两人心照不宣,眼神一碰,便知彼此心意,只等着将远在海外、双手沾满肮脏龌龊的上官赋,一步步拖进早已布好的死局。
上官桦对此,依旧是半点不曾察觉。
在他眼中,沈砚凌还是那个从街头捡回来、无依无靠、心软易感、除了依赖他之外再无半点念想的少年。干净,柔软,温顺,没有半点心机,没有半分城府,被他护在江南榭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早已渐渐淡忘了昔日沈家的血海深仇,安心沉溺在他给的温柔与安稳之中。
每日晨起,上官桦总会先醒,静静看片刻怀中人安睡的眉眼,再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沈砚凌睡得迷迷糊糊,会下意识往他怀里蹭,嗓音软糯黏人,轻轻唤一声“夫君”,听得男人眼底笑意愈浓,将人抱得更紧。
夜里同榻而眠,沈砚凌依旧温顺地蜷在他怀中,枕着他的手臂,呼吸轻浅,模样安稳得不像话。上官桦常常在他睡熟之后,还醒着,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拂过他的发顶、眉眼、脸颊,带着近乎偏执的珍视与占有。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怀里这个人,早已被他彻底圈养,再也离不开,逃不掉。
他越是放心,沈砚凌便越是冷静。
面上笑得越甜软,心底的恨意与算计,便越是冷硬如铁。
每一次亲昵,每一句依赖,每一回主动靠近,都不再是出于真心,而是一层又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他把自己的情绪牢牢锁在眼底最深的地方,只露出一副无害温顺的模样,骗过府里所有下人,骗过心思深沉的上官桦,安安心心做他的枕边人,做他最没有威胁的软肋。
这日午后,雪稍稍停了片刻,天光昏白,寒气却丝毫不减。
上官桦一早便被商会的几位老友请去赴宴——年关将近,商界应酬接连不断,推无可推,推了反而显得生分。临走之前,他特意绕回内室,走到床边,替还赖在床上不肯起身的沈砚凌掖好被角。
男人指尖带着屋外的微凉,轻轻抚过少年细腻的脸颊,声音低沉温柔,满是宠溺:“商会那边推脱不开,我去去就回,晚些便回来陪你。炉子里的炭我让人添足了,冷了就唤丫鬟加衣,不许乱跑冻着,知道吗?”
沈砚凌微微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朦胧又无辜。他伸手,轻轻拽住上官桦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十足的依赖:“夫君少饮酒,外面风大,早些回来。”
那模样,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毫无半点心机。
上官桦低头,在他微微泛红的唇瓣上轻啄一记,指尖蹭了蹭他的耳尖,低笑一声:“好,都听阿凌的,尽早回来。”
说罢,他又再三叮嘱屋外伺候的丫鬟好生照看,这才转身迈步离去。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口。
沈砚凌躺在床上,静静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
下一秒,他眼底所有的睡意、软糯、依赖,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没有丝毫拖沓,他掀开被子起身,丫鬟连忙进来伺候穿衣、梳洗、梳头,动作恭敬小心,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砚凌面色平静,一言不发,任由她们打理。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你们都下去吧,不必跟着,我想自己在院里走走。”
丫鬟们不敢违逆,纷纷应声退下,廊下瞬间清净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红色身影从回廊拐角处缓步走出。
上官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棉袍,脸上没了平日那副爽朗轻快、天真烂漫的模样,眼神冷锐、沉静、镇定,完全不像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反倒像个早已看透人心、藏着一身锋芒的棋手。她走到沈砚凌面前,目光一扫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开口。
“人已经走了,至少两个时辰之内不会回来。我已经提前支开了管家、书房伺候的小厮,还有附近巡逻的护院,给我们腾出足够的时间。半个时辰足够,再久容易露出破绽。”
沈砚凌微微点头,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
今日,是他们正式行动的第一日。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潜入上官桦的书房,找到藏在最隐秘之处、关于上官赋在海外所有的私运密账、航线船期、暗港位置、勾结官员名单、偷税漏税证据,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记录。这些东西,是钉死上官赋最关键的利刃,也是沈砚凌复仇之路上,第一块要搬开的巨石。
上官赋此人,阴狠、贪婪、好色、龌龊,手上沾着不知多少肮脏事。当年构陷沈家、吞没产业,他在幕后出力最多,是上官桦最稳固、最隐蔽的靠山。而他对上官玥年少时的龌龊企图,更是让少女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两人目标一致,仇敌相同,早已是一条绳上的盟友。
“兄长那个人,心思极深,最机密的东西,绝不会摆在明面上。”上官玥一边走,一边低声快速交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寻常账册放在书桌抽屉,可跟上官赋相关的海外密件,全藏在空心墙的暗格里。机关在第三层书架,左侧那本《赤壁赋》后面,用力按一下,墙面会自动弹开。”
“暗格里有一只紫檀木匣,没有上锁,但是刻了上官家的纹章。里面全是蓝封皮的册子,一页一页,记的全是上官赋在南洋、西洋一带的私运航线、船号、货单、接头人代号、分账明细。那些东西,只要泄露出去一条,足够他在海外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沈砚凌一言不发,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心底。
他脚步沉稳,跟着上官玥,缓步走进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书房。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与雪意,也隔绝了所有外人的视线。屋内依旧是熟悉的墨香与书卷气,铜炉里银丝炭静静燃烧,暖意融融,和往日他陪着上官桦处理文书时,没有半分区别。
可此刻,这间屋子在沈砚凌眼中,早已不是温暖安稳的陪伴之地,而是仇人的藏凶地、藏污纳垢之所。
他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迟疑。
按照上官玥所说,沈砚凌缓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古籍、诗集、商界杂记,排列整齐,一尘不染。他的目光平静扫过,最终落在第三层左侧,那本线装《赤壁赋》上。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脊,指腹用力,微微一按。
只听一声极轻极闷的“咔嗒”,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书架后侧的墙面,微微弹开一道细窄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木质的轮廓。
暗格,找到了。
沈砚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将暗格拉开。里面空间不大,正中央,稳稳放着一只紫檀木匣,木料温润,雕工精细,侧面刻着上官家的家徽,低调却显眼。
他弯腰,小心翼翼将木匣抱出,轻轻放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桌上。
打开木匣的那一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沈砚凌的指尖还是微微一颤。
一叠叠整齐的蓝封皮册子,静静躺在匣中,边缘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本封面上,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年份、地区、航线代号,一看便知是极度机密的文件。他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轻轻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
船名、船主代号、出发港口、抵达时间、货物明细、私藏夹带、贿赂金额、接头地点、分账比例……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全是违背国法、牟取暴利的肮脏勾当。
上官赋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私运生意,积攒了滔天财富,也成了上官家最稳固的钱袋子,成了上官桦在商界、官场最坚实的后盾。
而当年,沈家被满门抄斩的罪名之中,最刺眼的一条,便是被扣上“私通海外、偷税走私、贪赃枉法”的帽子。
真正做下这一切的,不是温厚善良的沈家,而是满口正义、手染鲜血的上官家。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头顶,恨意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四肢百骸。沈砚凌的脊背微微绷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中的册子捏碎。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他不能。
一旦失态,一旦留下痕迹,一旦被上官桦察觉,所有的谋划都会付诸东流,沈家满门的冤屈,将永远沉于地下。
沈砚凌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细微的腥甜,才强行将那滔天的恨意与痛苦压下去。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冷静。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他不再去想那些仇恨,不再去想那些血腥,只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最致命、最关键的信息上。
航线:南洋北线,途经三处私藏暗港。
船期:三日后子夜,最核心的一艘货船入港,满载私货与巨额贿款。
货物:丝绸、茶叶、瓷器,夹层私藏烟土、贵重古董,全部未报关,一旦查获,罪加一等。
敌对势力:当地多家商帮与上官赋积怨已深,虎视眈眈,只缺一个精准消息。
海关官员:有人早已被收买,但也有人心怀不满,伺机而动。
每一条关键信息,他都牢牢记住,刻在脑海深处,一字不落,一丝不漏。
上官玥守在书房门口,后背贴着门板,耳朵时刻留意着府内外的动静,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别记太久,兄长的宴会随时可能有人提前回来,下人也可能有事寻来。我们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道折痕。”
“我知道。”沈砚凌低声应道。
他动作飞快,却又极其轻柔,翻过一页又一页,把最核心、最能一击致命的内容全部记牢。三日后那艘货船,是上官赋近期最重要的一次行动,也是他们最好的下手时机。只要这一船栽了,上官赋在海外多年的根基,会一夜之间崩塌一半,再无翻身之力。
记完最后一条关键信息,沈砚凌没有丝毫拖沓。
他轻轻合上册子,按照原先的顺序,一本一本,整整齐齐放回紫檀木匣中,位置、角度、摆放方式,和他打开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偏差。随后,他将木匣轻轻放回暗格,推回墙面,再次按下《赤壁赋》。
“咔嗒”一声,暗格彻底闭合,与墙面融为一体,看不出半分翻动过的痕迹。
书桌、纸笔、砚台、座椅,他一一归位,擦拭干净,连一丝指纹都没有留下。铜炉里的炭火依旧安稳,屋内的气息没有半分改变。
一切,都和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仿佛从未有人闯入,从未有人翻动过那些致命的秘密。
“好了。”沈砚凌低声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上官玥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厉的笑意:“记到了最关键的?”
“嗯。”沈砚凌点头,“三日子夜,南洋北线核心货船,人赃并获,一击致命。”
“那就好。”上官玥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刻骨的厌恨,“南洋那一带,我留洋时认识不少可靠的人,有海关里的人,有和上官赋有仇的商帮,也有敢做敢当的报社记者。我会用完全匿名的方式,把船期、航线、暗港、货物明细,一分不差送出去。”
“借海关的手扣船查货,借敌对商帮的手半路堵截,再借报社的手把事情捅大。上官赋在那边本就树敌无数,这一下,他插翅难飞,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砚凌沉默点头。
上官玥的计划,周密、狠绝、不留余地,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们不需要亲自动手,不需要沾一滴血,只需要把精准的刀,递到合适的人手里,自然会有人替他们报仇,替他们把上官赋拖进深渊。
这才是最高明的复仇。
无声,无影,无痕。
查不到源头,找不到凶手,只能自认倒霉,身败名裂。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所有计划、所有步骤、所有后手,都已在心底彻底敲定。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问候声。
“庄主回来了?”
沈砚凌与上官玥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谁也没有想到,上官桦会提前回来。
只是一瞬的慌乱,两人立刻恢复镇定,默契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上官玥瞬间换上那副爽朗活泼、天真烂漫的笑容,声音微微拔高,轻快又自然:“砚凌哥,你快看兄长这毛笔字,写得也太好看了吧!一笔一划,真有风骨。”
沈砚凌也立刻收敛所有冷锐,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底已经盛满温顺柔和的笑意,语气软和,带着几分崇拜:“是啊,夫君的字一向好看,我每次看,都觉得挪不开眼。”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桦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与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玄色披风上沾着些许细碎的雪沫,眉眼间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却依旧难掩那份温雅沉稳。他看见屋内两人,眼底瞬间漾开温柔宠溺的笑意,没有丝毫怀疑,径直朝着沈砚凌走去。
他自然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少年揽进怀里,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腰,带着独有的占有与珍视。
“怎么跑到书房来了?”上官桦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沈砚凌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酒后的沙哑,“在看我写字?”
沈砚凌仰头,望向他的眼神清澈无害,满满都是依赖与欢喜。他主动伸手,环住上官桦的腰,脸颊轻轻贴在男人温热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软糯清甜:“嗯,闲着无事,便和玥儿一起来看看。夫君的字好看,我多看一会儿。”
那模样,温顺、乖巧、黏人,和往日没有半分区别。
上官桦被他哄得心头发软,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指尖揉了揉他的头发:“傻东西,喜欢看,以后我天天写给你。外面雪又要下了,这里风大,回屋歇着,我陪你。”
“好。”沈砚凌甜甜应声,没有半分抗拒。
他任由上官桦牵着自己的手,迈步走出书房。掌心相触,男人的温度滚烫,可沈砚凌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封万里的寒意。
上官玥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依离去的背影,脸上挂着无害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这个兄长,自以为掌控一切,自以为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不知道,自己怀里日夜相拥的人,心里藏着覆灭上官家的滔天恨意;
自己最疼宠、最放心的妹妹,早已在背后,给了上官家最致命的一刀。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温情美梦之中。
廊下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来,拂过沈砚凌的脸颊,冰凉刺骨。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第一步,已经稳稳踏出。
密账已记,消息将送,利刃已备。
三日后,南洋海面,那艘满载罪恶的货船,将会是上官赋垮台的开始。
而上官桦,你且安心等着。
我会依旧留在你身边,做你最温顺、最依赖、最无害的枕边人。
夜夜相伴,笑意缱绻,软语温存。
然后,亲眼看着你倚重的人,一个个倒下;
看着你在乎的一切,一点点崩塌;
看着你一手建立的权势与家族,从内部腐烂,彻底覆灭。
你欠我沈家满门的血,欠我所有的一切。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还。
雪落无声,温情依旧。
江南榭看上去还是那座温暖安稳的宅院。
只是无人知晓,这里早已杀机四伏,暗刃藏锋。
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已经拉开序幕。
再也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