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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刃同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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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雪,下得密不透风。
江南榭里红灯高挂,腊梅香浸在寒气里,下人忙着蒸糕、晒腊、扫雪,一派热闹年景,可这份暖意,再也融不进沈砚凌的骨血里。
自那日在书房撞破「梁泽=上官桦」的真相,他便把那颗曾经柔软依赖的心,生生冻成了寒铁。
白日里,他依旧是江南榭里最受宠的沈先生。
上官桦晨起吻他额角,他便软着嗓音回一句“夫君慢走”;夜里相拥而眠,他依旧温顺蜷在那人怀里,呼吸轻浅,眉眼无害;下人面前从容安稳,半点看不出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
他演得太好,好到连上官桦那样心思深沉的人,都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男人依旧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一只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他活下去的小兽,早已被温柔磨平了所有棱角,再也不会想起沈家旧事。
只有沈砚凌自己知道,每一次亲昵,每一声“夫君”,都在往心底添一把恨火。
家破人亡之仇,满门惨死之痛,被欺骗被玩弄的屈辱……他要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而复仇的第一步,便是斩掉上官桦最隐蔽、最坚实的靠山——
上官赋。
这位远在海外的大伯,是上官家真正的暗刃。
商界官场人脉盘根错节,海外商路尽数握在他手中,当年构陷沈家、吞没产业,上官赋在幕后出力最多,是上官桦最默契的同伙。
更肮脏的是,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长辈。
沈砚凌这些天不动声色听着府里零碎的谈论,再结合自己从前在绮城权贵圈里听过的风言风语,一点点拼凑出真相,心底寒意更甚。
上官赋此人,好色阴狠,品行龌龊。
最让人不齿的是,他竟对自家侄女动过邪念。
上官玥年少时,曾被这位大伯单独带走过一回。
虽未酿成大祸,可那未遂的龌龊心思,在少女心底扎了一辈子的刺。
这件事隐秘至极,上官家压得死死的,连上官桦都只知大概,不知全貌。
而上官玥,也从来不是旁人眼中那个爽朗单纯、留洋归来的娇憨小姐。
她从小在虎狼窝里长大,见过人心最脏的模样,心思剔透,观察力锐得像刀。
谁真心,谁假意,谁在笑里藏刀,她一眼就能看穿。
沈砚凌的伪装,骗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她。
这日午后,雪停了片刻,天光昏白。
上官桦照例去了茶庄,临走前还替他拢好衣领,低声叮嘱:“冷便待在暖阁,别乱跑,我给你带桂花糕回来。”
“嗯,夫君早些回来。”
沈砚凌仰头一笑,眼尾微弯,温顺得不像话。
待男人身影消失在廊尽头,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支开下人,独自一人进了临湖的暖阁。
阁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窗外是冻得发白的湖面,腊梅枝桠横斜。沈砚凌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冷而静。
他在心里一点点梳理计划。
上官赋远在海外,手握多条走私商路,账目隐秘,行踪不定。
要动他,不能硬来,只能借势——借当地海关的势,借敌对商帮的势,借官场倾轧的势。
他要做的,是悄无声息找出上官赋的密账、货船日程、隐秘港口、勾结官员名单。
这些东西,必定藏在上官桦书房最隐蔽的地方。
往后,他要借着整理文书、研磨铺纸的机会,一点点记,一点点拼,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等拿到关键信息,再匿名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不用他亲自动手,自然有人会把上官赋拖进深渊。
沈砚凌垂着眼,长睫遮住眸中寒芒,整个人沉浸在细密的谋划里,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平日温顺截然不同的冷寂。
他没注意,身后的棉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身影安静立在门口,看了他许久。
直到上官玥轻步走近,他才骤然回神,眼底惊色一闪而逝,立刻换上温顺无措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
“砚凌哥,你在想什么?”
少女声音清脆,却没有半分玩笑意味,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亮得惊人。
沈砚凌心头一紧,面上依旧温和:“没什么,只是在发呆。”
“发呆?”
上官玥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锐利,“你这几天,天天都在‘发呆’。发呆会指尖发白?发呆会浑身绷得这么紧?发呆会看着窗外,眼神像要杀人一样?”
沈砚凌呼吸一顿。
被戳穿的瞬间,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第一反应是否认,是继续伪装,可对上上官玥那双透亮的眼睛,所有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姑娘,看得太透了。
他强作镇定,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玥儿,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上官玥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刀剖开所有伪装:
“我知道,你在恨我兄长。
我也知道,你在查上官赋。
我还知道,你想杀他。”
三句话,每一句都砸在沈砚凌心上。
他脸色瞬间发白,背脊绷得笔直,几乎要起身逃离。
可他不能,一旦动了,便是彻底暴露。
沈砚凌死死盯着她,眼底温顺破碎,只剩下冰冷的戒备:“你想怎样?去告诉你兄长?”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上官玥却忽然嗤笑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刻骨的厌恨,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个远在海外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上官赋那种杂碎,死一万次都不够。”
沈砚凌猛地一怔。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发白,年少时那段阴暗恐惧的记忆翻涌上来,让她声音都冷了几分:
“他小时候对我做过什么,你大概也听说过一点。
我这辈子,最想让他死的人,不是你,是我。”
暖阁内一片死寂。
沈砚凌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虎狼窝里步步为营。
却没想到,最不该成为盟友的人,先一步递来了刀。
上官玥抬眼,目光锐利而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你要复仇,我要报仇。
上官赋是我们共同的靶子。
你缺信息,我有;你缺门路,我能搭;你怕暴露,我可以替你遮掩,连我兄长都瞒得住。”
她往前微倾,声音轻而狠:
“我们结盟。
你不动声色,我暗中出手。
先把上官赋拉下来,让他死在海外,永世不得回来。
至于后面……你和我兄长的账,我们日后再说。”
沈砚凌看着她。
眼前这个姑娘,爽朗外表下藏着一身刺,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伤,也藏着不输任何人的狠绝。
她不是善茬。
可此刻,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助力。
血海深仇在前,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砚凌缓缓吸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伪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冷厉、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装,不再躲,直视着上官玥:
“你想要什么?”
“我要上官赋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玥语气平静,却字字带血,“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沈砚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落定盟约。
暖阁之内,一温一冷两道身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结成了最隐秘的同盟。
一个为沈家满门血仇。
一个为年少蚀骨屈辱。
目标一致——
搞垮上官赋。
沈砚凌指尖微松,声音压得极低,开始真正说出自己的谋划:
“上官赋在海外的商路、密账、货船日程、私藏的账目……这些都在上官桦书房里,我需要时间,一点点记下来。”
“我帮你。”
上官玥立刻接话,眼神笃定,“书房的暗格、密匣、备用钥匙,我都知道在哪里。兄长最不防备的人就是我,我替你打掩护,你只管记。”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还有,海外那边的势力,我留洋时认识不少人,有些正好跟上官赋有仇。消息到我手里,我来送,绝对查不到你头上。”
心思缜密,步步到位。
沈砚凌看着她,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这场无边黑暗里孤军奋战。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所有计划在心底迅速成型。
不动声色,暗中布局。
不声不响,借刀杀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
“庄主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默契十足地收敛所有锋芒。
沈砚凌立刻垂下眼睫,再抬眼时,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柔软、眉眼无害的沈先生。
上官玥也重新挂上爽朗轻快的笑,仿佛刚才那番阴冷结盟从未发生。
下一秒,门帘被掀开。
上官桦一身寒气走进来,看见两人,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笑意,快步走到沈砚凌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语气温柔宠溺:
“在和玥儿聊什么?这么开心。”
沈砚凌仰头,甜甜一笑,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得像棉花:
“没什么,玥儿跟我说留洋时的趣事呢。夫君,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上官桦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吻,丝毫没有察觉怀中人的心脏,正冷得发颤。
更不会知道,就在他眼前,他最疼的妹妹,和他最宠的人,已经悄悄结成一把刀。
刀锋所指,正是他最倚重的大伯——上官赋。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漫天皆白。
江南榭依旧温情脉脉,暖意融融。
只是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深庭之内,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