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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含锋墨 ...

  •   年关将近,绮城连落了好几日细雪。

      雪不大,却绵密得像是化不开的雾,将江南榭的飞檐、回廊、腊梅枝,都裹上一层薄薄的白。风掠过檐角垂落的冰棱,带起细碎的雪沫,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府里上下都浸在过年的暖意里。下人们忙着扫雪、备年货、晾晒腊味,厨房里整日飘着甜糕与糖粥的香气,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换成了新的,红绸轻垂,映着白雪,热闹又安稳。

      而沈砚凌,早已是这江南榭里名正言顺的主子。

      不必行礼,不必拘谨,不必看人脸色。上至管家嬷嬷,下至洒扫丫鬟,见了他无不恭敬唤一声“沈先生”,谁都清楚,他是庄主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是这宅子里除了庄主之外,最作得主的人。

      他如今穿的是顶好的云纹锦袄,颜色是上官桦特意为他挑的月白,衬得他肌肤莹白,眉眼温顺。指尖养得细腻干净,再无半点儿当年流落街头时的粗糙与薄茧。头发梳得整齐,耳尖微微泛红,是被屋里暖炉烘出来的娇软。整个人被养得圆润温顺,眉眼间全是被人捧在手心宠出来的安然。

      这日午后,雪又下得密了些。

      上官桦一早就去了茶庄。

      年关将近,茶庄事务繁杂,盘账、清货、应酬各路茶商,还要定下明年开春的契约,常常一去便是一整天。

      临走之前,他特意绕到床边,低头吻了吻沈砚凌的额头,声音低沉温柔:
      “我去茶庄一趟,傍晚便回,你乖乖在家,别冻着。”

      沈砚凌睡得迷迷糊糊,只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伸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嗓音软糯沙哑,带着刚醒的黏意:
      “夫君……早些回来。”

      “好。”

      上官桦低声应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又在他眉心轻轻一吻,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去。

      这一觉,沈砚凌睡得格外安稳。

      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铜炉里的银丝炭静静燃烧,暖意裹着淡淡的兰麝熏香,漫满整间屋子。窗外雪声簌簌,屋内暖如春昼,舒适得让人不想起身。

      他在床上赖了片刻,脑海里全是上官桦的身影。

      如今他的世界小得可怜,小到只剩下一个“梁泽”。

      穿衣起身,丫鬟们立刻恭敬地上前伺候,洗漱、梳头、端上温热的早膳,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怠慢。沈砚凌习惯了这般待遇,也习惯了以半个主子的身份,安安稳稳待在这江南榭里。

      用过点心,他在屋里坐了片刻,终究是待不住。

      他想去上官桦的书房。

      那间书房,是上官桦平日里处理事务的地方,也是两人相处最多的地方之一。上官桦在时,他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书,或是安安静静陪着,偶尔凑过去,靠在他肩头,看他写字,看他翻阅账册。

      上官桦从不让他碰那些繁杂事务,只揉着他的头发,温声笑道:
      “这些劳心费神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开开心心、安安稳稳便好。”

      沈砚凌也乐得如此。

      他只想做被夫君护在怀里的人,不想沾半点俗世纷争。

      可今日,夫君不在。

      沈砚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温柔的小心思——他想去替夫君整理书房。

      把摊开的文书叠整齐,把散乱的笔墨归置好,把炭火烧得更旺一些,再泡上一壶他喜欢的茶。等夫君傍晚回来,一推开门,便能看见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书房,能少一分疲惫,多一分舒心。

      这般想着,他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吩咐下人不必跟着,自己拢了拢身上的锦袄,踩着廊下被扫得干净的石阶,独自一人往上官桦的书房走去。

      江南榭的书房设在僻静的西隅,临着一池冻住的水,岸边腊梅开得正好,冷香幽幽,随风飘进窗缝。

      沈砚凌走到门前,抬手轻轻一推,门便应声而开。

      平日里,这书房除了上官桦本人,谁也不准随意进出,即便是管家与贴身小厮,没有吩咐也不敢擅入。可沈砚凌不同,他是这里的半个主子,是上官桦亲口允许,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的人。

      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柜一书架,处处透着主人温雅沉静的性子。临窗一张宽大的梨花木长桌,是上官桦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

      只是此刻,桌上略显凌乱。

      想来是早上走得急,好些文书、账册、契约都摊开放着,没有来得及收拾。狼毫笔搁在砚台上,墨色已干,旁边还放着半杯凉透的茶。

      沈砚凌看着这一幕,心头更是柔软。

      夫君平日里看着从容淡定,原来忙起来,也会这般顾不得收拾。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与雪意。屋内的暖炉还燃着,暖意融融,丝毫没有冬日的冷意。

      沈砚凌走到桌边,先将那杯凉透的茶端到一旁,准备等会儿让人换一杯新的热茶。随后,他便动手整理起桌上散乱的纸页。

      他动作轻柔,细心又耐心,将一叠叠账册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桌角。又将空白的宣纸、往来的信件、茶庄的票据分门别类,一一归置好。

      他做得认真,眉眼低垂,长睫轻垂,神情温顺而专注。

      他从不过问夫君生意上的事,也从不刻意去看那些文书内容。在他看来,那是夫君的事务,他只需安安心心做被照顾的那一个就好。

      可偏偏,有些东西,是避不开的。

      在整理最底下一叠厚厚的契约时,沈砚凌的指尖,忽然顿住。

      那是一叠与外地茶商订立的正式合约,纸张厚实,字迹清晰,墨迹干爽,显然是刚订立不久。他本想随手叠到一旁,可目光不经意一扫,落在了每页末尾的落款处。

      立约人:________

      那一行端正有力、沉稳大气的字迹,清清楚楚,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砚凌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血液像是瞬间从头顶冲到脚底,又在顷刻间彻底凝固。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

      纸上那三个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上官桦。

      上官桦。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猝不及防,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沈砚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不会忘,永远都不会忘。

      当年他留洋归来,风尘仆仆回到绮城,迎接他的不是家人的笑脸,而是沈宅门前刺眼的封条,是官府冷漠的通告。

      通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沈家涉嫌贪赃枉法、滥杀无辜,下令查抄沈宅、将沈家满门定罪的,正是当时刚接手商会、权势滔天的绮城商会总会长——上官桦。

      后来他流落街头,在巷口、在茶馆、在市井之间,无数次听人悄悄议论。

      有人说,沈家是被人构陷。
      有人说,真正动手血洗沈宅、一夜之间让沈家上下几十口人消失无踪的,不是官府兵丁,而是上官桦手底下的人。
      有人说,上官桦心狠手辣,为了吞并沈家的产业与势力,不惜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那个名字,那段血海深仇,那段家破人亡的噩梦,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刺。

      他不敢提,不敢想,不敢触碰。

      因为他怕,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会在真相面前碎得粉身碎骨。

      他一直坚信,救他于水深火热、待他细致入微、与他朝夕相守、肌肤相亲的人,是梁泽。

      一个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只是开着一间小茶庄的生意人。

      一个与上官桦那样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的恶魔,毫无关系的善人。

      他信了。
      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他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心、自己所有的信任与依赖,全都交给了这个叫“梁泽”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是被救赎。
      他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地狱。
      他以为往后余生,都能在这个人的怀抱里,安稳度日。

      可现在,眼前这张薄薄的文书,这三个刺目惊心的字,将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安稳,一瞬间撕得粉碎。

      梁泽。
      上官桦。

      原来是同一个人。

      那个救他的人,是他。
      那个宠他的人,是他。
      那个与他夜夜相拥、温柔缱绻的人,是他。
      那个屠尽他沈家满门、让他家破人亡、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沼、让他差点冻死在街头的仇人,也是他。

      多么讽刺。

      多么荒唐。

      多么……刺骨。

      沈砚凌眼前一阵阵发黑,指尖一松,那张纸轻飘飘落在桌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背脊撞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却浑然不觉疼。

      脑子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反复回荡。

      上官桦。
      上官桦……
      夫君。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上好的木料捏出裂痕。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恨,有痛,有绝望,有滔天的寒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日夜倾心相待、全身心依赖的夫君,竟然就是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仇人。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躺在仇人怀里,享受着虚假的温柔,一口一声唤得甜蜜温顺。

      一想到那些日夜相处,那些温柔缱绻,那些心安理得的依靠,沈砚凌就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恐惧,从心底直冲头顶。

      就在他浑身僵冷、心神俱裂的刹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推门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温沉如水的气息,悄然靠近。

      沈砚凌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心脏几乎要骤停。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轻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度,平日里无数次让他安心沉醉的怀抱,此刻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上他的身躯。

      上官桦低沉温柔的嗓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与心疼,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还跌成这样?可是受委屈了?”

      那声音太温柔,太宠溺,和平日里哄他时没有半分分别。

      可落在沈砚凌耳中,却字字句句都如同冰锥刺骨,毛骨悚然。

      身后人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呼吸轻拂在他耳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沈砚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挣开,几乎要失声质问,几乎要崩溃失态。

      可他不能。

      沈家满门的冤屈还在,他是唯一的遗孤,一旦暴露,只有死路一条。

      沈砚凌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放松僵住的身体。

      他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的寒意与恨意,再抬眼时,眼底已经蒙上一层浅浅的水汽,看上去只是受惊过后的娇软与无措。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依旧软糯温顺,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强装镇定地小声解释:

      “夫君……你怎么回来了?我方才整理文书,没站稳,一不小心绊倒了……不碍事的。”

      他说得轻声细语,眉眼温顺,脸颊微微泛白,看上去真的只是不小心跌了一下,没有半分异样。

      上官桦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宠溺:

      “笨东西,地上凉,下次仔细些,摔疼了怎么办?”

      沈砚凌乖乖靠在他怀里,微微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

      窗外雪落簌簌,屋内暖意依旧。

      怀抱温暖,语气温柔。

      只是沈砚凌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的夫君,是他的仇人。

      他的温柔,是他的囚笼。

      他的余生,只剩下血海深仇,与一场不动声色、以命相搏的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书含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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